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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城西主街,临溪城最繁华的地段。

回春堂便坐落在这条街的中段,三间门脸的药铺,青砖黛瓦,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回春堂"三个字是请本地名家写的,笔力遒劲中透着几分温婉。

药铺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各种药材分门别类地码放在雕花木匣中,既有寻常的甘草、陈皮,也有稀有的灵芝、雪莲。柜台后是一排排青瓷药罐,贴着蝇头小楷写就的标签,密密麻麻却一丝不乱。

方圆立在柜台后,正低头核对着账簿。

晨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她素净的衣裙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她今年二十四岁,眉目温婉,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不似寻常药铺掌柜的市侩精明,倒像是出身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

"掌柜的,城东赵老三的家人来取药了。"

伙计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知道了。"方圆放下账簿,抬眼看向门口,"是昨日那位中了鹤顶红的赵老三吗?"

"正是正是!"门外传来昨日那妇人激动的声音,"多亏了那位青衫公子,我家当家的才算捡回一条命!那位公子说,来回春堂抓药报他的名字,可便宜三成——"

"青衫公子?"方圆微微一怔,"他可报了名号?"

"只说是郭公子,旁的便没多说了。"

郭公子。

方圆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账簿的边角。

郭。

这个姓氏让她心口微微一跳,却不知缘由。

"掌柜的?"伙计见她出神,小心地唤了一声。

"……嗯,按规矩办便是。"方圆回过神来,神色如常,"他既是救人之人,我回春堂自当让利。这药原价二两银子,减去三成,收一两四钱便是。"

那妇人千恩万谢地去了,方圆却久久没有动作。

"掌柜的,您今日怎么了?"伙计小心翼翼地问,"从早上起就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方圆摇摇头,唇边浮起一丝浅笑,"只是想起一些旧事。"

什么旧事呢?

她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偶尔,她会觉得心口空落落的,像是丢失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却又想不起那是什么。每当这时,她便会去街角的那棵老槐树下坐一坐,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中那股怅然便会淡去些许。

她开这间药铺,本也不是为了赚钱。

方彻说她是在等什么人,她只是笑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也许是在等吧。

等一个她记不清面容的人。

"掌柜的,有人来了。"

伙计的声音再次响起。

方圆抬起头,便见一道青衫身影跨过门槛,步入堂中。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身形修长,面容清俊,眉目间有几分冷意。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挂着一只青玉瓷瓶,背后斜背着一只药箱,一看便知是游方郎中的打扮。

可他周身那股气质,却与寻常郎中截然不同。

冷。

像是深冬的寒潭,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客官是来看诊还是抓药?"伙计迎上去,殷勤问道。

那青衫男子没有看他,目光淡淡扫过堂中陈设,最后落在柜台后的方圆身上。

只是一瞬。

他便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一张药单:"抓药。"

伙计接过药单,扫了一眼,面露难色:"客官这方子上的药,有几味是小店没有的——比如这'七星海棠',是剧毒之物,我们药铺不敢备。"

"我自有用处。"那青衫男子淡淡道,"寻常药材备齐便是,七星海棠我另寻他处。"

"那……小的先去后面备药,客官稍等。"

伙计退下后,堂中便只剩下两人。

方圆垂着眼帘整理柜台上的账簿,余光却忍不住向那青衫男子瞟去。

他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像是一柄未出鞘的剑。

明明是与她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可她总觉得……

他的气息有些熟悉。

熟悉得让她心口发闷。

"掌柜的。"

那青衫男子忽然开口。

方圆一怔,抬起头:"客官叫我?"

"这药铺,是你一人开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是。"方圆敛眉答道,"客官有何指教?"

"没什么。"他垂下眼帘,"只是觉得这药铺……布置得颇为讲究,药材的炮制手法也与其他药铺不同。"

方圆心中微微一动。

她这药铺的布置,是照着记忆里一个模糊的影子来的——她也不知道那影子是谁,只知道照着做,会让她心中安定。

"客官过奖了。"她垂下眼帘,"不过是祖上传下来的老规矩罢了。"

"祖上传下来的……"

那青衫男子低声重复了一遍,不知在想什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半晌,方圆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客官贵姓?"

"姓郭。"

郭。

方圆的手指微微一颤,却很快恢复了正常。

"原来是郭公子。"她微微欠身,"昨日听闻公子在街头救了一位中毒的商贩,医术高明,贱妾佩服。"

"举手之劳。"郭超群淡淡道,"掌柜的既然听闻,想必也知道,那赵老三中的毒是鹤顶红与断肠草混合。这两味药单独使用尚可解,混合之后却极为棘手。"

"贱妾略通药理,略知一二。"方圆答道。

"略通药理?"郭超群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掌柜的若只是略通药理,便不会在柜台上放那瓶'九转还魂露'。"

方圆一怔。

那瓶九转还魂露,是她亲手配制的解毒圣药,平日里藏在柜台暗格里,不知怎的竟被这人一眼看出。

"那药……"她顿了顿,"是贱妾闲来无事配的,以备不时之需。"

"闲来无事,配九转还魂露。"郭超群嘴角微微一勾,那弧度称不上笑,更像是某种意味深长的审视,"掌柜的好兴致。"

方圆垂下眼帘,不接他的话。

她不知为何,与这人说话时,总会不自觉地紧张。

明明他的每一句话都客客气气,挑不出半点错处,可她总觉得那双眼睛像是能看透人心似的,让她无所遁形。

"药备好了。"

伙计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郭超群收回目光,接过药包,掏出一锭碎银放在柜台上:"药资,多的是添作本店香油钱。"

"不必——"

"收着。"他打断她的话,声音淡淡的,"我郭某人不喜欠人情。"

说完,他提起药包,转身便向外走去。

他的背影挺拔决绝,像是一柄出鞘便不回头的剑。

方圆立在柜台后,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

不知为何,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明明只是一个陌生人。

明明只是萍水相逢。

可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口却像是被什么攥住了,酸涩得厉害。

"掌柜的,您没事吧?"伙计担忧地问。

"……没事。"方圆低下头,用袖口拭了拭眼角,声音有些哑,"风沙迷了眼。"

窗外无风。

更无沙。

她抬起头,望向门外。

阳光正好,街上行人熙熙攘攘,一切都与往常无异。

可她却觉得,今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刺得她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

郭超群走出回春堂,在门口顿了顿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乌木匾额,目光在"回春堂"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家药铺有些奇怪。

药材的炮制手法,他从未见过,却又莫名觉得熟悉。

那个女掌柜……

他皱了皱眉。

方才与她说话时,他心口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在看着一个很重要的人,却又想不起那人是谁。

荒唐。

他从不认识什么药铺掌柜。

郭超群收回目光,迈步离去。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回春堂的柜台后,一个素衣女子正隔着窗棂望着他。

她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抹青衫消失在人海中。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姑娘,您方才……"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是方彻。

他不知何时从后院进来了,此刻正站在药架旁,目光复杂地看着方圆。

"没事。"方圆摇摇头,唇边浮起一丝浅笑,"只是觉得……那位公子有些面善。"

"面善?"方彻皱了皱眉,"妹妹,你该不会是对那姓郭的一见——"

"大哥。"方圆打断他的话,声音有些无奈,"我只是觉得他像一个人。"

"像谁?"

"我不知道。"她垂下眼帘,"只是……看着他的时候,心口会有些闷。像是……像是想起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方彻沉默了。

他望着妹妹的脸,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也有过这种感觉。

就在方才,他在后院磨刀时,听见妹妹与那人说话的声音。那声音不重,却像是一根针,刺进了他心口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角落。

那一刻,他握着刀柄的手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发抖。

只是觉得……那声音不该是这样的。

该是什么样的呢?

他不知道。

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月亮时,总会觉得亏欠了什么人。

"大哥?"

方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事。"方彻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低沉,"只是觉得那人有些古怪。你日后……小心些。"

"我知道。"

方圆点点头,目光却仍望着门外。

门外人来人往,日光正好。

可她的心,却像是被什么牵动着,久久不能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