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倒影(2)
接下来的两天,肖战几乎没合眼。他守着那扇虚掩的门,守着门后那个沉默恐惧的人,也守着脑子里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可怕的猜想。他不敢去证实,又无法不去想。
他重新仔细翻看了父亲留下的所有东西。铁盒里的每一张纸,每一个字,甚至纸张的折痕、褪色的墨迹,都反复查看。那些看似与案件无关的剪报、名片、甚至是一张泛黄的、写着几个数字的便签纸,都成了他试图拼图的碎片。
在一张报道某次慈善晚宴的旧报纸照片角落,他再次看到了那个王姓企业家的身影。这次,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着中山装、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两人正在交谈,企业家脸上带着笑,微微躬身,姿态很客气。而那个中年男人,神色平静,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疏淡的温和。他的右手很随意地垂在身侧,食指上,似乎戴着一个戒指。报纸像素太低,看不清细节。
肖战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拿出手机,调出李警官发来的那张模糊监控截图,放大那只戴戒指的手,和报纸上那个中年男人的手,对比……姿势,轮廓,戒指戴的位置……有一种诡异的相似感。
他颤抖着手,去搜索当年江州的领导名录,结合报纸日期,很快锁定了那个中年男人的身份——陈继儒,时任江州市主管工业的副市长。照片上的他,比报纸上年轻些,但眉眼间的儒雅和那股疏淡劲,如出一辙。
陈继儒。
陈伯伯。
那个让王一博在极度恐惧中嘶喊出来的名字。
肖战盯着那个名字,血液一点点凉下去。陈继儒,后来仕途顺利,一路高升,早在多年前就已经调离江州,去了省里,后来又进了京,如今在某实权部委担任要职,地位显赫。是那种名字偶尔会出现在内部文件通报里,寻常人根本接触不到的“高位者”。
而王一博的外祖父王海山,早年经商,与地方官员有往来,再正常不过。如果陈继儒就是当年那个“后座人”,是陆长风背后真正的指使者,甚至可能与王海山的破产、海外资金注入有关……那么,王一博小时候,很可能见过他,甚至可能因为家族关系,称呼他为“陈伯伯”。
爆炸那晚,年幼的王一博,在惊恐中,透过车窗,看到了那张在火光映照下、或许带着冷漠甚至笑意侧脸。那张脸,和“陈伯伯”这个称呼带来的、本该是长辈温和的认知,形成了毁灭性的冲突,成了烙在灵魂最深处的恐惧源。
而肖战这张脸,在王一博记忆彻底混乱崩溃的瞬间,与那张恐惧源的脸,重叠了。
所以,他怕他。怕到呕血。怕到,将他认作那个带来无尽噩梦的“陈伯伯”。
理清了这一点,肖战没有感到丝毫轻松,只有更深的寒意和一种近乎灭顶的荒谬感。如果陈继儒真的是幕后黑手,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面对的不再是一个陆长风,一个商业犯罪集团,而是一个盘根错节、深植体系内部的庞大保护伞。陆长风是弃子,是白手套。真正的大鱼,一直在高处,冷冷地俯瞰着这一切,弹指间就能让一个关键证人在看守所“猝死”,能让一张模糊的照片“递不上去”,能轻易操控舆论,能将王一博和他,像蝼蚁一样碾碎。
而王一博……他童年记忆里那个或许曾对他微笑的“陈伯伯”,转身成了毁灭他家庭、害死他父亲、甚至差点要了他自己命的元凶之一。这种背叛和认知颠覆,足以将任何一个健全的人逼疯,何况是他这样刚刚从重伤和失忆中挣扎出来、精神本就脆弱不堪的人。
肖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看着楼梯间天花板上昏黄的、布满蛛网的灯泡。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但他知道,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他拿出手机,将陈继儒的名字,和报纸照片、模糊监控截图、戒指的关联,以及王一博外祖父王海山破产、海外资金注入的疑点,整理成一条尽量清晰简洁的信息,发给了李警官。没有多余的话,他知道李警官能看懂这其中的分量和凶险。
信息发出去,石沉大海。没有回复。
肖战不意外。这条信息,可能此刻正躺在某个加密的、绝密的内部通讯频道里,引发着一场无声的地震。也可能,根本发不到该收到的人手里。
他收起手机,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病房所在的楼层。深夜的医院走廊空旷寂静,只有他孤独的脚步声在回荡。惨白的顶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印在光洁的地砖上。
走到病房门口,他习惯性地停下,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陪护间里,那个他特意留下的小夜灯还亮着,光线昏黄。病床上,王一博似乎睡着了,侧躺着,背对着门,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点毛茸茸的短发和后颈苍白的皮肤。呼吸平稳,监测仪器规律地鸣响。
一切看起来安静如常。
但肖战的脚步,却钉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死死地落在病房那面巨大的、因为内外温差而凝结了一层薄薄水雾的玻璃窗上。
窗户是关着的。窗帘没有拉严,留下一条缝隙。窗玻璃上,靠近病床的那一侧,在那片朦胧的水雾之中,有几道凌乱的、新鲜的划痕。
不,不是划痕。
是字。或者说,是反复涂画的、模糊的痕迹。
有人用指尖,在冰冷起雾的玻璃上,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写着什么。
肖战屏住呼吸,轻轻推开病房门,没有发出声音。他放轻脚步,走到窗边,凑近。
水雾正在慢慢消散,痕迹有些模糊了。但依稀能辨认出,是两个交叠的、反复描摹的……字母。
不,是姓氏的缩写。
X。
和 W。
肖。
王。
他父亲肖振华的肖。王一博母亲王雅兰的王。也是王一博的王。
两个字母,被反复地、用力地,写在一起,边缘都因为力道过重而模糊、晕开,最后几乎融成了一团混乱的、湿漉漉的痕迹。像是书写的人,内心充满了极致的困惑、痛苦、挣扎,想要厘清什么,却越写越乱,最终只剩下这一片狼藉。
肖战站在原地,看着玻璃上那片正在迅速蒸发消失的痕迹,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四肢百骸一片刺骨的寒意。
王一博写的。
在他睡着的时候,或者在他假装睡着的时候。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在他内心那座刚刚经历了地震、余震未歇、处处是裂痕和废墟的孤岛上。他无意识地,反复地,写着这两个姓氏。
他在想什么?他想起了什么?关于他母亲?关于他母亲和……他父亲肖振华?还是关于……别的什么?
那个可怕的猜想,再次不受控制地窜上心头,带着更狰狞的面目。
王一博的母亲王雅兰,在家道中落后,带着年幼的儿子,生活艰难。而王一博的父亲王劲松,是化工厂的技术员,性格刚直。肖战的父亲肖振华,是派到厂里的公安卧底。他们因为追查爆炸真相而结识,成为战友,最后双双殒命。
这中间,王一博的母亲,扮演了什么角色?她是否知道些什么?她与那位高高在上的“陈伯伯”,与王家早年的兴衰,又有何关联?
而王一博此刻无意识写下的“肖”和“王”,仅仅是出于对这两个纠缠了他半生命运姓氏的困惑?还是……在那些破碎闪回的记忆深处,有什么更隐秘、更不堪的关联,正在浮出水面?
肖战不敢再想下去。他怕那个答案,会彻底摧毁眼前这个好不容易从鬼门关爬回来、却已如风中残烛般脆弱的人,也会彻底摧毁他自己心里那点摇摇欲坠的、关于父辈、关于过往、甚至关于他们之间那点渺茫情愫的,最后的光亮。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病床上那个似乎仍在沉睡的、单薄背影。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吝啬地洒进来一小缕,落在那人露在被子外、微微蜷缩的手指上。指尖,似乎还沾着一点未干的、冰凉的湿意。
肖战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回陪护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
无声的、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连日来用冰冷和理智筑起的堤坝,汹涌而出,浸湿了裤子的布料。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玻璃上的水痕,已经彻底干了。那两个交叠的姓氏,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再难愈合。
有些倒影,一旦看清,便永堕噩梦。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得诡异。
陆长风的“植物人”状态被官方通报,案子似乎进入了漫长的“补充侦查”阶段,舆论热度被新的娱乐八卦迅速覆盖。网上关于王一博的黑稿也悄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医院里的安保依然严密,但那种无形的、被窥视的紧绷感,似乎淡了一些。
王一博依然沉默,但那种尖锐的恐惧,在药物和心理医生的介入下,稍稍缓解。他不再在肖战靠近时剧烈发抖,但眼神里的戒备和疏离,依旧厚重。他开始接受康复训练,很配合,但更像是在完成某种机械的任务,眼睛里没有光。
肖战依旧守在外面,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他会按时送来温水,削好水果,读一会儿新闻或者散文——尽管王一博可能根本没在听。他们之间几乎没有语言交流,只有必要时的、简短的几个字。
“喝水。”
“嗯。”
“吃药。”
“……好。”
“今天天气不错。”
“……哦。”
像最陌生而克制的病友。
直到这天下午,李警官再次出现。他没有进病房,只是在走廊里,对肖战使了个眼色。
两人走到消防通道。李警官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灰败。
“陈继儒,”他开口,声音干涩,“今天上午,在单位组织的年度体检中,被初步筛查出……肺部有阴影。已经安排住院,做进一步检查。消息暂时封锁,但……估计很快会以‘健康原因’,暂时离岗休养。”
肖战瞳孔骤缩。肺部阴影?健康原因?离岗休养?
好一个“金蝉脱壳”!好一个“体面退场”!
所有的指控,所有的疑点,所有的血迹和亡魂,都将随着这位“陈伯伯”的“病休”,被轻轻放下,被时间掩埋。他依然是那个位高权重、曾为地方发展做出过“贡献”的“老领导”。而陆长风,是罪有应得的商业罪犯。化工厂爆炸,是尘封的历史。王劲松和肖振华,是不幸的“意外”遇难者。
一张完美的、冰冷的、令人绝望的结局图。
“我们……没办法了吗?”肖战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李警官看着他,眼神里有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近乎悲悯的东西。“证据链到陆长风这里,就断了。徐辉找不到。王一博的证词,在目前的状态下,法律效力存疑,而且……涉及到那种级别的人物,没有铁证,谁也不敢动,不能动。上面……也有压力。”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陈继儒‘病休’期间,肯定会有一轮人事调整和……‘清理’。有些线,必须断得干干净净。你们……包括我,可能都会在‘清理’名单上。”
肖战懂了。不只是案子结了,是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甚至,他们这些试图挖路的人,也可能被一起“清理”掉。
“王一博和他母亲那边,”李警官看着他,意有所指,“如果王雅兰女士知道什么,或许……这是最后的机会。但,风险极大。一旦触及,可能就不是‘清理’那么简单了。”
肖战沉默了很久。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高楼缝隙里狭窄的、毫无希望的街景。
最后的机会。
也是,最危险的悬崖。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病房的方向。隔着一堵墙,那个人正沉默地承受着一切,却对即将到来的、更彻底的毁灭,一无所知。
肖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冰冷的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挣扎着,燃了起来。
“李哥,”他说,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帮我个忙。”
“我要见王一博的母亲。”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