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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上有薄荷的味道

林宴住院的第三天,沈意开始给他带东西。

第一天带了一本书。林宴床头那本翻到七十三页的,她拿过来的时候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带,最后塞进包里。进病房之后她把书放在床头柜上,林宴看了一眼封面,拿起来翻了翻。

"这本书……"

"你的,"沈意说,"你以前在看。"

林宴翻开第七十三页,书签还夹在那里。他低头读了几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段话我好像有印象。"他抬起头,"就一点点。那个感觉。很淡。"

沈意的心跳快了一拍。"什么感觉?"

"像是……"林宴把书合上,手指摩挲着封面,"像是很久以前有人跟我聊过这本书。在什么地方,光线很暗,坐着硬板凳。"

图书馆。沈意差点脱口而出。四楼靠窗的位置,硬木椅子,下午三四点的阳光斜着照进来。他们第一次约会之后,有整整三个月,每周三下午都在那里一起看书。林宴看他的,她看她的,偶尔她翻页的声音大了,他就会抬头看她一眼,眼睛弯一弯,然后低头继续。

"有人跟你聊过,"沈意说,"那个人是我。"

林宴看着她,点了点头。他没有说"我不记得了",也没有说"对不起",他只是看了她几秒,然后把书放在枕头旁边,说:"那我再读一遍。"

第二天沈意带了薄荷。

阳台上那排薄荷早枯了,她从花鸟市场重新买了一盆。很小的一个陶盆,薄荷苗才长出五六片叶子,绿得鲜嫩。她把陶盆放在病房的窗台上,阳光照在叶子上,叶脉清晰地透出来。

林宴洗完脸从洗手间出来,一推门就停住了。他站在原地,偏了偏头,鼻子微微动了一下。

"什么味道?"

"薄荷。"沈意指了下窗台。

林宴走过去,弯腰凑近那盆薄荷。他闭着眼睛闻了一会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然后他睁开眼,直起身,转过身来看沈意。

"我闻过这个味道。"

沈意站在病床边,手指捏着包带,等他往下说。

"日记里写过,"林宴走回床边坐下,"你在阳台上种薄荷。你说等长出来泡水给我喝。"他顿了一下,"我昨天翻到那页了。但我读到的时候脑子里没有味道。"

他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鼻梁。"刚才我闻到了。然后我脑子里……有个画面。很短,像一张照片闪过去。一个阳台。傍晚的光。有个女的蹲在那儿。头发披着。手上有泥。"

沈意的眼睛热了。

"你看清她的脸了吗?"她的声音有一点发紧。

林宴看着她,仔细看了看,然后摇了一下头。"没看清。但她的头发……"他指了指沈意的肩膀,"是长头发。跟你的差不多。"

沈意低头笑了。这次的笑比上次好一点,嘴角弯了,眼睛虽然还有点红,但月牙的弧度好歹出来了。

林宴盯着她的脸看。看得很专注,像一个学生在对答案。

"月牙。"他说。

"什么?"

"你笑的时候,眼睛确实是月牙。"他的语气里有一种"验证成功"的认真,"日记里没骗我。"

沈意笑得更大了一点,眼眶里那点热意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她走过去,把薄荷盆往窗台中间挪了挪,让太阳晒得更均匀。

"等它长大一点,"她背对着他说,"我给你泡水喝。"

"好。"

沈意的手指碰了碰薄荷的嫩叶,指尖有清凉的气息萦绕。她想起好多年前林宴第一次带她回他租的房子,阳台上也是这么一小盆薄荷,他说是房东留下的,她自告奋勇说"我帮你养",结果养死了两盆。第三盆是林宴自己养的,活了好几年,直到他第六次净化之后忘掉了它,忘了浇水,枯了。

她又养了一盆。希望这一次能活得久一点。

第三天,沈意不知道该带什么了。

她站在玄关翻林宴的旧物。书架、抽屉、衣柜,她每一个角落都翻遍了。最后她在衣柜最底层的角落里摸到一个东西——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软软的,带着樟脑丸的味道。她把它抽出来抖开,围巾很长,尾端有一个小小的线头脱了,她记得那是有一年冬天林宴戴着它走路,被路边的铁丝勾了一下,她说了他一路"你走路不看路",他说"我看你了所以没看路"。

她犹豫了一下,把围巾折好放进包里。

医院。病房。林宴正靠在床头看那本书,已经看到两百多页了,书签挪了厚厚一沓。他看到沈意进来就把书放下,目光落在她包上——她拿出围巾的动作有点笨拙,围巾太长,从包里抽出来的时候尾端拖到地上。

"这是什么?"

"你的围巾。"沈意走过去,把围巾搭在椅背上。"以前你冬天戴。灰色的,很长。你被铁丝勾过一次,脱了个线头。"

林宴的目光落在那条围巾上。灰色的羊绒,确实有个线头翘着。他伸手碰了一下,羊绒的触感软而暖,他指腹在上面碾了碾。

然后他把围巾拿起来,凑近闻了一下。

沈意看见他的动作,心头一紧。那条围巾放在衣柜底层好几个月了,樟脑丸的味道盖住了原本的气息。她正想说"可能没什么味道了",林宴忽然抬起眼。

"薄荷。"他说。

"什么?"

林宴把围巾展开,搭在自己膝盖上。"有薄荷的味道。很淡。但能闻到。"

沈意愣住。她走近两步,低头凑近那条围巾。仔细闻,樟脑丸的味道底下确实有一层很薄的气息,清冽的、带一点点涩的——薄荷。

她记得了。林宴以前戴这条围巾的时候,总在阳台上站着。那排薄荷长得很密,他靠在阳台栏杆上,围巾垂下去,拂过薄荷叶子的顶端。日积月累,羊绒吸了薄荷的气息,织进每一根纤维里。洗过很多次了,但那个味道像根深蒂固地长在了里面。

"是你的味道,"林宴说。他的手指摸着围巾的线头,"我一闻就知道。这东西是我的。"

他说"我一闻就知道"的时候,语气里有某种笃定。那是住院这么多天以来,沈意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确认"——不是从日记里读来的,不是从她嘴里听来的,而是他自己通过触觉和嗅觉,认出了一件属于他的东西。

沈意在他床边坐下来。她把那条围巾从林宴膝盖上拿起来,展开,然后轻轻绕在他脖子上。动作很慢,一圈,两圈,尾端垂在他胸前。她的手指碰到他后颈皮肤的时候,他轻轻缩了一下。

"凉,"他说。

"你的围巾,围上就不凉了。"

林宴低头看着胸前的灰色羊绒,他的手指抬起来摸了摸围巾的边缘。然后他抬眼,看着沈意。他的目光和之前不太一样——之前是礼貌的、疏离的、像在看一个陌生访客。但此刻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很微弱,像冬夜远处一盏快熄灭的灯,但他确实在看她。

"你身上也有那个味道,"他说。

沈意的手停在他后颈旁边。"什么?"

"薄荷。"林宴微微凑近了一点,幅度很小,但沈意感觉到了。他的呼吸拂在她肩膀上方,闻了一下,退了回去。"你身上有薄荷的味道。跟围巾上的很像。但更淡。可能是你碰了那盆花?"

沈意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衣袖。没有。她洗过澡换了衣服,薄荷的叶汁早已洗掉了。但林宴说他闻到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多年前林宴说过一句话。那是他第四次净化之后,忘了她的声音,但有一天她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他忽然拉住她手腕说"你用的那个沐浴露是什么味道的"。她说"就普通的玫瑰味",他摇头说"不是玫瑰,是另一种。我说不上来,但我一闻就知道是你"。

后来她在他的日记里翻到那天的记录。他写:"我忘了她的声音,忘了她的名字,忘了她笑是什么样。但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空气里有一种味道。我一闻到那个味道,胸口就热。我不知道那是谁,但我的身体知道。"

有些东西是记忆删不掉的。它埋在更底下,埋在皮肤里,骨头里,呼吸里。

林宴不知道这些。他只是坐在病床上,脖子上围着那条旧围巾,低头用手指碾着脱线的线头。过了很久,他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话。

"沈意,我昨天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到有一排绿颜色的东西。很高的。风一吹叶子就动。"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困惑的亮光,"有个女的站在旁边,手上有泥。她回头看我。笑了一下。月牙。"

他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嘴角。"我这里也动了。我在梦里好像也在笑。"

沈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摸自己的嘴角,看着那条灰色围巾松松地绕在他的脖子上,看着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尖被风吹得轻轻颤。

然后她伸出手,在他反应过来之前,碰了碰他的手指尖。

一触即离。

林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没有抽开。

"你碰我的时候,"他看着指尖她碰过的地方,"这里不疼了。"

沈意问:"之前疼?"

"第一天你进来的时候,我胸口紧了一下。后来你每次来,我的心脏都会有点反应。但不全是疼。"他把手放下来,重新搭在围巾上,"刚才你碰我的时候,不疼。就只是……暖和。"

沈意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她低下头,假装咳嗽,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窗台上的薄荷在风里轻轻摆着。灰色的围巾搭在米白色的病号服上。阳光从百叶窗里漏进来,把他们之间的空气照得暖融融的。

他忘了她长什么样。

但他的身体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