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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桂木

倾奇者的指腹轻轻贴着溯舟的掌心。

安静还没持续多久,门外就响起了从容的脚步声。

对倾奇者来说,那节奏几乎刻在骨子里,一听便知是谁。

木门被推开了。身穿藏青羽织的青年提着灯,站在门槛外。他眉眼温厚,神情沉静,整个人透着一种踏实的气息。

桂木先看了倾奇者一眼,目光里带着一贯的柔和与放心。可当他的视线扫过屋内的陌生面孔时,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眼底浮起一瞬的意外。他显然是专门来找倾奇者的,没想到屋里还多了一个人——尤其那身不属于此地的衣料,和露在外面的青紫痕迹,让他动作放得更轻,语气里也带上了小心探询的意思:

“倾奇者,这位是……?”

倾奇者本能地朝溯舟那边贴了半步,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方才那一连串意外来得太快,他还没想好怎么解释。

溯舟抬起眼,目光平稳地对上了桂木:“我叫溯舟,是倾奇者救下的,暂时在这儿躲一躲。”

桂木听完,眼底那层惊讶淡去了一些,转而对他微微颔首:“我是桂木,在踏鞴砂做锻刀巡守。倾奇者出去太久没回来,我不太放心,就顺着路找过来了。”

他没有追问溯舟从何而来,只是把视线收回倾奇者身上,语气还是那副熟悉的温和:“夜里风太凉,这边又偏,他还有伤在身。不如先跟我回工坊吧,那边有炉火,也有热汤,至少比这儿暖和些。”

倾奇者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抬眼看了看溯舟,像是在等他的回应。

溯舟低声道:“好。”

桂木看见少年那个下意识的依赖动作,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温和笑意,侧过身让出门口:“那就走吧,不远。”

油灯的光在地面上铺出一片暖黄色的光圈,三个人影并排而行,被灯光拉得细长。倾奇者走在他们之间,一只手轻轻牵着溯舟的衣角,不时抬眼看着前头提灯的桂木。

夜色里的踏鞴砂轮廓慢慢清晰起来。锻刀场的灯光一簇簇地亮着,远远望去像落在黑地上的碎星。桂木把步子放得慢了一些,等两人都跟上来,声音被风裹着,听上去有点散:“今晚风急,幸好你们没在海边多待。”

他停了一下,目光像是不经意地扫过溯舟身上那件与稻妻风格截然不同的衣衫,又落回倾奇者身上,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倾奇者平时也爱往僻静地方走,前些年也迷过路。不过……带人回来,倒还是头一回。”

“看你的衣裳,不像是本地人?是鸣神岛那边过来的,还是跟着璃月的商船?”

溯舟脚步没停,面上不动声色地把那些话里的信息收了起来。他没有正面接话,只是抬眼望向远处那片连成一片的炉火:“家隔着重洋,来的时候碰上了海啸,脑子被撞得有些乱,很多事记不清了。能活着,全靠倾奇者捡回我一条命。”

他说着,指节微微收紧,握住了倾奇者的手:“这片海岸又偏又险,夜里却有这么多锻火亮着。想必这地方的规矩很严吧?外人不太容易进来?”

桂木提着灯走在前头,语气温和却带着分寸:“踏鞴砂是稻妻的锻刀重地,一边是海,一边是山,进出都管得紧。寻常过路的商旅,走不到这片荒岸来。”

溯舟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少年,语气里多出几分关切的意味:“那倾奇者平时也很少见外人?他性子这么安静,倒像天生就适合这种清净的地方。”

倾奇者被点了名,微微抬起头,轻轻“嗯”了一声。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溯舟的衣角,又往他身边靠了一点,目光掠过前面的桂木,又落回两人交握的手上,小声补了一句:“桂木哥……待我很好。”

他说完便抿住嘴,不再多言,安安静静地跟着走,像一只被夹在中间护着的小猫。

桂木提灯的手顿了一下,脚步放缓,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声音里多了些很轻的感叹:“他在这儿住得久,算是我看着长起来的。性子是干净了些,倒也没什么不好的。”

溯舟没接话,只牵着倾奇者,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远处炉火连成一片,风里带着淡淡的铁屑和炭火气。礁石上的盐霜被火光照得发白,冶炼厂的气味裹在风里一浪接一浪地涌来。

他隐约绷紧了一根弦。原本松着的指尖在倾奇者手背上轻叩了两下。

倾奇者立刻感觉到了,仰头看他,紫眸里浮起一丝困惑:“怎么了?”

桂木也回过头来:“溯舟?”

溯舟回过神,那点警觉很快被他压了下去,神色又恢复成平稳的样子,轻轻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荒夜里,锻刀场的火光倒算得上是唯一暖和的东西了。”

他说完,又握了握倾奇者的手,跟上桂木的脚步,没有再开口问什么,只是安静地听着桂木偶尔提起的锻刀场日常琐事。

桂木步子快了些,抬手指着前方那片越来越亮的火光:“再往前就是工坊区了。我住的地方在锻场边上,夜里有事也方便照看。”

油灯的光往前探出几步,前方的轮廓逐渐清晰——绵延几里的锻刀工坊,炉火烧红了半边夜空,铁砧上的敲击声隔着夜色传来,沉稳而整齐。空气里的铁屑味和炭火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溯舟微微屏住了呼吸。

即便一身灵力折损大半,修士的感知仍然没有完全关上。他在那片烟火气里,捕捉到了一丝极为隐晦的异样气息——不是普通金属该有的味道。那是一种焦苦、腐败、带着某种缠结不散的阴冷,像被烈火烤干的血痂在发烫,又像深埋地底的碎骨在缓慢蒸腾。先前在路上他还不能确定,此刻越靠近工坊,那股气息就越明显。这不是寻常的冶炼余味。

这是一尊精通咒术的金丹大妖陨落之后,残余怨力凝成的异气。

“这儿的空气……”他偏过头,像是被烟气呛了一下,“有些闷。你平时待在这儿,习惯吗?”

倾奇者被他牵着,眨了眨眼睛:“嗯……习惯了。”他又往溯舟身侧靠了靠,像是想替他挡掉那股烟火味,小小的手不自觉地攥得更紧了一点。

桂木走在前面,回头解释道:“工坊日夜升火,难免有烟气。再走几步就是住处了,屋里烧着炉子,风一吹就散开了。”

溯舟听着,牵着倾奇者跟上去,面上仍是那副安然的神色。

桂木笑着往前引了几步,最后在一间石砌小屋前停下。屋顶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炭烟,门缝里漏出暖黄的光,与外头的冷风一对比,显得格外安稳。

“到了。”桂木推开门,回身把油灯挂上壁钩,“快进来,屋里暖和。”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但整齐。墙角堆着几件半成品的短刀,刃口在灯下泛着冷光。桂木转身去倒水,倾奇者却松开了溯舟的手,快步跑到桌边,端起一只温热的陶杯,倒了点热水,又一路小跑回来,把杯子递到溯舟面前,紫眸亮晶晶的:“给你,热的。”

溯舟低头看着递到眼前的杯子,指腹碰到温热的陶壁,接了过来:“多谢。”

桂木瞧着这一幕,没多说什么,转身去翻柜子:“你们先暖一暖,我去拿点药膏。”

溯舟垂着眼,看着杯中轻轻晃荡的热水。一口入喉,暖意从喉咙顺着食道一路滑下去,把那些被寒气浸了许久的脏腑一点点烘软。倾奇者蹲在他脚边,仰着脸,安安静静地望着他,像一只等着回应的小兽。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催,只是等着。

直到溯舟把最后一口水喝完,他才小声问:“……暖吗?”

溯舟放下杯子,指尖在杯壁边缘停顿了一瞬,残留的水渍悄然隐去。他侧过头,对上少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应道:“暖。”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倾奇者的发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