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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倒影(1)

王一博在鬼门关前又被拽回来一次,但这回,好像有半条魂丢在了那边,没跟着一起回来。

他不再昏迷,但醒着,比昏迷更让人窒息。人靠在床头,眼睛看着窗外,或者天花板,或者自己扎着留置针的手背,一看看很久,眼珠子半天不动一下,像个做工精良但忘了上发条的人偶。高烧退了,脸色是失血过多后久久缓不过来的、纸张一样的苍白,嘴唇干裂起皮,护士用棉签蘸水给他润,他就机械地张一下嘴,没反应。

他不说话。医生问,护士问,一概不答。连摇头点头都欠奉,仿佛语言功能随着那口呕出的血,一起流失掉了。

他对所有人都充满戒备。医生靠近检查伤口,他身体会瞬间绷成一块铁板,手指抠进床单里,指甲盖挣得发白,监测仪上的心率默默往上飙。护士换药输液,他闭着眼,睫毛颤得厉害,但硬是忍着一声不吭。连李警官特意过来,用最缓和的语气试图沟通,他也只是抬起眼皮,空洞地扫一眼,又垂下,把自己封进一个透明的、无声的壳里。

唯独对肖战,那层壳裂开缝隙,露出的不是依赖,是比戒备更尖锐、更刺痛的东西——恐惧。

赤裸裸的、无法掩饰的恐惧。

肖战只要靠近病床三步之内,王一博的呼吸立刻会变调,变得短促、凌乱,胸口起伏加剧。如果他试图再近一步,或者伸手想碰他,哪怕只是递一杯水,王一博会猛地一抖,整个人往床的另一侧缩,眼神里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混杂着一丝深重的、肖战读不懂的……厌恶?还是绝望?

好像肖战不是那个守了他无数个日夜、从他濒死边缘一次次把他拉回来的人,而是一个从最深沉梦魇里爬出来的、索命的恶鬼。

那个陌生的名字,那句泣血的诘问,像一道淬了剧毒的冰墙,轰然矗立在他们之间。肖战站在墙这边,看着墙那边那个蜷缩着、瑟瑟发抖、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人,心脏被冻成冰,又碎成渣,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冰碴子,割得喉咙生疼。

他不敢再轻易靠近。只能退到病房里那个小小的、逼仄的陪护间,隔着虚掩的门,远远地守着。目光像生了锈的钉子,钉在王一博单薄的、写满抗拒的背影上。夜里,王一博还是会做噩梦,在睡梦里发出小兽般压抑的呜咽,浑身冷汗。肖战听到动静,赤脚冲过去,却在碰到门把手的前一刻,硬生生刹住。他听着里面痛苦的喘息,听着护士低声的安抚,听着监测仪不祥的鸣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血痕,却一步也不敢再踏进去。

他怕。怕自己一出现,那噩梦会更狰狞。怕那口血,会再次喷涌而出。

李警官又来过两次,每次都行色匆匆,眉心的川字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他跟肖战在走廊尽头说话,声音压得极低。

“那个护工的死,定性了,‘心源性猝死’,证据链‘完整’。”李警官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带着浓浓的嘲讽和无力,“上面催着结案,陆长风那边昏迷不醒,成了植物人,这条线……暂时僵了。”

“那个‘戒指’的线索呢?”肖战的声音嘶哑,眼睛布满红血丝,但眼神异常冷静,冷静得近乎冷酷。

李警官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有点眉目,但指向很麻烦。”他拿出手机,调出一张极其模糊的、像是从几十米外监控摄像头放大裁切后的画面,画质粗糙得像是打了马赛克。画面里是一个侧影,穿着深色衣服,站在一辆车旁,似乎是拉开车门的动作。那只搭在车门上的手,放大后能隐约看到,食指上戴着一个戒指。戒指的样式看不太清,但指根处,似乎有个小小的、反光的凸起。

“这是陆长风被控制前三天,在一个私人会所门口的监控拍到的。跟他见面的人。我们排查了所有能查到的出入记录和会员信息,没有这个人。车牌是套牌。只有这个侧影和这只手。”李警官用指尖点了点那个模糊的戒指轮廓,“技术处理过了,这个反光点,很可能是个特定的切割面,比如……定制的家族徽记之类的东西。我们查了近二十年有这种风格戒指定制记录的人,范围……依然很大。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有几个人,在这个范围内,位子很高,高到……这张照片,根本递不上去。”

肖战盯着那模糊的侧影和戒指,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串联。定制的戒指,家族徽记,高位……还有王一博那句“他在转戒指”。

“王一博母亲娘家那边,”肖战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李警官猛地抬头,“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背景?或者,早年经商的?”

李警官眼神锐利起来:“你怎么知道?”

“猜的。”肖战没多说。他想起了父亲留下的铁盒里,除了那些案件资料,还有几张很旧的名片,和一些泛黄的、与案件无关的剪报。其中一张剪报,报道的是当年江州一次招商引资的宴会,上面有父亲肖振华作为“青年技术骨干”出席的照片,角落里,似乎还有一个当时本地挺有名的民营企业家的身影,姓王。那个企业家,后来生意好像做大了,举家迁去了南方,再后来就没消息了。那个企业家,也姓王。

王一博的王。

“王一博的外祖父,王海山,二十几年前确实是江州有名的民营企业家,做化工原料贸易起家,后来转型地产,做得很大。但在化工厂爆炸前两年,他因为一次失败的海外投资,资金链断裂,公司破产清算,本人也因病去世了。家道中落。”李警官缓缓说道,目光探究地看着肖战,“这事,跟案子有关?”

“不知道。”肖战摇头,心里那团迷雾却似乎更浓了。破产,去世,时间点在爆炸前。是巧合,还是……某种关联?

陈哥的电话在这时打了进来,声音透着罕见的凝重和一丝神秘:“战战,方便说话吗?有件事,很蹊跷,我从香港一个老狗仔那儿套来的,他当年在江州混过,记得些旧事。”

肖战走到楼梯间,关上门。“你说。”

“他说,爆炸发生前大概半年,化工厂的账户,有一笔来自海外的、数额不小的资金注入,名义是‘设备更新专项款’。但这笔钱,最后好像没全用在设备上,有一部分,通过一个很复杂的渠道,流到了一个离岸公司的账户。那个离岸公司,注册在维京群岛,查不到实际控制人,但有一点很怪——这家公司最早的注册代理机构,和王一博外祖父王海山早年一家破产子公司的海外注册代理,是同一家。”

肖战的呼吸屏住了。海外资金,离岸公司,王海山……爆炸,掩盖,陆长风,高位者,戒指……

无数碎片在脑海中疯狂冲撞,却始终拼凑不出一张完整的图。但那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阴谋感,像深海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还有,”陈哥压低声音,“那个老狗仔偷偷说,爆炸当晚,他本来在厂区附近想拍点别的,结果意外拍到陆长风那辆车离开。他说,车里好像……不止陆长风一个人。后座是有个黑影,但车窗贴着膜,太暗,看不清。不过他印象很深的是,车开走前,驾驶座的陆长风,好像很恭敬地侧头对后座说了句什么。当时他觉得奇怪,陆长风那时已经是副厂长,厂里一把手,还对谁那么恭敬?”

后座有人。陆长风很恭敬。

和王一博记忆里,“他在看”,“他在笑”,对上了。

那个人,是谁?能让陆长风那么恭敬?高位者?与王家有旧?戴着有家族徽记的戒指?

肖战挂掉电话,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缓缓滑坐在地上。楼梯间声控灯灭了,黑暗将他吞噬。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着他惨白失神的脸。

他想起父亲肖振华。那个总是紧锁眉头、深夜还在书房看资料、最后从楼顶一跃而下的男人。他真的只是不甘心,只是绝望吗?还是说,他发现了什么更可怕的、足以让他不得不以死来掩盖、或者警示的秘密?那个秘密,是否就和这个让陆长风恭敬、让王一博恐惧的“后座人”有关?甚至……和早已去世的王海山有关?

而他肖战,这张和父亲有六七分相似的脸,在王一博精神崩溃的记忆错乱中,又被错认成了谁?那个“陈伯伯”?

一个模糊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轮廓,在黑暗的脑海里,逐渐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