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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给我

第八十五章 还给我

消息是下午传来的。艾雪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肚子圆滚滚的,像揣了一个小皮球。她的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宝宝们的动静——一个快,一个慢,快的像她,慢的像他。圆圆和团团靠在她膝盖旁边,小圆圆和小团团躺在圆圆怀里,四只熊猫并排挨着,微笑着,像四个毛茸茸的、不会说话的小卫士。她的嘴角翘着,眼睛弯着,整个人像一朵在阳光下慢慢舒展花瓣的花。她在等。等他的消息。他出门前说“晚上回来,等我吃饭”。她做了他爱吃的糖醋藕片,草莓山药泥,蜂蜜柚子茶。饭在锅里温着,菜在桌上盖着,茶在杯子里晾着,不烫不凉,刚好可以喝。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急促的,杂乱的,像一群被惊扰了的、找不到方向的、到处乱撞的鸟。艾雪抬起头,看到后勤部的阿姨跑过来,脸色苍白,嘴唇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在发抖。她的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屏幕碎了,碎成了一张蜘蛛网,网的中心是一个黑色的、深深的洞。

“艾克夫人——艾克首席——不见了——”

艾雪的手从肚子上滑下来。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的嘴唇在发抖,她整个人在发抖。她的眼睛看着后勤部的阿姨,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发抖的嘴唇、碎了屏幕的数据板。她的耳朵听到了那几个字——“艾克首席不见了”。她的脑子在处理那几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拼起来,再拆开,再拼起来。艾克。首席。不见了。艾克不见了。

她的身体从沙发上滑了下去。不是慢慢滑的,是“唰”地一下,像一块被抽走了支撑的、没有骨头的、软塌塌的布。圆圆从她怀里滚了出去,被团团用身体挡住了。小圆圆和小团团从圆圆怀里滚了出去,被沙发垫子接住了。四只熊猫并排躺在地上,微笑着,像四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依然在微笑的、毛茸茸的、不会说话的小卫士。

“艾克夫人——艾克夫人——”后勤部的阿姨蹲下来,手在发抖,碰了碰艾雪的脸。脸是凉的,嘴唇是白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像一只被困在蛛网里的、翅膀还在努力扇动的、但已经飞不起来的蝴蝶。她的嘴里在说话,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像她在黑暗星球那间永远不会有黎明的牢房里,在昏迷与清醒的边缘,在疼痛与麻木的交界处,喊了无数遍的那个名字。

“艾克哥哥——你把艾克哥哥还给我——还给我——我的孩子不能没有爸爸——不能没有——他答应了——他说晚上回来——等我吃饭——饭在锅里——菜在桌上——茶在杯子里——他不能骗我——他不能——他从来不骗我——”

她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流进耳朵里,流进沙发垫子里,洇出一小朵一小朵深色的花。她的手指在沙发上抓着,抓出了几道白白的、深深的指甲印,像几道刻在木头上的、不会消失的、记录着这一刻恐惧的痕迹。

多面体冲进来的时候,鞋子跑掉了一只。他的头发乱了,眼镜歪了,领带歪了,整个人像一台在高速运转、但突然失去了控制、随时会散架的机器。他蹲下来,把手指搭在艾雪的手腕上,感受她的脉搏——很快,很弱,像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溪,水还在流,但很慢,很细,随时都会断。

“把她抱到床上去。动作轻一点。她肚子里有孩子。不能颠,不能晃,不能让她再受任何刺激。”他的声音很稳,但他的手在发抖,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腕上抖得像一片在风中挣扎的、快要掉落的叶子。

冰柠檬从门口冲进来,手里还端着热可可,杯子里的液体洒了一半,洒在她的手上,烫得她倒吸了一口气,但她没有停下来。她把杯子放到一边,蹲在艾雪身边,握住她那只在沙发上抓着的手。艾雪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没有开暖气的房间,凉得像黑暗星球那间永远不会有黎明的牢房。冰柠檬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她。

“小雪,我在。我在这里。艾克不会不见的。他只是信号不好,暂时联系不上。他很快就会回来。他答应了你晚上回来,他就一定会回来。他不骗人。他从来不骗人。他骗过你吗?他骗过你什么?他骗过你说‘不吸了’,但他还是吸了。那是骗。那是好骗。那是爱的骗。他不会骗你‘我回来’。他说回来,就会回来。你信他。你要信他。”

艾雪没有醒。她的眼睛闭着,眼泪还在流,嘴里还在说话。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轻得像她在黑暗星球那间永远不会有黎明的牢房里,在昏迷与清醒的边缘,在疼痛与麻木的交界处,喊了无数遍的那个名字。

“你们把艾克哥哥带去哪里了——还给我——你们把他还给我——我的孩子不能没有爸爸——不能没有——他还没有看到宝宝们出生——还没有给他们起名字——还没有教他们走路——还没有教他们叫‘爸爸’——他不能走——不能走——不能——”

笨笨和聪聪站在门口,一个铁皮,一个木头。笨笨的蓝色眼睛在闪,闪得很快,快得像两颗在哭的、在流泪的、在说“艾克哥你快回来”的、亮晶晶的、快要跳出眼眶的星星。聪聪的玻璃珠眼睛是湿的,不是泪水,是她的身体里漏了水,木头吸收了水分,从眼睛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像眼泪。

笨笨的合成音响了,沙沙的,带着一种“我很难过但我不能哭”的、金属的、颤抖的声音。“艾雪姐,你不要睡了。你醒醒。你不醒,宝宝们怎么办?他们还在你肚子里。他们还没有长大。他们还没有出来。他们还没有看到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有爸爸,有妈妈,有圆圆,有团团,有小圆圆,有小团团,有笨笨,有聪聪,有多面体哥哥,有冰柠檬姐姐,有多星,有多辰,有老顽童爷爷。这个世界很好。你醒醒,你睁开眼睛,你看看我们。我们都在。我们都在等你醒。”

聪聪的声音像八音盒,叮叮咚咚的,但此刻带着一种“我快要散架了”的、木质的、脆弱的颤抖。“艾雪姐,你不醒,艾克哥回来了会心疼的。他心疼了,就会怪自己。怪自己出门,怪自己没带你去,怪自己让你一个人在家,怪自己让你听到那些话。他会哭。你见过艾克哥哭吗?他哭的时候,眼泪是热的,掉在你手上,像被烫了一下。你舍得烫他吗?你舍得让他哭吗?”

艾雪没有醒。她的眼睛闭着,眼泪还在流,嘴里还在说话。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轻到像在做梦,轻到像在跟梦里的人说话,轻到像在说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悲伤的、不愿意醒来的秘密。

老顽童爷爷站在门口,手里没有端茶。他的茶杯放在走廊的窗台上,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看着艾雪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嘴唇白得像雪,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流出来,流进头发里,流进耳朵里,流进枕头里。他的手在发抖,他的嘴唇在发抖,他整个人在发抖。他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伸出手,在艾雪的头顶上轻轻摸了一下。他的手很老,皮肤皱皱的,骨节粗粗的,指甲黄黄的。但他的手很稳,很暖,像一棵老树的根,深深地扎进土里,谁也拔不动。

“孩子,爷爷在这里。艾克不会不见的。他是快乐星球的首席科学家,是防御系统的总设计师,是爷爷最得意的学生。他不会不见。他只是被事情绊住了,晚一点回来。他答应了你晚上回来,他就一定会回来。他不骗人。他从来不骗人。他骗过爷爷吗?他骗过爷爷说‘我明天交报告’,他第二天早上就把报告放在爷爷桌上了。他骗过爷爷说‘我不会熬夜’,他熬了,但他没有说‘我不熬夜’。他说‘我不会’,那是骗。但他说‘我回来’,那是承诺。承诺不会骗人。你信他。”

艾雪的手动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枕头上轻轻地划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像是在找他的手,像是在找他的温度,像是在找他的人。

老顽童爷爷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像一块被冬天的风吹了很久的、没有温度的、小小的石头。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手心里,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她。他的手很老,但很暖,像一棵老树的根,深深地扎进土里,把地底下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传给她。

“孩子,你不能睡。你不能不醒。你肚子里有孩子。他们是艾克的孩子,是你的孩子,是快乐星球的孩子。他们还没有看到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有坏人,也有好人。有黑暗,也有光明。有分离,也有重逢。你不能替他们做决定。你不能替他们说‘不要看了’。你要醒过来,带他们看。看爸爸,看妈妈,看圆圆,看团团,看小圆圆,看小团团,看笨笨,看聪聪,看多面体,看冰柠檬,看多星,看多辰,看爷爷。看所有爱你们的人。看所有等你们的人。”

艾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的嘴唇在动,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像一台快要散架的、但还在努力运转的老机器。

“艾克哥哥——你回来——你回来——我不闹了——我不让你洗脚了——不让你揉腿了——不让你托胸了——不让你吃我做的饭了——你回来——你回来就好——你回来就好——”

多星和多辰被冰柠檬抱来了。两个小婴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感觉到了空气里的悲伤。多星不笑了,多辰不笑了。他们的嘴角往下撇着,眼睛红红的,像两颗被雨水打湿了的、还在努力发光的、小小的星星。多星伸出手,在艾雪的脸上轻轻摸了一下。“阿姨——不哭——宝宝——乖——宝宝——拍——拍——”多辰也伸出手,在艾雪的脸上轻轻摸了一下。“阿姨——不哭——叔叔——回来——叔叔说——晚上回来——晚上——天黑了——就回来——”多星点了点头。“天黑了——就回来——叔叔不骗人——叔叔从来不骗人——叔叔骗过我们吗——叔叔说‘巴布’——我们说‘巴布’——他脸红了——红了好——红了就是听到了——听到了就会回来——”

艾雪的手动了一下。她的手指在多星的脸上轻轻摸了一下,又在多辰的脸上轻轻摸了一下。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多星——多辰——阿姨好累——阿姨想睡觉——阿姨睡了——你们帮阿姨看着——看着天——天黑了——叔叔就回来了——天黑了——你们叫阿姨——阿姨就醒了——阿姨不睡了——阿姨等叔叔——等叔叔回来——等他说——我回来了——等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轻到像在做梦,轻到像在跟梦里的人说话,轻到像在说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悲伤的、不愿意醒来的秘密。她的手从多星和多辰的脸上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着什么东西,像在握着他的手,像在握着那枚刻着“小雪团子”的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