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
肖战是被饿醒的。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截灰白色的光，细细的，落在地板上。他动了动，发现腰上横着一条手臂，王一博的脸埋在他后颈的位置，呼吸又轻又匀，喷在皮肤上带着温热的水汽。那双手箍着他的腰，掌心贴着他的小腹，指节微微蜷着，睡梦中也像在护着什么怕碎的东西。
肖战没有动。
昨晚的记忆浮上来，他闭着眼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耳根红了。身后的人手臂紧了一下，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他头顶，是睡梦里无意识的动作。
他又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身边空了。床单是凉的，不知道空了多久。肖战翻了个身，看见自己的睡衣叠好放在床头，旁边放着一杯水，透明的玻璃杯，温度刚好，不烫不凉。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下床。
嗓子有点干，腿根和腰都酸，但不至于走不动。他扶着墙走了两步，推开卧室门走出去。
客厅茶几上摆着三个外卖袋子，封口还系着，没有拆开。厨房里安安静静没有人，灶台干干净净的。他正要转身，余光扫到餐桌——桌上摆了好几样东西，白粥、豆浆、虾饺、烧麦、肠粉、凤爪、一小碟酱菜，用小碗和碟子分开装着，摆了小半张桌子。粥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虾饺的笼屉盖子半敞着，白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摸着还有余温。
王一博从阳台推门走进来，夹着一股冷空气，羽绒服拉链没拉，里面是那件黑色短袖。看见肖战站在餐桌边，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视线从肖战的脸往下扫到他光着的脚，眉毛动了一下。
“鞋呢？”他说。
“忘了。”肖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抬起头看他，“你出去买的？”
“嗯。”
“几点？”
“七点半。”
肖战坐下来。王一博进卧室拿了一双拖鞋出来放在他脚边，然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动筷子，就看着他。桌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摊开着，像等一个不知道答案的考生来挑。
肖战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虾饺，咬了一口。皮薄馅大，虾仁弹牙。他嚼完咽下去，又夹了一个烧麦尝了尝，放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小口，又放下。然后伸手夹了一块肠粉，蘸了酱油，吃了一半，把剩下的半个放在碟子边上。
王一博一直看着他。肖战的手碰到哪个碟子、筷子在哪个笼屉上停得久了一点、哪样东西夹起来咬了一口就放下了，他的目光都跟着，沉默地收进眼底。等到肖战放下了筷子，他才点了点头，伸手把那碟凤爪端到自己面前，又把肖战碟子边上那半个肠粉夹了过去，吃了。然后是肖战剩的那半碗粥，端过来就着酱菜喝了。烧麦他吃了两个，虾饺把剩下的吃了，豆浆也喝了。
肖战坐在对面，看着他把自己剩下的东西一样一样吃完。桌上那堆碟子碗一样一样变空，王一博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吃得很干净，盘边没有剩下的，碗底没有剩粥。
“你专门出去买的？”肖战问。
“嗯。”
“这么多你提回来的？”
“叫了跑腿。”
肖战看着他。“那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多。”
“六点多醒的？”
“嗯。”
“你半夜缝了护腕，六点多起来叫跑腿买早饭。”肖战把他放在桌角的右手拉过来，护腕内侧那块缝上去的布边角有一根线头松了，“你几点睡的？”
王一博没有回答。
肖战拇指在那根松了的线头上按了按，低头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光从白惨惨变成了暖黄色，在地板上拖出一段斜斜的光影。
“你过来。”
王一博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肖战站起来，伸手把他羽绒服的拉链拉上，拉到最上面，手指碰到他的下巴，凉的。
“你昨天晚上缝护腕，今天早上六点多就醒了，中午怎么撑？”
“没事。”
“你下午还要飞回西安。”
“飞机上可以睡。”
肖战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很有道理，但拆开来看每一句都不对。他伸手把王一博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扣在他头上，帽檐遮住了他半截眉毛。
“下午我送你。”
“不用。”
“我去送你。”肖战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他的眼睛，“你再说不用，我就不让你上飞机。”
王一博看着他，帽檐下面那双眼睛弯了一下，很淡，但确实弯了。
“好。”
肖战把手指收回来，转身回到餐桌边坐下。“你去把那些外卖拆了，看看有没有凉的，凉的别吃。”
王一博去客厅拆外卖袋，肖战坐在餐桌边喝剩下的粥。粥已经凉了，但他没放下。昨天晚上的记忆还在身体里，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它的分量——他的手腕被按进枕头两侧，他的腰被托起来，他的膝盖蹭着床单，他的呼吸断在王一博的嘴唇下面。那些画面停在某一帧之后就没有再往下放，但身体的记忆比画面更诚实，他动一下膝盖就知道昨晚跪了多久。
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王一博正蹲在茶几旁边拆一个外卖袋子，袋子上印着那家福记的logo，拆出来的虾饺和烧麦还是温热的，他抬头看了一眼肖战，把拆出来的东西码好放在茶几上，没有动。
肖战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拆开，夹了一个虾饺递到王一博嘴边。
王一博低头看着那个虾饺，又抬头看了看肖战。
“你吃。”
“我吃饱了。”
“你刚才只吃了两个虾饺半个肠粉半碗粥。”
“那就是吃饱了。”
“不是。”
肖战举着虾饺没有收回来。王一博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低头把那个虾饺咬住了。肖战把筷子抽回来，又夹了一个烧麦递过去。王一博没有低头，他看了肖战一眼，然后张了嘴。
肖战看着他一口一口吃掉自己喂过去的烧麦、虾饺、肠粉。这个人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嚼得慢，咽得稳，像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
茶几上那些外卖空了一些之后，肖战把筷子放下来，在王一博旁边坐下来，靠在他肩膀上。阳光从阳台的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膝盖上，暖烘烘的。客厅里很安静，暖气片里的水在流，窗外的风很大，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摇，但那些声音都被隔在外面了。
“王一博。”
“嗯。”
“你下次来的时候——”肖战闭着眼睛，声音闷在他的颈窝里，“别买那么多。你来了就行。剩下的我来。”
王一博没有回答。他偏过头，下巴抵在肖战的发顶，呼吸落在他的额头上。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说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