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也值得被照顾
肖战排完最后一张照片时，办公室里的烤串已经吃得差不多了。颜小禾把竹签收拢成一捆，用皮筋扎好，扔进垃圾桶，发出清脆的哗啦声。赵珂瘫在椅子上打了个饱嗝，被程瑾恒从手机屏幕上方投来的一记眼刀吓得又咽了回去。
“行了，都早点回去休息。”
季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肖战身上，“师兄，我送你？”
“不用。”肖战还没开口，王一博已经先应了一声，语气平和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送师父。”
季晨看着他，王一博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有点像武侠片里高手过招前那种无声的对峙，但表面上谁都客客气气的。季晨先移开了视线，不是认输，是懒得争。他冲肖战摆了摆手，说了句“到了发个消息”转身大步走了。
颜小禾敏锐地嗅到了空气里那丝微妙的火药味，拽着赵珂的袖子就往外溜，边走边回头冲王一博笑：“王队，肖科长明天见！”
程宇恒是最後一个走的。他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杯没喝完的奶茶，看了王一博一眼，又看了看肖战桌角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绿豆汤，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肖哥，你这个徒弟比我那会儿带的新人强多了。”
肖战抬眼看他，程宇恒已经转身走了，走廊里传来他懒洋洋的声音，带着点调侃的尾音：“就是管得宽了点。”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和日光灯管里偶尔发出的细微电流声。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平行的光带。
王一博站起来，把肖战面前的照片和卷宗拢成一摞，按编号整理好，放进档案袋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出声响会惊扰到肖战。肖战也没动，就靠在椅背里看着他收拾，目光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那层薄薄的光。
“走吧！”王一博把档案袋放回文件柜，转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那件藏青色外套，很自然地抖开，披在肖战肩上，“夜里凉。”
肖战低头看了一眼那件外套，想说我穿着外套不冷。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王一博给他披外套的时候顺带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指尖凉得像冰。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刚从空调开得极低的案发现场回来，又在办公室吹了半天空调，手凉成那样，自己却先惦记着给他加衣服。
“你的手很凉。”肖战说。
王一博怔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这时候才注意到似的，把手插进裤兜里，无所谓的笑了笑：“没事，年轻人火力旺，一会儿就热了。”
他没说的是，从南城大学回来的路上他就在想案子，三十多度的天他愣是没觉得热，空调开到最低也没觉得冷，整个人像一台过载运转的机器，所有的感知都给了那个案子，留给自己的什么也没剩下。
两人一起走出办公楼。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七月特有的闷热和潮湿，蝉鸣已经歇了，取而代之的是草丛里此起彼伏的虫叫。停车场的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偶尔交叠在一起，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
肖战的车停在最里面，一辆深灰色的SUV，低调得和他的主人如出一辙。王一博开了锁，先拉开副驾驶的门，等肖战坐进去之后才绕到驾驶座。他发动车子，调了一下空调的出风口，确保冷风不会直吹到肖战身上，然后才挂挡驶出停车场。
车子开上主路之后，肖战忽然开口了。
“案子怎么想？”
王一博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沉默了几秒。这不是一个轻松的话题，在师父面前谈案子，他必须比平时更缜密，更周全，因为肖战的眼睛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三名死者是同班同学，大二，心理学专业。第一个死者叫白薇，女生，第二个叫叶思琪，女生，第三个叫李哲，男生。三个人平时关系一般，社交圈几乎没有重叠，成绩都在中游，没有明显的心理疾病史，也没有人接到过威胁或勒索。”
他顿了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三个人都在事发前一个月选修了一门同一门课。”
“什么课？”
“《异常心理学》授课教师是外聘的，叫周牧之，南城大学心理学系客座教授，同时在校外开了私人心理诊所。”
肖战偏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滑进来，落在王一博侧脸上，明暗交替，像一帧一帧定格的胶片。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心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
“查过周牧之的背景吗？”
“查了。”
王一博点头应道：“简历很漂亮，海归博士，研究方向是群体心理暗示和潜意识操控，发了十几篇核心期刊论文，在业内算小有名气。私人诊所开了三年，客户主要是南城大学的学生和一些企业高管。”
“但他在案发时间段的行踪呢？”
王一博的手指又叩了两下方向盘，这次节奏明显快了一些。
“这也是我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他说：“文科楼天台的监控在每起案发当晚都会有一段黑屏，时间精准得离谱，前后不超过二十分钟。技术科的人初步检查了监控系统，没有发现外部入侵的痕迹，黑屏的时间段刚好覆盖了死者的坠楼时间。”
肖战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他的表情依然很平静，但王一博知道，这个信息在肖战脑子里已经开始运算了。
“有两种解释，”肖战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推敲之后才放出来的，“要么是凶手从内部接触到了监控系统，要么就是监控系统的管理者。”
“我也是这么想的。”
王一博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算大，但足以让他的眼睛亮起来。这种被师父认可的瞬间，他从来不掩饰自己的开心，像个考了满分等着被表扬的小孩。
肖战看着他的侧脸，那种忽然明亮起来的表情，像是什么东西在他心口上轻轻撞了一下。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有点像糖化在水里，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
车子拐进肖战住的小区，停在他家楼下。王一博熄了火，没急着下车，而是侧过身看着肖战。
“师父，”王一博开口道：“那个案子，我会查清楚的。”
肖战解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一下。
“四年前你教我破第一个案子的时候跟我说过，”王一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真相都有迹可循，每一个死者都值得一个交代。”
“我一直记得。”
车里的光线很暗，但肖战看得清王一博的表情。那是一种很郑重笃定的神情，不是年轻人意气用事的承诺，而是一个成熟的男人对自己立下的誓约。肖战忽然想起四年前，王一博刚分到他手下的时候，二十二岁，白白净净的一个年轻人，笑起来还有点少年气。第一次出现场的时候，看见死者家属哭得撕心裂肺，他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但一滴眼泪都没掉。回去的路上他开着车，沉默了很久，最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师父，我不想让任何人觉得这世上没有公道。”
那时候肖战就觉得，这个年轻人以后一定会很厉害。不是因为他聪明或者勤奋，而是他心里装着的东西比别人多。
“一博。”肖战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王一博怔怔的看着他。
“你也是。”肖战声音有些低，带一点沙哑的尾音，像是酝酿了很久才说出来的一句话，“你也值得被照顾好。”
王一博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动，只是那样看着肖战。但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眼底浮上来，又被压了回去。他垂下眼睛，再抬起来的时候，笑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温和有礼的标准微笑，而像是心口有什么东西化开了，顺着血管流到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柔软了下来。
肖战移开了视线。他推开车门，夜风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打断了车厢里那种若即若离的氛围。他下车关门，动作干脆利落，但走出两步之后又停了。
他转身，看着还坐在驾驶座里的王一博。
“车你开回去，明天直接到南城大学找周牧之，我在局里等你的消息。”
“知道了，师父。”王一博摇下车窗，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层温柔还挂在他眉眼之间，怎么都收不干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进去吧！我看着你上楼。”
肖战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单元门。他听到车子发动的声音，听到引擎声在楼下停留了很久，直到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的那一刻，那辆车才缓缓驶出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