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魏立国二百一十三年。自太祖得天下,经太宗文治之,中宗守成之,至世宗而极盛。然盛极必衰,自魏平帝(魏宏誉)以降,朝纲渐弛,边患频仍,国库日绌。直至魏宣帝(魏长泽)励精图治,欲挽狂澜于既倒。他整顿吏治,裁撤冗员,又亲率禁军北击大越,收复失地,一时朝野振奋,人称“中兴之兆”。
奈何天不假年,泰安十年秋,越国余孽联合北厉举兵南侵,宣帝御驾亲征,于夷陵之战中遭遇伏击,重伤不治,皇后藏色亦殁于同役。宣帝在位仅十载便龙驭宾天,留年幼太子魏无羡继位。
那年太子十二岁,在太傅蓝启仁与庄圣长公主魏长湘的扶持下登基,改元靖朔。如今虽已亲政,但朝中权臣盘根错节,边境亦未完全安宁,这看似繁华的天邑城下,实则暗流涌动。
六年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靖朔六年春,魏无羡十八岁。
他不穿冕服的时候看起来不像一个皇帝,像当年那个翻墙出去买酒被当场拿住的少年。可天邑城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个皇帝没有想象中这么简单,能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六年,还坐稳了的人,能是什么好角色。
魏无羡每日批折子批到深夜,喝的是凉透的茶,听的是各怀心思的奏对。他知道朝堂上的人不一定服他。服一个人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由头,而眼下最要紧的那个由头,他还没有。后宫空悬,便无储君;无储君,江山便不稳;不稳,便有人惦记。
惦记的人从来不缺。
定王魏长涛是先帝的兄长,在河东经营了十几年,手握盐铁与河东驻军的命脉。他面上安分,目光却始终望着太极殿的方向。
庄晋长公主魏长溪是先帝的姐姐,太皇太后一手带大,她把暗线布进了六部的每一个角落。她不明着争那把椅子,她只需要无论谁坐上去,都要看她三分脸色。
宣王也是先帝的兄长。他看似温良恭俭不问世事,实则没有想象的这么简单。
容王魏长汲是先帝最小的弟弟,也是最安静的一个,不争不抢,不动声色,每一次风浪起时都站在刚刚好的位置上,不湿鞋,不退步。他像一口深井,你看不见底,也不知道井里有什么。
还有姑苏蓝氏。天下第一世家,门生遍野,清誉满朝。蓝启仁是太傅,也是魏无羡的授业恩师。蓝曦臣是朝中清流之首。蓝氏不结党营私、不沾盐铁,但门生遍布朝野。所有人都知道,蓝氏站谁,谁就稳了。
朝堂上的老狐狸们都在等。等皇帝选后,等那把椅子有了主人,等后族浮出水面。然后他们好重新站队、重新算计、重新押注。
他们没有等来选妃的章程。他们等来了一道诏书。
靖朔六年二月十七大朝会,太极殿。
大朝会定于寅正三刻,百官须于卯初前入宫。天还未亮,端门外的甬道上已经站满了人。文官按品级列于东侧,武官列于西侧,亲王宗室立于丹墀之下。
钟鸣九响,百官趋步入殿。太极殿面阔十一间,进深五间,正中设御座,御座后立赤金龙屏。
今日议程平平无奇,无非是户部报春耕粮种调拨,兵部呈北境驻军换防折,礼部提秋闱考官人选。魏无羡坐在御座上,冕旒的十二串白玉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颌。他批了“准”,又批了一个“阅”,声音听不出情绪。
然后他放下朱笔,像是顺带提了一句:“还有一事。先帝泰安十年驾崩前,留有遗诏一道,朕近日整理旧档时偶得。已交由内阁、礼部、宗正寺三方核验,均确认为真。”
殿内安静了一瞬。
按大魏《朝会仪注》,遗诏需经三方核验方可宣读:内阁审其政事文理,礼部验其仪制格式,宗正寺考其用印来历。三方各具验状存档,缺一不可。
魏无羡说“均确认为真”,意味着这道诏书已经走完了所有法理程序,从此刻起便是不可推翻的先帝遗命。
魏无羡抬手示意,影寻将那卷明黄色的绢帛捧至御案前,小心展开。绢帛的质地是蜀中特贡的双丝细绢,历经十余年仍保存完好。老太监接过诏书,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拖得极长,像是在丈量这座大殿的深浅。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祖宗之灵,获奉宗庙,夙夜祗惧,不敢宁息。自践祚以来,于今十载有奇,宵衣旰食,惟恐负先帝付托之重。
朕观《周礼》有云:‘天子立后,以听内治。’又观《昏义》有云:‘天子之与后,犹日之与月,阴之与阳,相须而后成者也。’中宫虚悬,非所以承宗庙、奉祭祀、正家道、安天下也。
朕惟姑苏蓝氏,世有令德,为天下冠。蓝氏嫡次公子蓝忘机,毓秀名门,秉性端方,行合圭璋,言成轨则。其于诗书礼乐,无所不通;于进退容止,靡不中节。朕观之熟矣,察之久矣,知其可以配朕躬,共承宗庙之事。
咨尔蓝氏忘机,今立为皇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尔其敬之戒之,以承天之休,以绥四方之民。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太监念完最后一个字,殿内又静了两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御座上,落在魏无羡脸上,隔着冕旒的白珠看不清表情。然后魏无羡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殿内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此乃先帝遗命,命朕迎蓝氏忘机为后,入主中宫。朕为人子,当承父志;为人君,当守祖训。先帝所托,朕不敢违。从即日起,着礼部择吉日,行大婚之仪。”
他说得平淡,像在说一件早就定下来的事。
谁又敢质疑先帝遗诏?三方核验已经过了,内阁、礼部、宗正寺都盖章了。质疑遗诏就是质疑先帝。这顶帽子,谁也戴不起。
于是,满朝文武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
魏无羡端坐于龙椅之上,指尖轻轻叩击着扶手,目光穿过层层白珠,落在跪在最前方的蓝曦臣身上。蓝曦臣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一闪而过的惊涛骇浪。他缓缓俯身,额头触地,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波澜:“臣,领旨。”
魏无羡看着那抹身影,心中并无半分波澜。他知道蓝曦臣在想什么,也知道蓝忘机此刻身在何处。从先帝病重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只有将蓝忘机绑在自己这,才能稳住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蓝氏的清誉,蓝忘机的才名,都是最好的筹码。
起身后,蓝曦臣依旧站在文官列之首,脊背挺得笔直,面色如常。他是丞相是内阁首辅,可这道诏书经内阁核验时,底档上并无他的签押,也没有任何会议记录。他知道自己被人绕了过去,此刻却不能问、也不能查、不能露出任何异色。先帝遗诏,三方核验,铁案如山。他只能接下。
定王魏长涛站在亲王班列之首,紫袍金带,玉笏端得纹丝不动。他的拇指在笏板边缘轻轻蹭了一下。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泰安十年,原来先帝那时候就已经选好了。
散了朝他回到王府,对心腹说的第一句话是:“去查底档。泰安十年入库的记录,谁经手的,礼部核验签押的是谁。”他需要确认这道诏书的来路,万一能找到破绽,他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容王魏长汲从头到尾没有开口。散朝后他走出太极殿,步子不急不缓,回到王府后对张砚只说了一句:“备一份贺礼,不要太重,但要到位。另外替我去一趟蓝氏,不必见蓝启仁,见蓝曦臣。带一句话:容王府上下,恭贺蓝氏大喜。”他不需要知道遗诏是真是假,他只需要确认蓝氏接不接。蓝氏若犹豫,定王和庄晋就有空子钻,蓝氏若接下,这朝堂就要重新洗牌了。
金光善站在文官列里,嘴角挂着那丝永远在的笑,心里已经转了八圈。散朝后他没有回金麟台,直接让人去礼部打听大婚章程什么时候定,又让人备了一份厚礼送到蓝氏。
江枫眠站在武官列中段,面色沉得滴水,他想起江澄,他以为江澄还有机会争一争,没想到皇帝打了个措手不及。散朝后江枫眠在宫道上走得很慢,对随行的人说:“回去告诉夫人,让阿澄这几天不要轻举妄动。”
庄晋长公主魏长溪得到消息后,重重地把茶盏放在了案上,她在意的不是蓝氏入主中宫这件事本身,她在意的是先帝在泰安十年写这道诏书时,是否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那一年,正是她与定王暗中联络最频繁的时期。她对身边的女官说:“去礼部查核验的底档。本宫要知道这道诏书是什么时候被翻出来的。”她需要知道是魏无羡自己想把它拿出来,还是先帝的安排恰好落到了这个时间点。
魏长溪笑了笑,眼底一片冰冷,她在思考另一个问题。蓝启仁对这份遗诏知不知情呢?如果知情的话,忍了这么多年,还真是小瞧他了。
她指尖轻轻叩着案几,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是在计算着什么。蓝启仁向来以雅正自持,若真知情,这份隐忍便不再是清高,而是深不可测的城府。
太皇太后是在当天傍晚才知道的。福西把朝堂上的事说完,太皇太后捻着佛珠停了许久。先帝泰安十年留过这道诏书?她不知道。先帝没有对她提过。她只问了一句:“蓝家那个孩子,自己愿意么?”福西说蓝家已经接了旨,没有推拒。太皇太后又捻了六圈佛珠:“那就好好办吧。”
福西退出去之前,太皇太后又开口说了句:“告诉涛儿和溪儿,皇帝大婚,他们该安分守己,真要做什么的话,就备好贺礼,恭贺皇帝新婚大喜。”福西看太皇太后的眼里满是深不见底的寒意。那是一种历经四朝风雨、看透人心鬼蜮后,对底下这群儿孙辈争权夺利的漠然与警告。福西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而昭文斋里,魏无羡批完折子后停下笔,靠在椅背上。他不知道诏书送到云深不知处时蓝忘机是什么表情,但他知道那个人并不会拒绝。这就够了。
靖朔六年,四月十八,宜婚嫁。
卯时初刻,天还没亮透,太极殿的钟声就响了,是属于婚礼特有的、轻快的、带着喜气的钟声,一声一声,从太极殿传到承天门,从天街传到整座天邑城。
整座皇城披红挂彩。朱红的绸缎从承天门一路挂到太极殿。廊下的灯笼全部换成了新的,红纱糊面,金线描边,穗子垂得长长的,风一吹就摇摇晃晃。
礼部的官员们忙了整整三个月。从纳彩到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之中的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推敲,唯恐出半点差错。钦天监早在半年前就接到了魏无羡的旨意,卜定了吉日——靖朔六年四月十八,诸事皆宜,大吉。
礼部按《大魏通礼·婚礼卷》皇帝大婚仪制,拟了厚厚一本仪程,从卯时到戌时,每一个时辰做什么、谁来做、怎么做,写得一清二楚。
魏无羡随意翻了翻,觉得头疼,捏了捏眉心道:“这么多?”他靠在龙椅上,耐心地看着仪程:“朕结个婚,比打一仗还累。”
齐映竹站在一旁,笑着说:“陛下,这是大婚,是祖宗规矩。”魏无羡又揉了揉眉心嘟囔了几声,什么祖宗规矩,祖宗怎么不自己结,齐映竹不敢接这话,只低着头笑。魏无羡叹了口气,一页一页地翻,仔细地看。翻到“皇后受册”那一页,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在皇后的名字那块摩挲了一下。
蓝忘机。蓝湛。姑苏蓝氏的嫡次公子。两人可“太熟悉”了,他在听学前就见过蓝忘机好几次,不过每一次不是在宫里的宴会上,就是在蓝启仁来宫里教导他的时候,毕竟自己年少顽劣,可不得带一俩个楷模来对比对比。
记忆里蓝忘机总穿着月白色的家服,安安静静,不怎么说话。宫宴上有人敬酒,他说不可饮酒。有人寒暄,他微微点头。有人夸他“蓝二公子风姿出众”,他面色不变,像没听见。就连回答问题的时候都板板正正,一字一句,从不逾矩。好不无趣。
魏无羡那时候想,这人怎么这么冷。后来他去云深不知处听学,被蓝忘机抓到翻墙,被抓到摸鱼,爬树,罚抄家规,抄的都快倒背如流了。他一边抄一边想,这人怎么这么烦。
再后来他登基了,蓝启仁带着蓝忘机进宫朝贺。蓝忘机跪在殿中,行三跪九叩之礼,面色如常,不卑不亢。魏无羡坐在龙椅上,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不是那么冷。他只是不说。
对魏无羡而言,蓝忘机无疑是最合适的皇后。蓝氏是天下第一世家,蓝启仁是自己的太傅,蓝曦臣是朝中清流之首。娶蓝忘机,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老狐狸至少一半以上能闭上嘴。
魏无羡想,娶就娶吧。反正总得娶一个。娶蓝忘机,总比娶那些不认识的好。
魏无羡转过头问齐映竹:“嬷嬷,你说蓝湛他愿意吗?朕好像从没顾及过他是否愿意。”
齐映竹愣了一下,随即掩唇轻笑,眼角的细纹里都藏着温和的慈爱:“陛下多虑了。含光君性子清冷,既应了这门亲事,便绝不会反悔。再者…含光君既已应下,便是将这一生的荣辱与蓝氏的清誉都系在了陛下身上。老奴觉得这份心意,比千言万语更重。”
魏无羡听着,指尖在仪程的纸页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忽然觉得,这繁琐冗长的仪程似乎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既然蓝湛应了,那便更要好好办一场,不让姑苏蓝氏蒙尘,也不让这天下人看轻了他。
魏无羡又把仪程看了一遍,顿了顿,提起笔,在“册立”前面加了一句“朕惟乾坤定位,万物化醇;夫妇和鸣,家国永贞”加完之后,他看了三遍,点了点头,递回去给影寻:“送去内阁。”
内阁这边,蓝曦臣审阅的时候注意到了那处改动。这不是仪程的问题,是态度的问题。他没有改,又送回去给魏无羡确认。
魏无羡看了一遍,说:“就这样。”蓝曦臣说:“陛下,这于礼不合。”魏无羡看着他,说:“朕知道。朕就要放前面。”蓝曦臣没有再说。
蓝曦臣把那句话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册文,没有说话。他把册文递回给,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弯了。
四月十八,卯时三刻。太极殿。
魏无羡穿着皇帝的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玄衣纁裳,腰系白玉大带,足蹬赤舄。冕旒垂落,十二串白珠随着他的步履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站在太极殿的正中央,看着殿门外那条铺了红毡的长道,心里忽然有些奇怪。不是紧张,不是期待,是一种说不清的、他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礼官高唱:“皇帝受册——升座——”
魏无羡一步一步走上丹墀,在龙椅上坐下。冕旒遮住了他的视线,他只能看见眼前那一小片地方。可他听见了,殿外,钟鼓齐鸣,礼乐奏响。那是《韶》乐,皇帝大婚专用的乐章,庄严肃穆,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温柔。
“皇后受册——入——”
魏无羡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手指会蜷。蓝忘机走进来的时候,整个太极殿都安静了。他穿着皇后的礼服,深青色禕衣,绣着金凤,凤尾从衣摆一直延伸到袖口,每一片羽毛都用金线细细勾勒,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头上戴着九龙四凤冠,冠上嵌着东珠、红宝石、蓝宝石,珠翠围绕,垂珠摇曳。他的面色很白,白得像玉,嘴唇微微抿着,没有笑意,也没有紧张,平静得像一潭水。
他一步一步走上丹墀,每一步都踩在红毡的正中央,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礼官念册文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念他的家世、品性、德行,念那些他听了很多遍、已经快背下来的句子。
他在丹墀下站定,行三跪九叩之礼。魏无羡坐在龙椅上,看着他跪下、磕头、起身、再跪下。冕旒遮住了他的表情,可他的眼睛一直追着那个身影。
礼官的声音还在继续,百官还跪在地上,殿外的钟鼓还在鸣。可他什么都没听见。他只能看见蓝忘机。深青色的礼服,金凤在烛火下一闪一闪的,像活的。
“皇后受册——礼成——”蓝忘机站起身,抬起头,看着龙椅上的魏无羡。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十二串白珠相遇,谁都没有说话。
殿中的礼乐还在奏,钟鼓还在鸣,百官还在跪。可他们之间,好像只剩下彼此。
魏无羡忽然想,这个人,以后就是他的皇后了。要和他住在一个宫里,吃一桌饭,看同一片天。他要叫他“皇后”,他叫他“陛下”。他们要一起祭天,一起祭祖,一起接受百官朝贺。他要生儿育女,要白头偕老。白头偕老。他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好像也不错。
婚礼的第二项仪程是“合卺”。合卺就是喝交杯酒,把一个匏瓜剖成两个瓢,用红线连在一起,夫妻各执一瓢,饮酒。
匏瓜是苦的,酒是甜的。苦甜参半,同甘共苦。魏无羡坐在案前,看着面前那个用红线连着的匏瓢,觉得有些好笑。蓝忘机坐在他对面,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面色平静。
魏无羡拿起一个瓢,递给他。“皇后,请。”蓝忘机接过瓢,手指不经意间碰到魏无羡的指尖。两个人都顿了一下。魏无羡没有看他,垂下眼。蓝忘机也没有看他。两个人举瓢,饮尽。
酒是甜的,可瓢是苦的。魏无羡咂了咂嘴,觉得这味道很奇怪。“好喝吗?”他问。蓝忘机看着他说:“不好喝。”声音还是这么清冷,跟当年如出一辙,连语气都没变,魏无羡想笑,又忍住了。他按着规矩把瓢放回案上,转过头,没再说话。
婚礼的仪程到傍晚就结束了。魏无羡换了常服,靠在软榻上。耿录全进来禀报:“陛下,皇后殿下已经安置在枫林斋了。陛下是现在过去,还是——”魏无羡沉默了片刻。“现在。”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走吧。”
枫林斋在皇宫的西北角,离太极殿不远。皇后本来应该居住在未央宫,但未央宫尚需一段时间修整,自从魏平帝的裴皇后逝世后便再没人居住过,魏无羡的母亲臧色也一直与先帝住在紫宸殿。
魏无羡走过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廊下的红灯笼亮着,烛火透过红纱映出来,把整条长廊染成暖红色。风吹过,灯笼摇摇晃晃,穗子轻轻摆动。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让人通报。
鹤眠鹤竹跪在门外,见他来了,要行礼。他摆了摆手。“不用了。你们退下吧。”鹤眠鹤竹愣了一下,应了声“诺”,退了出去。魏无羡推开门,走了进去。
蓝忘机坐在榻边,已经换下了那身繁重的礼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披散着,没有戴冠,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烛火映着他的脸,白里透红,像三月里的桃花。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着魏无羡。“陛下。”魏无羡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魏无羡看着那个距离,忽然觉得应该再近一点。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蓝忘机的衣袖。
“皇后。”他开口。“嗯。”“你累吗?大婚仪程这么繁琐”蓝忘机看着他。“陛下累吗?”魏无羡愣了一下。“朕不累。”蓝忘机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一种魏无羡读不懂的东西。
魏无羡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他移开目光,看着桌上的龙凤喜烛。烛火跳了跳,映在他眼底,像是两簇小小的火。“皇后。”他又开口。“嗯。”“朕以后叫你什么?叫你‘皇后’,太生分。像从前叫你‘蓝湛’,不合适。”
蓝忘机沉默了一瞬:“陛下想叫什么?”魏无羡想了想,笑着说:“阿湛。朕叫你阿湛,好不好?”
蓝忘机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阿湛,没有人这样叫过他:“好。”魏无羡笑了。他看着蓝忘机,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那一点微不可察的温柔。他想,这个人,真的很好看。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好看。
那天晚上,他们并肩躺在床上。盖着同一床锦被,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魏无羡睁着眼,看着帐顶。帐顶绣着龙凤呈祥,金线在烛火下泛着光。“阿湛。”他轻声说。“嗯。”“你睡了吗?”“……没有。”
魏无羡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蓝忘机的侧脸。烛火映着他的轮廓,鼻梁高挺,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阿湛。”蓝忘机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烛火中相遇,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倒影。
“你以后,不要老是板着脸。”魏无羡说,“朕逗你的时候,你笑一笑。你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蓝忘机的耳尖又红了。他转回头,看着帐顶。“陛下,该歇息了。”魏无羡把手放在身侧,离蓝忘机的手很近。他握住了蓝忘机的手,蓝忘机也没有躲。两个人就这样顺理成章,应有尽有的度过了这一晚。
大婚之后的日子,比魏无羡想象的要好过很多。
不是说他原本以为会很难,但他是皇帝,蓝忘机是皇后,他们之间隔着先帝遗诏,朝堂平衡,蓝氏满门。
但二人的生活过得着实不错,至少在魏无羡看来很不错。
平静日子没持续多久,礼部的折子没多久就递了上来。
魏无羡靠在龙椅上,把那封折子看了三遍。折子写得很漂亮,引经据典,从《周礼》讲到《大魏会典》,从太祖皇帝讲到先帝,结论是皇帝不能只有一个皇后。后宫空悬,于礼不合,于朝不利,请陛下依祖制选妃,以广嗣续,以安天下。
他把折子放在案上,手指在“以安天下”四个字上停了一下。天下安不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心里不太安。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不妥。他明明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是皇帝,皇帝要有后宫。皇后是正妻,妃嫔是侧室。祖制如此。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不想接这个茬。他把折子搁在案角,没有批,也没有驳。搁了三天。
影寻进来时,看到那封折子还在案角,试探着问了一句:“陛下,礼部那边.......”魏无羡头也不抬:“急什么?”影寻不敢再问,退了出去。
第三天傍晚,蓝曦臣进宫议事,临走的时候,看了案角那封折子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可魏无羡知道他看见了。
第四天早上,太皇太后身边的福西来了,端着一盅汤,说是太皇太后亲手炖的。魏无羡喝了一口,汤很鲜。他象征性又喝了几口汤,就把碗放下了。
福西没有立刻走,站在那里,笑了一下,说:“太皇太后让老奴带一句话给陛下——陛下,后宫不能空着。朝堂上的眼睛,都看着呢。”魏无羡没有说话。他点了点头。福西走了。
那天下午,魏无羡提笔批了那道折子——“准”。他在册封名单上写下了几个名字。江澄,封贵妃。金子绮,封美人。王亦妧,封纯妃。崔意淳,封昭仪。还有好几个他记不清名字的,礼部拟好了,他看了一遍,批了。然后他把折子递给影寻。“送去内阁。”影寻应了一声,接过折子,退了出去。
魏无羡一个人坐在昭文斋里。他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亮变暗,从暗变黑。他站起来去了枫林斋。
枫林斋里,蓝忘机正在灯下看书。魏无羡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蓝忘机急忙起身行了礼,把书随意放在案上。魏无羡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凉的。他放下茶盏。蓝忘机让人上了新茶。
“陛下今日怎么有空过来?”魏无羡没有说话。他看着蓝忘机低垂的眉眼,看着烛火映在他脸上的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蓝忘机看书。
过了一会儿,蓝忘机翻完一页书,抬起头看着他。“陛下用过晚膳了?”魏无羡摇头。“没有。”蓝忘机合上书,站起来,吩咐鹤眠去传膳。
两个人隔着那张方桌,谁都没有说话。晚膳端上来了,都是魏无羡爱吃的。魏无羡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很久,咽下去。他放下筷子。
“阿湛。”蓝忘机看着他。“嗯。”“前两日礼部那边上了封折子朕今日批了。”魏无羡说这话的时候莫名有几分心虚,像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蓝忘机正在盛汤,手没有停,把汤碗放在魏无羡面前。魏无羡看着那碗汤,没有喝。蓝忘机大概知道是什么折子。
“你不生气?”蓝忘机看了他一眼说:“臣妾是皇后,理应替陛下分忧。后宫充盈,是朝廷之福,也是大魏之福。臣妾明白。”魏无羡想说什么,可看着蓝忘机那张平静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有点烫,他没有皱眉,咽了下去。
那一晚魏无羡没有在枫林斋留宿,略坐坐就走了。
没多久江澄就进宫了,封了贵妃,又过了几日,王亦妧,金子绮,崔意淳,赵兰鸢还有很多魏无羡叫不上名字的也进宫了。
蓝忘机知道妃嫔进宫魏无羡是要留宿的,所以一连很久,魏无羡都没再来枫林斋。
江贵妃闹腾,金美人娇软,纯妃温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好处,也都有自己的心思,那段时间魏无羡确实疲于应对。没多久他渐渐习惯了这种周旋,也学会了在那些虚与委蛇中抽身。
魏无羡并不是不想去枫林斋,只是每次去了,蓝忘机从来不问他为什么来得少,去了哪里,也不问今夜是否留宿或者歇息在哪里。他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到让魏无羡多了几分不安。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的过着,皇帝忙于朝政,偶尔去后宫嫔妃处坐坐,去枫林斋还是比较多,蓝忘机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忙什么,就安安静静的在枫林斋里看书,除了宫务以外,其他一概不管,仿佛这宫墙内的风云变幻、新人的争宠献媚,都与他无关。
靖朔八年,夏,蓝忘机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异样。
起初只是一些细小的征兆。清晨醒来时喉间浮着若有若无的涩意,用过早膳便散了;素日爱看的书册翻上几页,眼皮竟有些发沉;偶尔从枫林斋走到御花园再折返,会无端觉得腿比往日沉了几分。
这些变化太细微了,若换了旁人,根本不会在意。可他是蓝忘机,自幼习医理,虽不以行医为业,但望闻问切的基础功夫还是有的。
那一日晨起,他在铜镜前更衣时,指尖无意识地搭在了自己的腕间。指腹下那条脉搏跳动得比平日滑润些,又带着一种柔韧的、绵绵不绝的劲儿。
他没有立刻松开手,也没有露出什么表情。他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指腹下的那段腕脉,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有了一点猜测,又不动声色地按了回去。
蓝忘机没有告诉任何人,连鹤眠都没察觉。他只是每日晨起后,会借着更衣的间隙,悄然把一回脉。那脉象一日比一日明晰。
温情来请脉那天,鹤眠早已备好了一方薄帕,搁在腕间。蓝忘机没有像往常一样随口说些“劳烦温姑娘”之类的话,只是在温情的手指搭上来的时候,微微侧过头,看着窗外。
温情诊了一回,眉间微微拧起,又松开,又拧起。蓝忘机没有问她,也没有催她。他在等一个答案来印证他自己的判断。
温情收回手,又换了另一只手,诊得更久些。等她终于放下手,起身跪在软榻前,蓝忘机注意到她的声音比往常轻了些。
“殿下,尺脉沉滑,往来流利……是喜脉的征兆。约莫两个月出头了。”温情低头,又补了一句,“臣又诊了一次,确认无误。”
枫林斋上下的欢欣和连绵不绝的道喜声并没有让蓝忘机有什么变化,他只是微微颔首,示意温情起身。
他依旧维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直到温情退下,鹤眠也带着满心的欢喜去准备安胎的补品,枫林斋内重归寂静。
终于蓝忘机垂下眼,看着自己的小腹。他的手没有抬起来,只是很轻地、很慢地收拢了一下指尖,像是在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动作,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没有笑,嘴角的弧度也没有变,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落,落在一个极稳当的地方,像种子终于找到了土,开始生根发芽般。他此前已经有七八分猜测,如今尘埃落地,再无半分犹疑。
蓝忘机一个人在窗下坐了很久。他难得没有拿书,也没有抚琴,只是把手搭在小腹上,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想,像在习惯一件即将到来的、沉甸甸的事。
傍晚,魏无羡从昭文斋过来的时候,暮色正浓。
枫林斋的窗纸上映着最后一抹橘红的光,隔得远远的,魏无羡就看见蓝忘机站在窗前插花。案上已插好了一瓶,蓝忘机手里还拈着一枝,迟迟没有落瓶。
魏无羡走到他身后,歪头看了看那瓶花,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枝,顺手抽了过去,往瓶里一插,插歪了,他自己却没发现。“皇后今日好兴致,这花是你自己折的?”
蓝忘机放下手中余下的花枝,转过身来起身行了个礼。魏无羡还在端详那瓶歪脖子花,没有注意到蓝忘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温情今日来请脉了。”蓝忘机说。
魏无羡的手还搭在花枝上,没回头。他不知道为什么蓝忘机会忽然提起这件事,之前从不与他说这种小事,难不成是蓝忘机身体怎么了?思及至此难得有几分正色问:“嗯,她怎么说?身体怎么了?”
“她说——”蓝忘机顿了一下。他本可以用更委婉的说法,可他选了最直白的那一句。“臣妾有了身孕。”
魏无羡的手停住了。他整个人都没有动。过了好几息,他才缓缓转过身来,看着蓝忘机。蓝忘机也看着他,没有闪避。
“你说什么?”魏无羡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吓到谁。蓝忘机没有重复,只是安静地迎着他的目光。
魏无羡看着他,忽然低头,视线落在蓝忘机的腰腹上,衣袍宽大,什么都看不出来,可他知道那里有了什么。他一时间觉得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张了张嘴,竟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他好像不会笑了一样,抬手,很轻地、很慢地,用手碰了一下蓝忘机的小腹,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直到蓝忘机示意他安心,才再覆上去,掌心贴在那里,没有移开。
“你知道朕盼这个孩子多久了吗?”他抬眼,眼眶不知什么时候红了一圈,嘴角弯得不像话,“朕盼了……朕也不知道盼了多久。好像从你与朕成婚的第一天,朕就在盼了。只是朕不敢说。”
蓝忘机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弯得压不下去的嘴角,贴着腹间那只有些发抖的手,有几分不解。他没有说什么,想着可能是魏无羡初为人父太欣喜了罢。随即把手覆在魏无羡的手背上,轻轻握着。“现在盼到了。”他说,“他在这里。”
魏无羡没有再说话,低下头,额头抵在蓝忘机的肩上。窗外的暮色终于沉尽了,那瓶花歪歪扭扭地立在案角,在最后一缕天光里,投下一道很淡很淡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