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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危险

两个月后。西坡的草从深绿变成了枯黄,东林的叶子落了大半,乱石岗上的青苔在一天比一天冷的风里开始发干。天气冷下来了,但五个人攒的魂力币在一点一点变多。他们接了十七次活,跑遍了望乡坪周边的低风险区域——采药、猎低阶魂兽、给墟城的商铺送货,什么都接。有时候一天跑两趟,有时候一趟要走上大半天,回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但没有人喊累,也没有人说“要不今天歇一天”。他们心里都清楚,每攒够一个魂力币,就离进城近一步,离父亲近一步。五个人分头行动、轮流出任务,攒下的魂力币统一放在一个铁盒里,锁在十七号屋的柜子里。那铁盒是从废品堆里捡来的,盖子有些变形,扣上去的时候要用力按一下才能合紧,但锁扣还是好的。盒子越来越沉了。

沈清辞的蝴蝶神力量又觉醒了一次,那是在野狼谷边缘的一次采药任务里。一只三十一级的独眼黑狼从灌木丛里扑出来,目标直指走在最前面的林瑶。那种距离,躲不开,来不及跑。她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扇出了风蝶扇——不是青蔼扇,是那把藏在体内的、她一直控制不好、一直不敢随便用的风蝶扇。淡青色的光芒从她掌心里炸开,像一朵突然绽开的花,光芒里裹着一阵能把人掀翻的气浪。那只独眼黑狼被震飞出去,撞在一块石头上,滑下来就再也没动。但沈清辞也昏迷了一整天,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整条右臂都是酸的,抬不起来,连杯子都握不住。她靠在床头,看着自己那只暂时使不上力的手,沉默了很久。林瑶端着粥坐在她旁边,等她喝完,才开口:“你下次别这样了。”沈清辞低着头:“来不及想那么多。”林瑶没有再劝,把空碗接过来,放进水盆里。

陆沉舟的六把副枪也练得更熟了。刚来的时候他最多只能同时控制两把,后来是三把,再后来是四把。两个月后的现在,他已经能同时控制五把——风、林、火、山、雷同时刺出去,从五个方向锁住同一个目标。六把枪里只有电枪还留在手边做后手。他说电枪太快了,快到他还没能完全掌控它的落点。林越在陪他对练的时候,注意到陆沉舟握枪的手比以前稳了不少,收枪的动作也不再有多余的晃动了。

孙皓的灭天锤上多了一道血槽——那是他砸碎一块比他还大的石头之后出现的。那天他们在东林外围清理一片被魂兽破坏过的药田,有一块巨石挡在田中央,搬不动,绕不开。孙皓看了那块石头一会儿,没说话,站到它面前,举起锤子砸了下去。第一锤砸在石头正中间,石面裂开一道细纹。第二锤,裂纹变宽了。第三锤,那块大石头从中间裂成了两半,碎石滚了一地,烟尘弥漫中,锤头上多了一道泛着暗红色光泽的槽纹。他低头看了看,没有笑,只是把锤子收起来,继续搬碎石。林瑶跟在他后面搬了两趟,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又继续搬。

林瑶的冰凤凰第二形态比之前多撑了二十秒。一分二十秒,比以前多了二十秒。她自己数过,用尽全力,一分二十秒,一秒不多一秒不少。她没告诉别人自己在偷偷练这个,但林越注意到她每次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头发边缘总带着一层还没完全化掉的薄霜,像是用了之后还没来得及等冰全消就回来了。

林越的白虎弑天枪上也多了两道金色的纹路。那纹路是从枪身内部透出来的,不是刻上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亮了一下然后就留在那儿了。他不知道那两道纹路意味着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枪比之前更顺了,刺出去的时候,枪尖破开空气的声音比以前利落了一点。

这天早上,五个人正在十七号屋里分装今天要带的干粮。门没关,周虎从门口经过,停了一下,侧身靠在门框上。“今天有个活,”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起伏,“东林深处,采银叶草。三十株,报酬三十魂力币。中风险,你们五个,够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五个人同时抬头看他。三十魂力币,比平时那些低风险任务的报酬高出一截,但“中风险”三个字也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沈清辞问他:“东林深处?上次我们就是在那里遇到兔群的。”周虎点头:“银叶草长在树根旁边,根系会吸引一种虫子,赤毛兔喜欢那种虫子的味道,所以有银叶草的地方就有兔群。但这次我探过路了,绕开兔群走,有一条缝隙可以穿过去。路窄,只能一个人走,但能过。只要不走错,不会惊动它们。”

林越看着他:“你探过路了?”周虎看了他一眼:“前天去的。”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多提的事。林越沉默了几秒,站起来,把干粮袋系好口,挂在肩上:“走。”

东林比西坡密得多。树很高,树干粗到两三个人合抱都未必能围住。树皮是灰褐色的,上面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摸上去潮湿而粗糙,像是永远晒不干。地上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像是在走一条被布蒙住的路。空气里有一股很重的潮气,混着腐殖质的味道,说不上难闻,但也不舒服。林越走在最前面,陆沉舟殿后,沈清辞和林瑶在中间,孙皓背着布袋走在林瑶旁边。周虎走在最前面带路,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在用脚丈量那条缝隙的边界。他们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小路穿行,有时候要从两棵紧挨着的树之间侧身挤过去,有时候要弯腰从低垂的树枝下面钻过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周虎停下来,抬手示意所有人止步。他朝前方努了努嘴,声音压得很低:“银叶草就在那一片,数量够,三十株肯定能采够。兔群在左边的灌木丛里,离那片银叶草大概三十步远,中间隔着一道土坎。只要不跨过那道土坎,它们不会发现我们。”林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到前面一片灰绿色的草叶贴着地面生长,叶片细长,背面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在昏暗的光线下像铺了一地碎银子。那片草地的左边有一道隆起的土坎,上面长满了矮草,挡住了视线。

五个人压低身形,贴着土坎右侧慢慢摸过去。林越蹲在最前面,开始采第一株银叶草。他捏住草叶根部,轻轻往上提,整株草连根带土被拔了起来,土块在指缝里散开,落回地面。他把草放进布袋,动作很轻。林瑶蹲在他旁边,也采了一株,动作比他更快,拔出来之后还用手指把坑洞里的土拨平,像是怕留下痕迹。沈清辞和陆沉舟在更靠后的位置,一人负责一片区域,孙皓站在布袋旁边,把采好的银叶草接过来码好。

雾气在树根之间缓缓流动,光线穿过树冠的缝隙落下来,在林间投出一束束斜斜的光柱。大约两刻钟之后,布袋里已经装了二十多株银叶草,叶片的银色背面在布袋口微微反着光。再采十株就能收工。林越弯腰往更深处走了几步,蹲下来,手刚碰到一株银叶草的根部,沈清辞的声音忽然从后面传过来:“别动。”那个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停了。林越转过头看她,沈清辞已经站直了,目光定在他左侧不远处的灌木丛上。那丛灌木在微微颤动。不是风。

一只红色的耳朵从叶片后面露出来,三角形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绒毛。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一只接一只,那些红色耳朵像涨潮一样从灌木丛里慢慢升起来,每一只后面都跟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赤毛兔,一群。它们正安静地待在灌木丛的另一面,隔着不到二十步的距离,但还没有发现他们。

周虎的声音从后面压过来,低得像贴在沙地上:“别跑。慢慢退。千万别跑。”五个人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后挪,脚掌先着地,再慢慢放下脚跟,每一步都稳住重心才换下一步。挪了大约十五步的时候,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那声响不大,但在安静的林子里像一声脆响。

灌木丛动了。

第一只赤毛兔从灌木丛里蹿出来,半人高,浑身红毛,后腿一蹬就能蹿出好几丈远。它停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转向那五个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然后第二只蹿出来,第三只,第四只。它们没有马上扑过来,但它们的耳朵都朝向了同一个方向,前爪轻轻抓着地面,像是在等一个信号。

“跑!”周虎的声音炸开了。五个人转身就跑,布袋里的银叶草随着跑动在袋子里上下颠簸,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身后传来密集的踏地声和低沉的吼叫,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追过来,越来越近。林越跑在最前面,他能听见身后林瑶的呼吸声,一声比一声重,也能听见赤毛兔的脚掌踩在落叶上的声音,比他们的脚步声更密。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几只赤毛兔已经追到了不到十步的距离,它们的眼睛在昏暗的林子里像两颗发光的琥珀,嘴边的尖牙在奔跑中若隐若现。

沈清辞在奔跑中回头扇了一下青蔼扇,一道风贴着地面扫过去,卷起落叶和碎土扑向追在最前面的那只赤毛兔。那只兔子被风带偏了方向,身体歪了一下,速度慢了一瞬,但后面的几只立刻补了上来。陆沉舟在跑动中甩出三把副枪,封住了侧面可能包抄过来的路径,三把枪插在地面上,形成一道临时的障碍,几只兔子撞在枪杆上,被拦了一下。

周虎指着前方:“石滩!前面有片石滩!”他们跑出林子,脚下从落叶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大大小小的石头,赤毛兔的速度在石滩上明显慢了下来,它们的脚掌不适应这种坑洼不平的地面,有几只甚至滑了一下。五个人冲进石滩深处,终于拉开了一段距离。那些赤毛兔在石滩边缘停下,在石滩和树林的交界处来回转了几圈,最终退了回去,红色耳朵一片一片地消失在灌木丛里。

五个人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林瑶扶着膝盖,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沈清辞靠在一块大石头旁边,胸口起伏得很明显。陆沉舟把副枪收了回来,检查了一下枪杆上的划痕。孙皓把布袋卸下来放在地上,打开袋口检查里面的银叶草,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二十八株。”他抬起头,“差两株。”

林越没有说话。他走过去把布袋口重新扎好,直起腰来看了看来路的方向。林子里的雾气已经开始变浓了,远处那些树影又变得模糊起来。他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停住了。石滩边缘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有一个影子。不是兔子。是人形。那个人靠着石头坐着,像是已经在那里待了很久。一件灰袍,下摆沾着泥土和草屑,手里没有拿剑。是林父。

他的头发比两个月前更乱了,脸颊也更瘦了一些,颧骨比上次看到的时候更突出。但他还是坐在那里,靠在一块被青苔覆盖的灰色大石头上,安静地看着他们。林瑶最先反应过来,她往前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怕自己看错了。她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声音发紧:“爸……你怎么在这儿?”林父没有站起来,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林越脸上,又移回到她脸上。他的声音比上次更哑了:“你们没听周虎的话,不该来的。”林瑶往前又走了两步:“我们没找你。我们在采药,被兔子追到这里。”林父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们采完了?”林瑶点头。“采完了。”林父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在那张消瘦的脸上显得很清晰:“那就走。别回头。”

雾气从石滩另一头慢慢涌过来,开始填满他们之间的空隙。林瑶又往前迈了一步,但她没有再往前,因为林父已经站了起来。“别来找我。”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走进了雾里。孙皓站在林瑶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她的手。林瑶没有回头,就看着那片雾,直到它在视线里合拢成一片灰白色。陆沉舟提着枪,沈清辞手里握着青蔼扇,林越站在最前面。风从石滩上吹过去,吹得人衣角轻轻摆动。

“走吧。”林越说。他弯腰提起地上的布袋,把袋口重新扎紧。“还差两株银叶草,今天采完再回去。”他转身往林子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等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跟上来的脚步声。五个人重新穿过那片林子,绕开刚才惊动兔群的区域,在石滩边缘找到了最后两株银叶草,采完装进布袋,然后沿着来路往回走。天黑之前,他们回到了望乡坪。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