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去找他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五个人已经在十七号屋里碰头了。屋里的油灯还亮着,火苗比昨晚小了一些,灯芯烧出了一截黑炭,灯焰边缘发红,飘着一缕细烟,那缕烟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根灰色的细线,慢慢地往上升,碰到屋顶就散开了。林瑶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个小布袋,攥得指节发白,布袋的边角已经被她捏得皱巴巴的。她的眼睛肿着,眼皮上有一道被枕头压出来的红印,眼底泛着一层青灰色,一看就是整夜没合眼。她没有说话,但攥着布袋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过。孙皓坐在她旁边,没有碰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身体微微朝她那边偏着,像是在用这个姿势告诉她他在。沈清辞靠在门边的墙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陆沉舟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焚寂枪横放在膝上,手指搭在枪杆上,没有动。
林越站在窗边,背对着其他人。窗户上那张堵洞的纸已经被风吹开了半边,从破洞漏进来的晨风带着雾气,吹得灯苗东倒西歪。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分头去查。”他的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一个人都听见了。“我和陆沉舟去村西头,找那个老头。沈清辞和林瑶去苗小满那边。孙皓留在屋里,盯着周虎那边有没有动静。”没有人问“查什么”。父亲为什么会出现在乱石岗,为什么会被追,周虎到底知道多少——这些问题像四根钉子,钉在每个人脑子里。要拔掉,就得先找到钉子的头。
林越和陆沉舟走出十七号屋的时候,外面的雾气比往常淡了一些,能看清二十步以内的东西了。土路两侧的平房在晨光里现出模糊的轮廓,屋顶的灰瓦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光线里泛着湿润的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停了。村西头比他们住的那排更破。屋顶的瓦片缺了不少,露出底下的木梁和灰暗的天空。有几间屋子的门板歪斜地挂着,门轴已经锈死了,风从门缝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响声。墙角长满了杂草,有些已经枯黄,有些还泛着绿,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地上散落着碎瓦片和干泥块,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林越和陆沉舟走在通往最里面那间屋子的路上,脚下时不时踩到什么东西,在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在那扇旧门前停下来。门板是深褐色的,表面布满了裂纹,门轴处积了一层铁锈。林越抬手,指节叩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三声响。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人应。他退后半步,等着。过了一会儿,门板后面传来一阵迟缓的响动——像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又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然后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还是那个老头。他佝偻着背,头发白得像雪,但眼睛却还是那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在昏暗的晨光里泛着光。他看着林越和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又慢又干:“新来的?又来打听周虎?”林越点头:“嗯。昨天他出城了吗?”老头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门又拉开了一些,侧过身,露出身后的屋子。意思是让他们进来。
屋里和上次一样暗。窗户上糊的纸已经破了大半,光线从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块灰白色的光斑,光斑里浮着细小的灰尘。一张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一张发黄的草席。一张桌子摆在正中间,桌面坑坑洼洼的,上面放着几个空碗。一把椅子,椅腿有一条用麻绳缠着。灶台在角落里,上面坐着一口锅,锅盖边缘冒着热气,咕嘟咕嘟地响着,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晰。
老头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床沿。林越和陆沉舟坐了下来,床板在他们落座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响。“一大早就出去了。”老头开口,声音慢吞吞的,像是在回忆,“天还没亮透,雾气还厚着的时候,我起来解手,看见他往村口走。背着一个布袋,布袋不大,但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是什么。”陆沉舟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老头想了想,像是在脑子里翻找那个时间点:“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回来的。回来的时候布袋还是鼓的,但进了活计棚之后出来,布袋就瘪了。我正好从村西头那边往回走,远远看见的。”林越问:“他进了活计棚多久?”老头眯起眼睛想了想:“没多久。一盏茶的功夫。出来之后就走了。”林越和陆沉舟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老头看着他们,又问了一遍:“你们找他干什么?”林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换了个方向问:“他经常这样出去?”老头靠在椅背上,像是在评估这个问题值不值得回答。过了几秒,他才点了点头:“隔三差五就出去一趟。有时候一两个时辰就回来,有时候大半天。回来的时候有时候带东西,有时候空手。没人知道他出去干什么,也没人问——问了也不说。”他顿了顿,眼睛在林越和陆沉舟脸上各停了一下,“这地方的人,各有各的秘密。不问,是活命的规矩。”林越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谢谢老人家。”老头没有回应,也没有站起来送他们。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小子,不坏。”林越停了一下。“但他藏的事,比你想象的多。”老头的声音和锅里的咕嘟声混在一起,“你们自己掂量。”
林越和陆沉舟走出那间屋子,外面的雾气比来的时候淡了一些。他们沿着土路往回走,两侧的平房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从某间屋子里传出来的咳嗽声或碗筷碰撞的声响。陆沉舟走在他旁边,压低了声音:“他去了活计棚。出来的时候布袋瘪了。”林越点头:“霜灵芝的活,活计棚没有。那天我们在木板上没有看到霜灵芝的任务。”陆沉舟偏过头看他:“如果不是交任务,他进活计棚干什么?”两个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个答案:“打听消息。或者传消息。”他们没有再说话,加快脚步往回走。
中午,五个人在十七号屋碰头。林瑶和沈清辞比他们晚一些回来,孙皓已经坐在床边等了有一阵了,手里握着灭天锤的锤柄,指腹在锤头的纹路上来回摩挲。门关上之后,五个人交换了各自打听到的信息。
林越先开口,把村西头老头的话复述了一遍——周虎天没亮就出城,背着一个布袋,下午回来,直接去了活计棚,出来时布袋空了,前后停留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陆沉舟补充说老头提到周虎隔三差五就出城,有时候带东西回来,有时候空手,没有人知道他出去干什么。林瑶坐在床沿上安静地听着,手里还攥着那个布袋。
沈清辞接着说苗小满那边的情况:“苗小满说,周虎这个人挺复杂的。他第一拨队友死的时候,他自己也差点死了。有人说他是被人救了才活着回来的,也有人说根本没人救他,是他自己命大。但有一件事是真的——从那以后他就经常出城,有时候隔一天出去一次,有时候连着几天不出门。苗小满说他每次回来之后,身上都带着一股很淡的药草味。不是霜灵芝,也不是银叶草,是一种她闻不出来的味道,像是几种草药混在一起,很淡,但一直散不掉。”林瑶问:“她有没有说周虎出去干什么?”沈清辞摇头:“她说没人问得出来,他的嘴太紧了。有一次她试着问了一句,他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问过。”孙皓坐在林瑶旁边,听完之后说:“如果他跟追爸的人是一伙,他没必要给我们真东西。霜灵芝是真的。他自己采的,没留,直接给了我们。这说明他不是为了坑我们。”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林瑶的声音低低的:“那他去活计棚干什么?不是交任务,不是接任务,那就是打听消息。他在替谁打听?替他自己,还是替别人?”没有人能回答。
林越靠在窗边,没有立刻说话。他想了很久。“不管他是什么人,他给了我们两条信息。一条是真的——霜灵芝是真的。另一条也是真的——爸在躲。他知道爸的事,但他不说。为什么不说,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在替爸瞒我们,二是他在替自己瞒什么。但不管是哪一种,他现在不会害我们。如果他真想害我们,昨天在乱石岗他不会让我们走。”陆沉舟问他:“那你打算怎么办?”林越说:“去问他。直接问。”
他走出十七号屋,穿过那段土路,走到第一排最里面那间屋子门口。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周虎的声音:“谁?”“林越。”门开了。周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灰布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部,露出晒成深褐色的皮肤。屋子里有一股很淡的烟味,像是刚抽完什么东西。他看着林越,没有惊讶,也没有让开门口:“进来吧。”林越走进去。屋里比他的屋子整齐一些——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单没有褶皱,桌面除了一个空碗没有其他杂物。墙角堆着几个布袋,其中一个半敞着口,能看到里面装着一把药草叶子,叶面暗绿色,边缘微微卷起。桌上放着一碗水,已经不冒热气了,水面上落了一粒灰。林越没有坐,站在桌边,直接问他:“昨天你出城了?”周虎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有人看见了。”周虎沉默了几秒:“是,我出城了。”“去哪了?”“去采霜灵芝。就是给你们那株。”“从哪采的?”周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你爸让我告诉你——别去找他。”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他说现在不是时候。等你们攒够一千魂力币,进城,考进魂力学院,活下来,到时候他会来找你们。这是他原话。”
林越站在原地,有好几秒没有说话。等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你怎么认识我爸?”周虎转过身,走到桌边,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他救过我。”他背对着林越,声音没有起伏,“我第一拨队友死的时候,我也差点死了。是他们害死的,还是运气不好碰上了高阶魂兽,现在也说不清了。但当时我躺在乱石堆里,以为自己要死在那儿了。是他把我拖出来的。我昏迷了三天,醒过来的时候伤口已经包扎好了,他坐在旁边,看着我。他什么都没问,我也什么都没说。从那以后,我帮他做一些事。”他终于转过来,看着林越,“跑腿,打听消息,偶尔给你们送点东西。他没让我告诉你们他的事,他说你们还太小。但现在你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觉得你们该知道。”他把布袋推过来,“这是你们爸攒的。他说让你们攒钱快一些。”林越打开布袋,里面是五十个魂力币,摞得整整齐齐,每个币面都擦得干干净净。他攥着那个布袋,指节发白。“他在哪?”周虎摇头:“我不知道。每次都是他来找我。他来望乡坪,或者在城外等我。我从来不知道他住哪儿,也不问。”林越站在那儿没有动。周虎没有催他,也没有再说别的话。过了很久,林越把布袋收进口袋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他……还好吗?”周虎沉默了一会儿:“瘦了很多。但他还在扛。”林越走出了那间屋子。
回到十七号屋的时候,四个人都在等他。他把那个布袋放在桌上。林瑶打开,看见里面的魂力币,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没有出声,只是捧着那个布袋,低着头,肩膀在轻轻发颤。孙皓伸出手臂把她搂过去,她的脸埋在他肩膀上,攥着布袋的手还是没有松开。沈清辞站在门边,眼眶也有些发红。陆沉舟靠在墙边,握着焚寂枪,指腹在枪杆上慢慢摩挲着。林越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雾气弥漫的土路,很久没有动。等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稳:“攒钱。攒够一千,进城,考进魂力学院。活下来。”他没有说“然后再去找爸”。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他没有说出来的下半句。灯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