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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你做饭还挺好吃

王一博引着肖战缓步沿石壁前行,指尖轻点石上深浅刻痕,将余下各式图案对应的旧事缓缓道出。有的是采撷解毒草药的场景,有的记录抵御外族入侵的往事。

王一博走在前头,肖战落后两步跟着,银铃在王一博腰间偶尔响一声,在安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你方才说那石壁上的那位长老有功亦有过错,后人不敢妄作评注。”

肖战看了眼王一博的背影道,“这世上的功过哪能分得那样清楚。”

“阿公也这样说过,所以索性不写,留给后人自己看。”

“那你看出了什么没有?”肖战走到王一博身侧问道。

王一博沉默了一瞬,“我看出那位长老在救人。但没有写他救了谁,也没有写他后来怎么了。”

肖战看着王一博道,“我在中原的史书上读过这样一个故事。”

“有个将军,镇守边城。敌国大军压境,抓了他的儿子和弟弟,派人送信到城下,说只要他开城投降,他的儿子和弟弟就能活命。”

王一博站在原地看着肖战,等着他往下说。

“他没有降。”肖战道,“他关了城门,布了防守,打退了敌军三次进攻。敌军退了,但他的他的儿子和弟弟被杀了。敌军退走之前,把他的儿子和弟弟的头颅挂在了城外的枯树上。”

“后来战事平了,他回了家。他老母亲不肯见他。他母亲说,你守了城,保了千万百姓,你没做错,当日我就不同意他们跟着你去战场,你说的你能护着他们,但你没能护住。战场上瞬息万变,刀剑无眼,你没有错,但我这把老骨头,也不想看见你。”

肖战说完停下脚步看着王一博,等他的反应。

王一博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开口,“他若是降了,城破了,死的就不只是他的儿子和弟弟。敌军入城,屠城是常事。他没有做错。”

“可他的母亲终身不见他。后半段的路都是一个人走,他自己也不好受,永远活在痛苦之中。”

风吹起了肖战的发带,王一博的目光也顺着被风吹起的那发带看去。

“是啊,我也是这样觉得的,但方才看了石壁后,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王一博听到肖战的话,回过神来 收回视线,看着肖战。

“那位长老做的事情,和后来得到的结果,也许中间隔着选择,就像那个将军,他不降,家人死了;他降了,全城死了。他只能选一个,选了之后,剩下的那些东西——母亲的恨、后半辈子的孤独和悔恨,这些他只能自己扛。”

王一博看着肖战,那人的脸在从藤蔓缝隙里漏下来的光里忽明忽暗。

王一博道,“你不觉得那个将军可怜?”

“可怜,但他没有做错。”肖战笑了笑,“这世上大多数人都在选自己能选的路。他选了守城,守住了,他就得认后面的代价。那位长老也做了选择,不管后面发生了什么,他也得认。”

王一博垂眸,看着地上斑驳的光影。肖战说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个来回,像是在什么地方找到了一个楔口,撬开了一点他自己一直没想明白的东西。

“走吧。”王一博收回目光,抬脚继续往前走,“前面还有几幅。”

肖战跟上王一博的脚步,落后半步,看着他的背影。银铃在林间细碎地响着,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吃什么长大的身材还不错。肖战心想。

小时候师父最喜欢给自己做那种大补汤,说什么他身子太孱弱了,跟个病猫似的,没姑娘喜欢。

肖战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让王一博看见。

回到寨子里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路上的人比早上多了不少,有人赶着牛从田间回来,牛脖子上挂着的铜铃发出沉闷的响声。几个妇人坐在自家门口纳鞋底,看见王一博和肖战并肩走过来,互相递了个眼神,然后又各自低下头去。

王一博带着肖战回到院里。院门推开,渺霁正盘在石桌上晒太阳,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两人回来,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肖战在石凳上坐下来,渺霁从石桌上游下来,顺着他的腿爬上去,盘在他膝上,小脑袋搁在他的手背上。肖战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碰了碰它的鳞片,没有把它赶走。

王一博进屋倒了两碗凉茶出来,一碗放在肖战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在对面坐下。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风吹着柚木叶子沙沙地响,头顶的树影在石桌上晃来晃去。渺霁在肖战膝上眯着眼睛,看着像是快睡着了。

肖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说,历代大祭司都要养一条蛇。那上一代大祭司的蛇呢?”

“没了。”王一博道,“阿公说,上一代大祭司走的时候,蛇也跟着走了。”

“走了?”

“一起埋了。蛇认主,主人走了,它也不活了。”

肖战低头看着膝上的渺霁。小东西正闭着眼,尾巴尖偶尔甩一下,浑然不知他们在说什么。

肖战的指尖在它的鳞甲上轻轻滑过,那触感凉凉的,带着一点点湿润,像是山间清晨的雾气凝在叶子上。

“你怕吗?”肖战问。

王一博抬眼看他,“怕什么?”

“以后你走了,怕它也跟你走。”

王一博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茶碗,目光落在渺霁身上,过了片刻才道:“想过。但想也没用,我要是走了的话,我也拦不住他。”

肖战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看着膝上的渺霁,那小家伙翻了个身,懒洋洋的。肖战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它的尾巴,渺霁的尾巴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王一博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就是觉得石桌上这个人、膝上这条蛇、让他心里某个常年空着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填了一下。

王一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压下去。

“我去山里看看昨晚布的几处暗哨。”王一博站起身道。

肖战也跟着站起来,“我跟你一起。”

“你在院里待着,我很快回来。”

肖战看了他一眼,“我不能跟着吗?”

王一博对上肖战的目光,“不是。”说完转身往院门走。

肖战笑了笑跟了上去,渺霁从他膝上滑下来,跟在两人脚后,慢悠悠的。

两人穿过寨子,出了寨门,沿山道往北走。沿路的松树和樟木交错生长,日头晒了一整天,地上积的松针踩上去干爽松软,带着淡淡的松脂气味。

走了约莫两刻钟,王一博在一棵老樟树前停下来。树干上刻着三道浅浅的划痕,是新刻的。他蹲下来看了看痕迹周围的泥土——被踩过,但只有一个人的脚印,踩得不深,应该是来查看的。

“这里布了一道暗哨。”王一博伸手拨开树根旁边的浮土,露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石片。石片上刻着几个符号,肖战看了一眼不认识,

于是不看了。

王一博把石片放回原位,重新覆上土,起身继续走。

肖战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每走一段就停下来查看。有时在树下,有时在石头底下,有时在一丛灌木后面。他查得很仔细,不放过任何一处被翻动过的痕迹,但动作又很快,像是心里清楚每一处暗哨的位置,不需要多费时间去找。

查完暗哨,王一博往回走。肖战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沿着山道一前一后地走着。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西边的山头泛着一层橘红色的光,把林间的空气都染得暖融融的。

肖战看见王一博的耳廓被夕阳照得微微发红,不知道是天光映的,还是别的什么。

走到寨子边缘的时候,王一博忽然停了下来。肖战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及时停住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王一博转身看着肖战,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得肖战能看见王一博眼睑上投下的细碎影子。

“明日带你去个地方,去不去?”

肖战愣了一下,“去哪里?”

“我看见你的第一天,你不是迷路了吗?你说只是看一个景,你明日要是想去的话,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王一博不说肖战都快记不起来自己当初来这里的初衷是什么了,自那日之后,肖战就再也没有去找过那谷地。

“好。”肖战道,“明日去看看。”

王一博嗯了一声,转身继续走。银铃的声音响了一下又一下,不急不慢。肖战跟在他身后,慢慢的走着。

回去后,肖战没有回阿依的木楼。

王一博让他留下吃了晚饭。饭是肖战做的,灶房里的笋干和腊肉切了满满一碗,旺火炒出来,香得渺霁在灶台边绕了好几圈不肯走。

晚饭吃得很安静。王一博吃饭的时候不说话,肖战也不说,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和渺霁吃东西的轻响。

吃完之后王一博去洗碗,肖战双手抱在胸前,靠着门框,看着站在灶台前的背影,火光把王一博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

“你做饭还挺好吃。”

肖战微微勾了勾嘴角,抬手掩了掩唇角,“你也不看看是谁做的,你喜欢吃,我明天继续给你做。”

王一博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王一博洗完碗擦干手,转过身来。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

“我该走了。”肖战道。

王一博送肖战走到院门口。渺霁跟了过来,盘在门边,昂着脑袋看肖战。

肖战蹲下来摸了摸渺霁的脑袋,“明日还来。”

渺霁吐了吐信子。

肖战站起身,看了王一博一眼。“回去吧。”

王一博嗯了一声,但没有回去。他站在院门口,看着肖战的背影顺着青石板路走远。

王一博看着肖战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渺霁在门边盘着没动,歪着脑袋看他。

王一博低头看了它一眼,“看什么?”

渺霁吐了吐信子,转身往屋里爬去了。

王一博关上院门,回了屋。

他没有点灯,摸黑在榻边坐了一会。窗外月色清亮,透过木窗在地上落了浅浅的一道光。渺霁已经爬回了竹篓,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眼睛在暗中幽幽地亮着。

王一博坐着没有动,脑子里转着今天的事。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想不通,索性不想,王一博躺下来,闭上眼,渺霁从竹篓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他一眼,又把脑袋缩回去,安安静静地不动了。

肖战回到阿依的木楼时,阿依还没睡。她坐在廊下搓麻绳,看见肖战推门进来,抬眼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肖战在阿依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

阿依手上的动作没停,搓了一阵,忽然说了一句:“你今日跟阿博去古壁了?你昨夜没有回来,也是在他那?”

肖战侧头看她,“嗯,我昨日是在他那里,阿依姐你怎么知道一博带我去的古壁?”

阿依听着肖战对王一博的称呼暗自挑了挑眉。

“寨子里都传遍了。”阿依的语气淡淡的,“大祭司带一个中原人去看了古壁。”

肖战没有接话。

阿依又搓了一阵麻绳,才开口:“阿博他不轻易带人去那地方的。除了阿公他没有和谁这么亲近过。”

肖战没有说话。而是在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树,月光透过叶子的间隙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一片。

今日在去石壁途中,肖战随口说了一句,给蜜罐那老人家还挺好客的。肖战原也没指望王一博会说些什么。

没料到王一博竟应了,还说送他蜜罐的是寨中族长,是他阿公。自己自幼由阿公收养抚养长大,其他的几位皆是族中长老。

肖战轻声道:“他人挺好的,就是性子冷了些。”

阿依闻言搓麻绳的手顿了顿,然后收了麻绳站起身来。

“不早了,去睡吧。”

肖战站起来,朝阿依点了一下头,上了楼。

肖战回到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外透进来,把靠窗的那张桌子照出一块亮斑。

肖战走到桌边坐下来,看见了桌上那株草药,还好好地放在窗台上,被他的法术护着,叶子翠绿,根茎白嫩。

肖战伸手碰了一下草叶,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

想起王一博把这株草递给他时那句“带回去泡水喝,安神”,可那株草至今还好好地放在窗台上,没有泡水,也没有枯萎。

不想泡。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肖战自己愣了一下。他不想泡一株草药,他验过无毒,为什么不想泡?难不成是因为那是王一博给他的?

肖战把手收回来,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色。远处山影层层叠叠的,黑沉沉的轮廓在夜色里连成一片。他的思绪有些乱,像是许多根线缠在一起,找不到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