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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你是

医疗舱的玻璃是冷的。

沈意把额头贴上去的时候,这个认知才迟钝地钻进脑子里。冷,像冰,像林宴手指尖的温度,像他每次净化之后从高烧里醒过来,第一反应永远是把她的手推开,哑着嗓子说"别碰我,凉"。

其实一点都不凉。他烧到四十度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块刚出窑的炭,她把手贴上去都觉得烫,但他坚持说凉。

"凉,"他那时候闭着眼睛笑,嘴唇干裂出血,"我这个人现在连温度都是借来的,你别沾上。"

沈意把额头从玻璃上移开,留下一块模糊的雾。雾散得很快,快到她来不及在那块模糊后面看清林宴的脸。其实看不看清又有什么分别。他躺在那里面,安静,苍白,胸口微微起伏,跟过去六次净化后的样子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她的名字被写在了"预计遗忘条目"的第一行。

医生站在她斜后方,手里夹着一份报告,纸页翻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沈意没回头,她听见医生清了清嗓子。

"沈小姐,第七次净化已经完成四十八小时。按照之前的规律,林先生的生命体征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完全恢复,但他的记忆……"

"会清零到哪一年?"沈意打断他。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她以为会抖。

医生沉默了两秒。"综合脑部扫描和神经突触的衰退速率,我们预估他会忘记最近三年的所有记忆。三年前的节点……刚好是你们在一起第四年的开头。"

第四年的开头。

沈意闭上眼睛。那年春天他们搬了新家,林宴在阳台上种了一排薄荷,说等她下班回来泡水喝。她那时候总加班,到家都是半夜,推开门看见他歪在沙发上等她,膝盖上摊着一本书,薄荷的香气从阳台飘进来,混着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他听见门响就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角先弯起来,说"你回来了"。

她会忘记那句话的。以后她推开门,阳台上不会有薄荷,沙发上不会有歪着等她的人,空气里不会再有那个味道。

他不会记得他说过"你回来了"。

"沈小姐?"医生的声音把她拽回来,"还有一件事……我们需要您签署一份补充协议。关于林先生醒来后的接洽方案。根据过往案例,记忆清零到特定节点后,患者对'遗忘对象'的第一反应往往是……防御性的疏离。可能会表现出抗拒、不信任,甚至认为是冒名顶替。"

沈意终于回头了。她看着医生,三十多岁,白大褂,眼镜片后面的眼神里有一种职业性的怜悯。办公室里的人都这样看她的。从第六次净化之后,每一次她来,这些人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即将被注销账号的老用户。

"协议呢?"她说。

医生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递过来一支笔。沈意接过来,低头看那页纸。字很多,密密麻麻的条款,大意是说她同意在林宴醒来后,不强行唤醒他的记忆,不制造情绪刺激,不进行可能引发患者认知混乱的行为。她需要在"家属签字"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家属。

她不是家属。他们没结婚。有过很多次机会的,有一年跨年夜,林宴喝了一点酒,拉着她的手说"沈意我们明天去领证吧",她笑着说明天民政局不开门。他就说那后天。然后大后天他被紧急征调去净化一场小型污染,回来之后高烧三天,烧退了问她"你怎么瘦了"。

他把那天晚上的事忘了。后来他再也没有提过领证。

沈意握着笔,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墨水滴下来,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像句号,又像省略号的开头。她签了字。沈意。两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她练过很多年的,因为林宴说过她写字好看,她就在各种地方写给他看,纸条,卡片,便签贴在他电脑屏幕上,写"记得吃午饭"。

他以后看到"沈意"这两个字,会觉得很陌生。

"他什么时候醒?"她问。

医生看了看监测仪上的数据。"最快今晚。最迟明天早上。"

"我能进去吗?"

"可以,但他醒来后你们接触的时间建议控制在十五分钟以内。他的大脑现在处于重建神经联结的阶段,过多的外界刺激可能会引起混淆甚至排异反应。"

沈意点了下头。她走到医疗舱旁边,手指贴在舱门的识别区上。门缓缓打开,一股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净化后"的气息涌出来。她走进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林宴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沈意看了一会儿,没有去碰。他之前说过的,不要碰。他怕自己的净化残留在身上,怕那些还没来得及消退的"污染黑气"会顺着皮肤传给她。其实她知道不会。但从第四年开始,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能隔空看她的地方,绝对不用手碰。

她只是看着他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印子——那是他戴过戒指的痕迹。有一年他买过一对银戒,很便宜,路边摊上买的,说"正式的以后补,先拿这个占个位"。

她把那枚戒指收在盒子里。他的那枚呢?沈意回忆了一下,好像有一次净化之后,他回来时手上是空的。她问过他,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指,说"什么戒指"。

后来她再也没见他戴过。

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声,像某种倒计时。沈意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自己左手腕上一道陈年的疤。那疤很淡了,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她记得那天晚上的每一秒。林宴第一次净化,烧了整整一周,醒来后对她笑,说"我怎么觉得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她那时候还不知道净化能力的代价是什么,她以为他说的是玩笑话,她笑着回他"你能忘什么,你连我昨天穿什么颜色的袜子都记得"。

他没笑。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说"我记得你穿白袜子"。

那天穿的是黑袜子。

沈意后来才知道,他忘掉的是他们初遇那天,她穿了一双白袜子,上面有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他记得的是七年前的碎片,不记得的是昨天。

监护仪的滴声忽然变了节奏。沈意猛地抬头。

林宴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他动得很慢,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先是睫毛颤了颤,然后是手指蜷了一下,最后他的眼皮开始缓缓往上抬。沈意站起来,退后半步。医生在她身后低声说"沈小姐,注意时间"。

她没有回答。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林宴脸上。那张脸她看了七年,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眉骨高,眼窝深,鼻梁上有一颗很小的痣,笑起来的时候右脸颊会先动。她看过这张脸在阳光下、在黑暗中、在生病时、在睡着后、在每一次"净化归来"的虚脱里。

但现在他睁开眼睛,瞳孔聚焦,涣散,又重新聚焦。他的目光扫过天花板,扫过监测仪的屏幕,扫过医生的白大褂,最后落在她身上。

他停下来。

沈意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嘴唇动了动,那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林宴。

但他先开口了。

声音很哑,像砂纸擦过木板。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看着她的眼神里有礼貌、有困惑、有一点点病人面对访客时那种得体的疏离。他用了最客气的、最陌生的、最让她心口像被钝器砸了一下的词。

"你好,"他说,"请问你是?"

沈意的指甲掐进掌心。很疼。

但她笑了一下。

"我姓沈,"她说,"沈意。是你……以前认识的人。"

林宴"哦"了一声。他转回目光,看着天花板,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过了好几秒,他又转过来,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却什么也捞不起来。

"沈意,"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是一个问句的弧度,"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监护仪的滴声还在继续。

沈意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见他念自己名字时嘴唇的弧度,和七年前图书馆里那个男生念"沈意"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