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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春分日。

金銮殿外,紫霭氤氲。随着钟声悠悠散去,身着蓝、红官袍的朝臣们鱼贯而出。他们神色匆匆,彼此间眉眼低垂,三两凑在一处,喁喁私语。那神情,那姿态,似是亲密,却又隐隐透着几分虚情假意。

颂岳池缓步走出大殿,指尖蹭过朝笏边缘磨出的旧痕,看着满殿朝臣匆匆而过的背影,眼底没什么波澜。

耳边言语不停,细听皆是议论他的声音。所以说听着让人不怎么舒服,但也没必要太过在意。

所谓同僚情谊,不过是为了封地富饶、权柄威严演出来的戏码,暗流涌动的争斗,半刻都没停过。

说到底,不过是被那天下之利迷了眼,困了心罢了。

逐天下之众利,逐天下之所爱。人之常情。

不过,如今倒是来了个特别的。

"张爱卿守甘松关多年,又抗敌有功,劳苦功高。朕念及于此,特调任爱卿至京都,封为京都骠骑将军。"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紧接着,宦官尖细的嗓音响起:"奉天承运,陛下诏曰:原集肃将军张堂赫,现封为京都骠骑总令,节制京畿卫戍三营。"

张堂赫身着绯色官袍,身姿挺拔地跪在殿中,朗声道:"臣谢陛下隆恩,定当鞠躬尽瘁,以报陛下圣意。"然而,他低垂的眉眼间,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

这道看似明着提拔,实则暗中降权。不知又藏着怎样的隐秘与算计,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众人都笼罩其中,无人能轻易挣脱。

"兵就这样让人拆了!"张堂赫嘴里不停的嘟囔着。招兵买马都是他自己掏的腰包,养着那群兵崽子也是自己贴了不少,结果这一回京,朝廷不仅给他当头一棒,还连吃带拿的。

这是个啥子事!

他嘴上不停,目光四处张望,目光扫视百官,却迟迟没有停留之处。

朱红宫墙蜿蜒,青石宫道纵横,清湍的护城河水,绕着金碧辉煌的金銮殿与阳定宫缓缓流淌,金色琉璃瓦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是屋檐角的金铃印着朱红,晃得人眼晕。这煌煌宫城,是权力的中心,任谁不想坐上一坐?不过在此一身戎装,倒是与这锦绣繁华格格不入。

"张将军,下官桐寺酥,为日后您的副将。隶属兵部,受您节制。"桐寺酥的声音响起,恭敬非常,张堂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场面一度陷入死寂。

"张将军?您在听吗?"

"……"

"将军?"

"嗯?你是……"

见自家上司刚刚的话压根就没听,只得拱手又介绍了一遍。

张堂赫侧目看他,余光瞥了眼他的官靴,鞋面倒是蹭得锃亮,靴边看着却沾了些泥渍,泥色偏黑,像是邱都西玄门那边的土质。

"哦,我知道了。"张堂赫淡淡应了一声,语气疏离,"你要是没什么事,先自行回去吧。还有,把京畿卫戍三营的名册理出来整理好,若是可以,尽快送到我府上。"

说罢,他又开始四处张望,目光显然比刚才更为急切。

桐寺酥不敢多问,见此情景,眉眼微垂,恭声问道:"将军,您初回朝堂不久,可是在找哪位大人?"

"嗯。"张堂赫没有隐瞒,直言问道:"本将问你,颂大人是哪位,本将有事与他商议,不过这背影有点分不出来。"

"颂大人?您要找颂大人!"桐寺酥这叫突然陡增几个度,眸光中略有惊讶。

颂岳池谁人不知,内阁学士,青年俊才,更是近来圣上身边的宠臣。如今在邱都,不管是市井百姓,还是簪缨世族,若是有人说自己没听过颂学士的名号,恐怕得自愧多日也不敢出门。

张堂赫难料此事,不想桐寺酥一比刚才会如此失态,却没有太过在意,催促道:"你知道?那你指给我是哪个?"

"当然,就是那位!"他伸手指向不远处一道玄色的身影,语气里带着几分刚刚未有的敬畏,"那位就是颂大人,很好认的。"

张堂赫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个?"

"嗯,那个就是。"

那人身穿深沉的玄色衣袍,袍角绣着繁复而雅致的云纹和飞鹤,宽大的衣袖在风中轻轻翻折,腰间束着玉带,衣袍宽大,衬着他身形有些清瘦。微风吹起他鬓边的发丝,露出一张俊朗的侧脸,眉眼温润。

"将军,您再不过去,颂大人都要走远了!"

张堂赫回过神来,才觉那人已经朝着宫门外走去,"哦,那本将先过去了。"桐寺酥看着张堂赫匆匆忙忙的去追,在最后一个石阶还绊一下。

"啧…"

厚重的战靴踩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不见清脆。

"这张将军…倒是…"桐寺酥转身后,不由得松了口气。这位戍边将军的气场出乎了意料,本来听坊间贱民传,那张将军似白脸一位,几场胜战也是强抢副将功劳而来。不过今日这么一见,那传言倒是越发不可信了。

桐寺酥把手心的汗擦干,看着愈来愈远的身影,心中忧虑更甚。

"看来得快些让主子做准备了."

日光之下,灰黑色的影子,在日光下快速地移动着。

八年光阴,白纸黑字,封封书信,携同日月弹指而过。那些写在信纸上无声的字,此刻化作了眼前的实像。他不自觉的放慢脚步,轻声走到他身后,指尖竟不由得微微颤抖,抬手迟钝片刻,似郑重的轻轻拍了拍眼前人的肩膀。

颂岳池感觉到有人碰自己,微微皱眉,下意识的回头,看清来人的那一刻,瞳孔骤然缩,手握得紧,怀中的公书被抓得发出嘶嘶碎响。二人四目相对,一时竟无言,宫树上的喧闹也一时停下。片刻后,倒是颂岳池先反应过来,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颂大人…"沙哑的声音中带着几分不明所以的紧张。

"嗯。"颂岳池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扫了一下他,便移开看向那不远处的宫柳。"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细微的停顿,似乎改了口,声音温润依旧,却刻意加重了语气,"张将军,有事?"

这一句话微微拉开了二人的距离。远处,那红墙上,朱红的翠叶影子在上面一闪而过,停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似是无意的美景。

"没事。"张堂赫梗着脖子回道,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一起走?"颂岳池将手中的公书理了理,率先迈步。

"好。"身后之人连忙跟上,两人并肩而行,身影倒映在朱红宫墙上,绯色的身影格外醒目。

一路无言,张将军满肚子的话被硬生生憋着,却不肯轻易开口。颂岳池微微侧头,分了半许余光,轻声道:"傻瓜…"

不轻不重的字还没来得及送出,便散入春风中,留下的不过是一些极不清楚的低语。

颂岳池停下脚步,看着张堂赫的脸微微一笑,风轻轻吹过他们的发丝:"千百年来,千千万万的身影映过朱墙。有的平步青云,有的身首异处,为了功名利禄,兄弟反目,师徒成仇者,数不胜数…张将军,以你之见,你我是散还是合?"

张堂赫被这突然的一问,倒是把魂给拽回来了,细想刚刚的话,说:"以我之见,应当是合。"

"哦?因何得知?"

张堂赫略微思考了一下,说:"因为我们现在就在一起,这难道不是合吗?""倒是有理。"

"那颂大人觉得是什么?"

抬眸,是赤诚的笑,映入眼底。颂岳池收回目光,转向他处,心底却真真切切有些留恋那份真诚。

"本官认为….是合吧"模棱两可的回答倒是有些让人琢磨不透。

春风划过冰面,破冰的尖刃刺破,慢慢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