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wcomes登记处
穿过通道的感觉,像整个人被浸进一缸冷水里。
先是头皮发麻,然后是四肢僵硬,最后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意。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是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挤压你的身体,把你的魂力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抽。等那股凉意消退之后,林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蒙蒙的地方——天空是灰的,地面是灰的,远处的山峦轮廓也是灰的,像是有人用铅笔在一张巨大的纸上画了一个世界,还没来得及上色。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魂力还在,但弱了很多。197级,变成了19级。他能感觉到那层压制,像一层无形的膜裹在他身上,让他每一次调用魂力都要花好几倍的力气,像是隔着一层厚棉被在用力。他握了握拳,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但没有那种力量充盈的感觉了,握拳的时候指尖甚至有点麻。
林瑶站在他旁边,193级变成了19级。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在确认什么。“我感觉,”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被人卸了一条胳膊。”她没再说下去。孙皓、沈清辞、陆沉舟陆续出现在周围。五个人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地上,脚下是灰色的砂石地,踩上去有细微的摩擦感。远处有一片低矮的灰色建筑,看不太清轮廓,像是一团被雾气模糊掉的影子。
陆沉舟第一个开口:“19级。真他妈难受。”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沈清辞笑了一声:“你这张嘴能不能收收。”“收什么收,又没外人。”陆沉舟甩了甩手腕,然后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林瑶往四周看了看:“这什么地方?”没人能回答。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很整齐,从雾气深处越来越近,像是几个人用同样的步幅在走路。五个人同时转头,盯着那片灰蒙蒙的雾——雾里走出了一队人。五个,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制服的面料看起来像是粗布的,袖口和领口都有黑色的镶边。他们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图案是一座山,山顶插着一把剑。
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鹰的眼睛。他打量了五个人一眼,目光从林越脸上扫到林瑶脸上,又扫到沈清辞、陆沉舟、孙皓脸上,像在数人头。“新来的?”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腔调,像是对这个问题已经很熟悉了。“是。”林越说。“从哪来的?”“朔江。”
那人挑了挑眉,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有完全展开的笑。“朔江?那个小地方?八年没出过人了吧。”他身后几个人跟着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足够让人听见。林越没接话,也没有任何表情。那人往前走了一步,他比林越高半个头,这个姿势让他天然有一种俯视感。“知道这儿的规矩吗?”“不知道。”林越说。那人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随意,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不知道就学。”他伸出手,“交入城费。每个人,一百魂力币。”
林越看着他,没动。那人把手又往前递了递,指尖几乎碰到林越的胸口:“怎么?不给?新来的,我劝你懂事。你们五个,最高的也就十九级吧?我四十三级。我一个打你们五个,没问题。”他身后那几个人又笑了起来,其中一个还往前迈了半步,像是要助阵。
林越还是没动。但他身后,四个人动了——
林瑶走到他左边。她的步子不大,但很稳,脚落在砂石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孙皓走到他右边。他把手里捏着的那半个烤红薯塞进外套口袋里,空出来的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随时准备握什么。沈清辞站到他左后方,微微偏了半个身位。她没有拿扇子,但她的手已经放在外套侧面的口袋里,指尖隔着布料按在青蔼扇的扇骨上。陆沉舟站到他右后方,正好补上最后一个空位。他没有拿枪,可他的肩膀是微微绷着的,像是随时能作出反应。
五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站成了一个半圆。那半圆的弧线不算完美,但每一个人的站位都正好能互相照应,每一个人都站在自己最擅长的角度,像是无数次练习过的结果。
那人的笑容顿住了。他看着这五个少年的站位,像是忽然注意到了什么他之前没看到的东西。“你们——”他张了张嘴,声音没之前那么稳了。
林越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对面的五个人听得清清楚楚:“我叫林越。朔江三中的。那边是我妹,林瑶。那边那个拿扇子的叫沈清辞,九中的。她旁边那个拿枪的叫陆沉舟,一中的。最后那个拿锤子的叫孙皓,也是一中的。我们在朔江的时候,别人叫我们五王。”他顿了顿,看着那人的眼睛,“现在我们来了。想收我们费的,可以试试。”
对峙了大约七秒。那七秒里,风吹过灰蒙蒙的雾气,把地面上的细沙吹得打转。那人的目光在五个人脸上依次停留了一遍,像是在判断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下台阶的借口。然后他把手收回去了,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他自己决定要收回去的。“行。”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刚才自然了一点,“有点意思。我叫程锋,新人登记处的接引员。刚才那一下算是测试——测试你们是不是那种一吓就软的。这条路每年进来不少新人,能活过第一个月的不到一半。活不过的,基本都是那种被人一吓就什么都交出来的。”
他转过身,朝雾气里走去。“跟我来。登记处在这边,走快点还能赶上中午那顿饭。”他身后那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跟了上去,那四个人从五个人身边经过的时候,有一个多看了陆沉舟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走了大约十分钟,雾气渐渐淡了。先是能看见脚下砂石路的边缘了,然后是路两旁的灰色草丛,然后是一座灰色城墙的轮廓,从雾里慢慢浮现出来,先是门洞,然后是城墙的墙体,然后是城门上刻着的那个巨大的字——“墟”。那个字刻得很深,像是用凿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边缘粗糙,笔画粗犷,有一种笨重的分量感。
城门口站着两个穿灰色制服的人,和程锋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胸口别着同样的徽章。他们看见程锋,点了点头,目光在这五个新人身上扫了一遍,没说话,只是退了一步让开了路。“进去吧。”程锋说。五个人跨过城门,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卖什么的都有,兵器、丹药、符篆、护甲、魂器碎片。穿着各色衣服的人在街上走动,有人背着刀,有人腰上挂着剑,有人怀里抱着奇形怪状的器物。路边有摆摊的,摊上摆满了各种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但最让他们愣住的,是那些人的魂力波动——穿灰袍的老头,八十七级;卖武器的光头壮汉,一百一十二级;路边蹲着啃烧饼的小孩,看起来也就七八岁,三十九级。街角站着闲聊的两个女人,一个五十六级,一个六十三级。林越下意识感知了一下,心里沉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来。
登记处在一座灰色三层小楼里。小楼的窗户是窄长的,从外往里看什么也看不清。程锋指了指门口:“进去找李姐。登完了在门口等着。”他没进去,靠在门框上掏出一根烟点上。
五个人推门走进小楼。里面的光线比外面暗,墙壁刷着灰白色的涂料,地面是磨得发亮的青砖。大厅里摆着几张木头桌子,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有人在填表,有人在盖章,有人在对面的抽屉里翻找什么东西。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褂子,头发用一根木头簪子随便绾着。她正端着茶杯慢慢喝茶,那茶杯是白色的,里面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小镜子。她的魂力感知不到——要么是普通人,要么是魂力太高,高到他们感知不出来。林越倾向于后者。
“五个?”她放下茶杯,抬眼看了他们一眼。她的目光落在每一个人脸上时都会停半秒。“呼兰来的?不是,朔江?”林越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女人没回答,朝旁边的几张空椅子努了努嘴:“坐。一个一个来。”她从抽屉里拿出五张表格和一支笔,推到他们面前:“姓名,年龄,魂力等级,武魂,原属城市。填清楚。”
五个人坐下开始填。纸张是薄薄的白纸,油墨印上去的字迹清晰,表格的横线拉得很直。林越填得很快,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填完之后把表格推回去,女人接过去看了一眼,放下,然后拿起下一张。林瑶的,沈清辞的,陆沉舟的,孙皓的。她看完一张放下一张,看完最后一张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五个人脸上慢慢扫过。
“你们在朔江的时候,被人叫‘五王’,对吧?”女人问。五个人同时愣住了。林越盯着她:“您怎么知道?”女人没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们的事,这边有人盯了很久了。五王这个名号在朔江不算什么,但在这边——有点意思。意思是,你们还没进来,就已经有人等着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五个木牌,木牌是浅棕色的,表面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数字——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这是你们的身份牌。在这边,没有这个寸步难行。拿好了。”五个人接过木牌,林越翻到背面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有。
女人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吧,我送你们出去。程锋那小子应该还在门口等着。”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对了,有一件事差点忘了说——你们中间有两个人,在仙界有亲属。一个姓孙,一个姓林。那些人,也等你们很久了。”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程锋正靠在墙根抽烟。看见他们出来他把烟头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登完了?”女人点头:“登完了。送他们去新人区。”程锋朝五人招手:“走吧,赶在天黑之前到那边。”
五个人跟着他往城外走。走到城门口的时候,林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叫“墟”的城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沉默地立着,城门上那个巨大的字像一只眼睛正盯着他。“林越?”陆沉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走了。”林越转过头跟上去。城门外雾气又浓了起来。程锋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快了一点。五个人跟在他身后,没人说话。
走了大约十分钟,林瑶忽然开口:“程哥。”“嗯?”“你刚才说,能活过第一个月的新人,不到一半。”“嗯。”“那些活不过的,是怎么死的?”程锋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继续往前走,但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各种各样的死法。被人杀的,被魂兽吃的,自己作死的,莫名其妙死的。但最多的,是被人杀的。”林瑶没再问。程锋又走了一段,忽然说:“你们五个如果聪明的话就抱紧团。在这边一个人活不长,五个人也许能——前提是你们真的能一直在一起。”雾气越来越浓。新人区,在前方三十里。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