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休书一封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天南张着嘴,像一条被人掐住七寸的蛇,脸从红转青,从青转白。他攥着折扇的手指关节咯咯作响,扇面上那"青云直上"四个字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尖得有些走调,"休书?!"
林婉儿站在他身后半步,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红纸,墨字已经彻底变了模样。"退婚书"三个字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休书"二字龙飞凤舞,笔锋凌厉得像刀刻的。
那不是楚狂的字。楚狂的字她认得,软塌塌的、歪歪扭扭的,像他这个人一样立不起来。但这张纸上的字,一笔一划都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仿佛写下这两个字的人,天生就该踩在别人头上。
"楚狂!"林天南猛地一拍石桌,整张桌子裂开一道缝,"你一个废脉杂种,敢休婉儿?!你知道她是谁吗?她是青云宗预定的内门弟子!你知道得罪青云宗的下场吗?!"
楚狂已经走到门口了,闻言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声音平平的:"青云宗?很了不起吗。"
"你——!"林天南被他这语气噎得险些背过气去。青云宗,方圆三千里内第一修仙宗门,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这废物居然用这种"哦,知道了"的语气说出来?
丫鬟早就吓傻了,缩在林婉儿身后瑟瑟发抖。她今天来是打算看楚狂跪地求饶的,哪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林婉儿终于动了。
她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拿那张休书,指尖快要触到纸面时却猛地缩了回来。她抬起头,看向楚狂的背影。少年穿着破旧灰袍,背脊瘦削,但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
"楚狂。"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你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休我?你连淬体境都没踏入,你连灵气都感应不到,你——"
"我什么都没变。"楚狂终于转过身来。他倚着门框,微微偏头看着林婉儿,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变的是你。你忘了我爹当年是怎么救你全家的了。"
林婉儿的脸"唰"一下白了。
那桩婚事的由来,她比谁都清楚。十年前林家遭遇对头报复,满门险些被屠,是楚狂的父亲楚江——那个在外人眼里同样"不成器"的散修——一剑退敌,才保住了林家的基业。林家为报恩,才订下了这门娃娃亲。
而如今楚江死了,林家发达了,她就来退婚了。
"我……"林婉儿嘴唇翕动,那句"恩情不是一辈子的捆绑"先前还说得理直气壮,此刻却在舌尖打着转,怎么也吐不出口。
"行了。"楚狂摆摆手,"你不用解释。这婚退了也好,省得日后我还要费心思跟你拉扯。你走吧,带着你的林公子,走得越远越好。三天后的青云宗,我会上门。到时候你们最好别让我碰见。"
他说完,转身进了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砰"地合上了。
林天南死死盯着那扇门,牙咬得咯吱响。他想冲上去踹门,想把这个废物揪出来踩在地上,可是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方才楚狂说"三天后上青云宗"时,目光扫了他一眼,就那么一眼,他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那种眼神……根本不是废柴该有的眼神。
"走。"林天南一把拽住林婉儿的手腕,"走!"
"可是——"
"我说走!"
三个人跌跌撞撞出了院子,丫鬟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院门关上的一刻,林天南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茅屋,狠狠啐了一口。
"废物,装神弄鬼!三天后你要是敢来青云宗,我让你死得比狗还难看!"
脚步声远去。院子重归寂静。
门板内侧,楚狂靠着门缓缓滑坐到地上。方才那一番话,耗尽了他仅剩的灵力,此刻丹田空空荡荡,浑身像被抽干了一样酸软无力。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系统。"他在心里默念。
【在。】
"洗髓丹,怎么用?"
【洗髓丹为新手奖励,直接口服即可。药力温和,适合废脉重塑。是否立即提取?】
楚狂正要开口,脑子里那部《万古丹经》忽然自行翻动起来,金色符文流转间,一股温热的力量从识海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的身体猛地一颤——那是《万古丹经》的本源之力,正在替他的神魂与这具肉身做最后的融合。
前世他是魂穿而来,神魂与肉身的契合度还不够完美。此刻经书之力冲刷周身,那种"穿了一双不合脚的鞋"的别扭感正在一寸一寸消退。
三息之后,楚狂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提取。"
一枚莹白的丹药落入掌心。他看着这颗九纹洗髓丹,嘴角勾了勾。上辈子,这种低阶丹他闭着眼都能炼出几百颗,如今却要靠系统施舍。但没关系——来日方长。
他仰头将丹丸吞下。
药力入腹的瞬间,一股剧痛从丹田深处炸开。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钎一寸一寸捅进他的经脉,要把十六年的淤堵生生撕碎。楚狂闷哼一声,咬紧牙关,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接一根暴起。
但他没有晕。
前世他受过的苦比这疼十倍百倍。五大圣地围攻时,凌九幽的"九幽噬魂钉"钉入他的天灵盖,那种神魂被一寸寸啃噬的痛,他都扛过来了。洗髓伐脉,算得了什么?
他闭着眼,感受着药力在体内横冲直撞。第一条经脉被撕开一道口子,灵气涌入,滋滋作响;第二条撕裂,第三条爆开……每一条废脉被打通的瞬间,都有一种积压了十六年的浊气从他毛孔中喷涌而出。
屋里的空气渐渐变得腥臭——那是体内淤积的杂质被逼了出来。
一炷香。两炷香。
等到第九条经脉轰然贯通的刹那,楚狂猛地睁开双眼。两道精芒从眼底射出,钉在对面墙上,留下两个针尖大的焦痕。
淬体境初期,中期,巅峰。然后那层薄薄的壁障"啵"地裂开,丹田里一团气旋轰然成型。
开元境。
楚狂慢慢握紧拳头。骨节咔咔作响,掌心有灵力涌动,虽然微弱,却实实在在。十六年了,这具身体终于第一次感受到了灵气的流动。
他站起身,推开窗。外面夜色如墨,远处青云城的灯火明明灭灭。他抬头看天,苍穹之上,北斗七星正悬在头顶。
"凌九幽。"他轻轻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却平静,像在念一个死人的名字,"你等着。"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月光照在那张瘦削的脸上,那双眼里有火,有恨,有铺天盖地的杀意,但在所有情绪的最底下,是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属于"楚狂"这个人的笑意。
青云丹帝,回来了。
而三天后,青云宗的门,他要堂堂正正地——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