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了
陆予有一个秘密,在心里藏了很久很久。
他喜欢一个男生,本来也没有什么,可那个人偏偏是他弟弟--陆知栩。亲弟弟。
他知道这不正常,连他也觉得荒谬,可他就是忍不住。
第一次意识到时,他高二,陆知栩初三。
只是一个平常的午后。
陆知栩临近中考,打完了初中最后一场篮球赛。
陆予在繁重的课业之余,还是去看了全程。
他就在看台上,默默注视着场上那个恣意飞扬的少年。
陆知栩正值青春期阶段,个头蹿的格外快,都快和陆予差不多高了。
陆知栩皮肤白皙,阳光下一跑,双颊添了点点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乖顺地贴着额头,发丝滴落着汗珠。
他的小弟弟愈发清秀了。
陆予自发地想着。
陆知栩的确是清秀干净的男生,眼睛大,皮肤白,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稚气与清瘦,说起话来温和又跳脱,不知俘获了多少少女的芳心。
他想的有些出神,看见陆知栩温和地推拒了一众想给他送水的女生向自己奔来后,才下意识迈步朝他走去。
“哥!”陆知栩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嗯,打得不错。”陆予回道。
“是吧?”陆知栩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哥,第一,怎么样?”
陆予对上自家弟弟那好像在发光的眼神,不禁失笑,温声道:“厉害。”
陆予简单的两个字,却让陆知栩很满足。
两个少年在夕阳下并肩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们浑然未觉身后远远近近跟着不少学生,女生们窃窃私语着,其中一对闺蜜互相开了玩笑,于是一个对另一个笑骂着,却悄悄红了耳尖。
陆知栩今日格外开心,讲着讲着,为了看清陆予的反应,他面朝着陆予,开始倒着向前走。
金色余晖给少年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晕浅的柔光,这让眼前的他更加鲜活动人。
陆予看着他,眸色渐沉,连陆知栩叫他都没听清。
“哥!”陆知栩停下不走了,“你干嘛这样看我?好吓人!”
陆予倏然回过神来,微敛眼眸:“没什么,只是走神了。”
陆知栩闻言瞪了陆予一眼:“你是不是嫌我烦?”
陆予愣了一下,无奈道:“真的没有,瞎说什么呢?”
“没有?”陆知栩狐疑道。
“没有。”
“行吧,暂且信你一回。”陆知栩小声嘟囔着。
两人再次并肩,这次没有人再说话,傍晚的小道上倾满暮色,静谧而和谐。他们就这样走着。
陆予偏头用目光描摹陆知栩的侧颜,从额前的碎发到纤长的睫毛,再到挺翘的鼻子,最后是浅粉色的唇瓣……应该很软。
猛地一惊,陆予被自己刚刚荒谬的想法吓了一大跳 —— 陆知栩是他一同长大的亲弟弟。
他怎么会有这种不正常的想法……
可那之后,这个荒诞的念头就像种在陆予心里的一粒种子,生根发芽,长成了连片的野草,割不完,焚不尽……
他将压抑的情感尽数写进日记,唯有陆知栩的名字,他只是用“他”来代替。
一看见这个名字,就好像又一次提醒了他。
陆知栩和他同样姓陆,注定不可能和他有任何可能。他觉得自己不正常,但陆知栩不行,他绝对不能影响陆知栩。
他陆予的弟弟,就应该平安顺遂,明媚张扬的在阳光和鲜花下过完一生。
陆知栩是他唯一的光。
作为家中长子,陆予自小就被父母严格要求,因为他是哥哥,所以他一切都要做到最好,不能也不应该有半点差池。他是弟弟的榜样,也是弟弟的依靠和后盾。
他从小就知道。
他不能抢弟弟的东西。
他不能欺负弟弟。
他不能不考第一。
他不能交成绩比自己差的朋友。
他不能挑食偏食。
他不能反抗父母。
他也不能做不到这些……
因为那将会是一顿毒打。
他还不能喊出声,因为弟弟已经睡了,不能吵到他。
他陆予好像天生就是为了陆知栩而生的。
他恨过,可只有陆知栩记得他的生日。
他也反抗过,可当他的母亲指着他唯一的朋友说出“你这种垃圾不配当我儿子的朋友”时,他不敢了,他再也不敢试了。
后来他初一,因为工作调动,父母一年只能回来一次。
于是他们就把陆知栩彻底丢给陆予照顾了。
或许是他们笃定了他不敢不好好照顾弟弟,又或是对他这几年来越来越沉默的性格、越来越好的成绩彻底放下心了吧。
爸妈说:“陆予,陆予,就是说你的一切都是弟弟的,他要什么,你就给予他什么。”
他觉得委屈,也觉得自己应该讨厌陆知栩。
凭什么他要把一切都给陆知栩?
但陆知栩 —— 好像总想把一切都分给他。
只有一块的蛋糕,陆知栩非要分成两块,明明他都说了不吃,还要给他大的那一半。
爸妈工作调动后,初几天陆予还是冷冰冰的,他心里始终有一股气。直到那天 ——
晚上十点,陆予正对着笔记本电脑自学高中物理,房门被敲响了。
“进。”他没回头,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着。
他知道是陆知栩,毕竟从来只有他进来会敲门。他自嘲般地想着。
门被推开了。
陆知栩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发出一点声响。
月色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桌上的一本书上。
陆知栩拿起这本书,翻了两页,又放下。
“哥。”陆知栩叫了一声。
“嗯。”陆予随口应下,眼睛没有离开屏幕。正写到关键处,他不想被打断。
“我手机充电器坏了,你那个多头的,借我用下。”
陆予停下手,弯下腰,从书桌下面的插座上拔下了一个白色充电器,向后递过去。手在空中停了两秒,等陆知栩接住。
陆知栩接下,指尖蹭到陆予的小指,温度有些灼人。
“谢了。”他说。
陆知栩没走,他坐在床边,把充电器的线绕在手指上,一圈,又一圈。
房间里只有陆予敲键盘的声音,哒哒,哒哒。
“妈今天打我电话了,说她过两天回来。”陆知栩说着,声音不高。
键盘声停了一下,那句话进了耳朵,需要把刚才的解题思路重新捡拾起来。大概停了一秒,然后又响起来。
“哦。”陆予淡淡应了一声。
又过了几分钟。
陆知栩站起来,充电器在手里晃着。
“我回去了。”
“门带上。”陆予说。
陆知栩走出去,门被带上了,咔嗒一声,很轻。
陆予敲键盘的手停下。
他伸出修长干净的左手,拿过旁边的水杯,轻抿了一口。水杯放回去的时候,他又把水杯往里推了推,怕掉下来。
就在推杯子时,他的指尖碰到了一个不属于桌面的东西 —— 一张折成小方块,压在杯垫下的纸条。
他停下敲击键盘的动作,用两根手指把纸条捻出来,展开。
上面是陆知栩那种有点潦草却不失秀气的笔迹,写了几个字:哥,早点睡。再下面是:哥,你手凉,我给你空调调高了,别感冒。
纸条应该是陆知栩刚才坐下时,顺手压在那儿的。
陆予盯着那几个字,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微微的嗡鸣。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温暖感动或是喜悦爆棚,而是一种很轻微的、类似失重的感觉。
陆知栩?写纸条?
在过往所有的认知秩序里,陆知栩从来都是具象的、有声的,是推门进来的风,是绕在手指上晃动的充电线,是一声声日复一日的“哥”。
陆知栩,应该像夏天的阵雨,直接、吵闹、不容拒绝地落下来,闯进他寂静无声的世界。
可这张纸条是静默的,小心翼翼的。
它被压在杯垫下,像一个等待被偶然发现的秘密。
他什么时候,学会用这种方式了?
这个念头让陆予喉咙有点发紧。他忽然意识到,这张纸条背后,可能藏着一种他此前从没仔细想过的情绪:陆知栩在害怕。怕打扰他,怕惹他不耐烦,怕被他冷脸推得更远。所以选择了最安静、最不会出错的方式。
——这不像他。那个总是热气腾腾,没心没肺的陆知栩,不该变成这样。
一种陌生的、细密的慌乱,像静电一样爬过后背。
他不希望陆知栩这样。他不希望陆知栩因为屡屡应对他的冰冷,而把自己身上那些鲜活的、外放的东西一点点收敛起来,最后他身上只剩下沉默和纸条。
那会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块正在把周围热量全都吸走的冰。
他把纸条拿在手里,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纸张的边缘。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也没想到的动作 —— 他把纸条仔细地边角对齐,重新折好。不是随手一团,而是恢复了它最初被小心折叠的样子。
最后,他把它放回了杯垫下面。只是这一次,他放得很轻,很稳。
键盘声再次响起,但写了几行之后,陆予停了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然后,他保存文档,关掉了那个复杂的解题界面。
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原本想去厨房倒杯水,但脚步在陆知栩的房门门前停顿了一下。门缝底下透着光。
陆知栩还没睡。
他推开了门。
陆知栩正靠在床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
陆知栩抬眼看见是哥哥,愣了一下,手机下意识往下放了放,像做了什么被抓到的事。
“还没睡?”陆予说,声音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起伏。
“嗯,快了。”陆知栩说,眼睛很快地瞟了一眼
陆予,又回到手机屏幕上。
陆予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书桌上,陆知栩自己的手机充电器正插在插座上,指示灯亮着 —— 它根本没坏。
陆予看到了。他心里那个关于“纸条”和小心翼翼”的推论,在这一刻被实物证实了。陆知栩来借充电器,真的只是一个借口,一个笨拙的、为了进来小坐一会儿的借口。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陆知栩似乎感觉到了陆予的视线所在,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动作慢了下来。
陆予没说什么,他走到床边,抬起手。动作有点缓慢,不像他平时做事那么干脆利落。他的手落在陆知栩脑袋上,不是拍,也不是抚摸,就是很轻地,用掌心揉了一下他头顶的头发。
陆予能明显感觉出陆知栩先是僵了一下,随后又慢慢放松下来。
发梢有点硬,扎手。但发根是柔软的。陆知栩头发稍长一点,乖顺地贴在头皮上,掠过指缝时,发丝就软绵绵地绕一个圈儿,然后从指缝里滑过。
这个动作只持续了两三秒,陆予就收回了手。但这感觉意外地不错。他想。
“别玩太晚。”他说,然后转身往外走。
“哥。”陆知栩在后面叫了一声,声音有点紧。
“嗯?”陆予脚步顿住,但没有回头。
“……没事,我就是想说……我知道了……谢谢你。”他的声调渐渐放松下来。
陆予这时才回过头看了一眼。
陆知栩还靠在那儿,手机已经放在腿上了,脸上没什么大的表情,但眼睛亮亮的,看着他,像盛了满天的星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小心翼翼,只有一种全然坦然的、几乎有点傻气的开心和专注。
陆予搭在门把手上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之前,他脸上那层惯常的、冷硬的壳,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不是大幅度的表情变化 —— 他的唇角甚至没有动。但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彻底松开了,常年凝在眸底的那点淡漠,像雾气遇到阳光,倏然散开了一瞬。
他整个人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忽然显得不那么紧绷,不那么棱角分明了。
那或许可以称之为一个笑容,一个没有声音、没有弧度的笑容。它只存在于眼神和面部肌肉极其细微地松弛里,像冰封的湖面下,第一股暖流悄然涌过。
这个状态只维持了心跳一下的时间。
陆知栩似乎捕捉到了这难以言喻的变化,眼眸诧异地微微睁大,那光亮更盛了。
陆予立刻垂下了眼帘,避开了那过于灼人的注视。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很轻地、几乎称得上温和地,带上了房门。
“咔嗒。”
门内,陆知栩对着合上的门板,缓缓勾起了唇角。
门外,陆予背靠着门,用指尖很轻地碰了碰自己的掌心 —— 是刚刚揉过陆知栩头发的那只手,指尖还萦绕着发丝柔软的触感和清爽的洗发水味。而掌心,刚刚舒展开的纹路,似乎还留着一点陌生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