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临溪城东有一座悦来茶楼,三层高,是城里最气派的茶楼。
此刻正是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青石板路上,街上的行人比早晨少了许多。茶楼里却热闹得很,说书先生正在讲一段江湖恩怨,惊堂木拍得啪啪响,茶客们听得如痴如醉。
角落的雅座里,一个黑衫男子独坐。
他身形高大,面容冷硬,左颊上横着一道刀疤,从眉角一直延伸到嘴角,像是一条狰狞的蜈蚣。浓眉下是一双锐利的眼睛,此刻正垂着眼帘,盯着手中的茶杯,不知在想什么。
桌上放着一把刀。
那刀通体漆黑,刀鞘刀柄不见半点装饰,朴素得近乎寒酸。可懂行的人一眼便能看出,这刀的分量不轻——刀鞘与刀柄的比例恰到好处,握刀的姿势稍有不对便会割伤自己。
这是杀人的刀。
方彻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是粗茶,涩得发苦,他却不挑。他向来如此,能入口的便吃,能落脚的便睡,从不讲究。
三日 前,他接了一单生意。
临县有个县丞,姓周,人称"周扒皮"。这人借着职务之便,与当地恶霸勾结,巧立名目盘剥百姓,逼得 数户人家家破人亡。苦主们凑了三百两银子,在黑市下了赏金,只求取这周扒皮的项上人头。
方彻接了这单。
三百两银子,够他与妹妹在临溪城再开一间药铺了。
他起身,扔下几枚铜板,提刀便走。
路过悦来茶楼时,日头正盛,他有些口渴,便进去讨杯茶喝。
刚走到柜台前,忽然顿住了脚步。
不知为何,他心口猛地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攥住了他的心脏。
方彻皱了皱眉,握紧了刀柄。
他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道:"谁?"
身后无人应答。
可那股莫名的压迫感却越来越强,像是一柄无形的刀,正抵在他的后背。
他缓缓转过身。
茶楼门口,一道青衫身影正跨过门槛。
那人面容清俊,眉目间有几分冷意,身形偏瘦,看着文弱,可方彻却在一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危险。
这是他多年来行走江湖练就的直觉。
那青衫男子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抬起头,目光正好与他对上。
只是一瞬。
方彻看到那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为冷淡的眼睛,像是深冬的寒潭,冷得没有半点波澜。可就在那冷淡之中,方彻却看到了一丝……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像是某种熟悉感,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牵绊。
奇怪。
他从不认识这个人。
可为什么……
为什么看着他的时候,他心口会这么难受?
像是被什么挖空了一块,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那青衫男子也微微眯起了眼。
他看着方彻,目光在方彻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向他腰间的刀。
那是一把极为普通的刀。
可不知为何,他看着那刀时,心口却猛地一痛。
像是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忽然苏醒了一瞬,又迅速沉了回去。
奇怪。
他从不认识这个刀疤男子。
可为什么……
为什么看着他的时候,他会莫名地想要喊出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是什么?
他不知道。
想不起来。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还在滔滔不绝,茶客们还在高谈阔论,可这一切似乎都与他们无关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短短的一瞬,和那双隔着人群遥遥相望的眼睛。
"喂,你挡着道了!"
一个醉汉摇晃着身子走过来,撞了方彻一下。
那莫名的压迫感瞬间消散。
方彻回过神来,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刀柄,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白。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而那青衫男子也收回目光,神色淡漠如常,仿佛方才那一瞬从未发生过。
两人同时移开目光,各自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方彻听见那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风太大,他没有听清。
也许是错觉。
他走出茶楼,站在日光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青衫男子已经走到了柜台前,正与伙计说着什么。他背对着门口,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道挺拔的背影。
方彻静静地看了片刻,转身离去。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
手还在微微发抖。
奇怪。
他杀人无数,从未怕过。可方才那一瞬,他分明感到了一丝恐惧——不是对那青衫男子的恐惧,而是对某种他无法掌控的力量的恐惧。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苏醒。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不想知道。
方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周扒皮的人头还在等着他。
三百两银子还在等着他。
至于那个青衫男子……
他只是个陌生人。
仅此而已。
——
郭超群立在柜台前,等着伙计沏茶。
"客官,您的茶。"
伙计殷勤地将茶递过来。
他接过,却没有喝,只是垂着眼帘,看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
方才那个刀疤男子……
他皱了皱眉。
那人身上的气息很古怪。
不是杀气,也不是煞气,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战士,周身带着铁与血的沧桑。
可最让他在意的不是这个。
而是……
为什么看着那人时,他会莫名地心悸?
那种心悸很熟悉。
像是曾经有一个人,也这样站在他面前,替他挡过刀、挡过剑、挡过千军万马。
那是谁?
他想不起来。
"公子?"
伙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郭超群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多谢。"
他抿了一口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向门外瞟去。
街上人来人往,那刀疤男子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人群中。
他放下茶杯,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不知为何,今日他总觉得心浮气躁,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哥!"
门外传来郭雪姝的声音。
他抬起头,便见妹妹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哥,你在这里做什么?快回去,出事了!"
"何事?"
"昨夜城里又死了一个人!"郭雪姝压低声音,神色紧张,"死状和前几日那两个一模一样——面带微笑,七窍流黑血!"
郭超群瞳孔微缩。
七窍流黑血,面带微笑……
这是中毒而死的症状,而且那毒极为罕见,寻常郎中根本解不了。
"知县已经派人来请你了。"郭雪姝拉着他往外走,"说是要请你去验尸!"
郭超群没有说话,只是放下茶杯,跟着妹妹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顿住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茶楼,目光在方才那刀疤男子坐过的位置上停留了一瞬。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只空了的茶杯,和几枚散落的铜板。
"哥?"
"……走吧。"
他收回目光,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茶楼。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去后不久,茶楼角落里那个方才空着的雅座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着道袍,面容清瘦出尘,眉目间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漠。
他望着郭超群离去的背影,微微一笑。
"百年轮回,缘起缘灭……"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辰啊小辰,你何时才能想起……"
话未说完,他忽然顿住,目光落向窗外某个方向。
那里,一个身着黑衣的高大身影正提刀而去,步伐决绝,像是去赴一场早已注定的死局。
那道士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
"秦昊……"
他摇摇头,不再言语。
窗外日光正好,街上行人熙熙攘攘。
没有人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而一切的起点,只是一桩小小的命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