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永远都是我师父
八月下旬的南城热得像蒸笼,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连空气都被晒得微微扭曲。
王一博推开刑侦科办公室的门时,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那个人。肖战穿着件浅色的薄外套,正低头翻着一本厚厚的卷宗,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整个人安静得像幅画。
办公室里几个小警员正凑在一起吃西瓜,看见王一博进来,眼睛齐齐一亮。
“王队回来了!”小女警颜小禾第一个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把凳子让出来,“您坐您坐,我去给您倒水。”
“不用,我就来看看师父。”
王一博朝她笑了笑,语气温和,脚步却没停,径直走向窗边的位置。
颜小禾捧着脸望着他的背影,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雀跃:“我的天,王队今天穿的是制服吧?那个肩宽腰窄的比例是真实存在的吗?”
旁边的小警员赵珂白了她一眼,但自己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不怪这群小姑娘天天犯花痴,王一博这个人确实长了一张过分好看的脸,五官精致得像雕出来的,偏偏气质又干净温润,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任谁看了都觉得春风拂面。更难得的是他业务能力极强,破案率也高,年纪轻轻就坐上了副队的位置,不仅下属服气,连局里几位老领导都对他赞不绝口。
但王一博最招人的地方,其实是他的性格。他待人接物永远温和有礼,从不摆架子,组里谁有困难他都会伸手帮一把,温柔得恰到好处,从不让人觉得敷衍或虚伪。局里上上下下提起他,没人不说一声好。不过可惜,是个恋师脑。
肖战早就听到动静了,只是没抬头。直到一片阴影落在卷宗上,他才掀起眼皮看了一眼。
王一博站在他桌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他手边。玻璃杯底碰触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师父水快凉了,记得喝。”王一博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肖战面前那杯已经彻底冷掉的白开水。
肖战这才注意到自己早上倒的那杯水一口都没动过,嗓子确实有点干了。他端起新倒的那杯抿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案子查完了?”肖战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像是不常开口说话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生涩感。
自从三年前受了重伤转到刑侦科,他的身体就不比从前了,说话多了会喘,站久了会累,连带着整个人都比以前更沉默了。
“嗯,城西那个灭门的案子移交了。”王一博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顺手把肖战面前那堆卷宗理了理,“师父今天看了几个?”
“三个。”
“起来活动活动,别一直坐着。”
肖战抬眼看他。王一博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坦荡又真挚,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关心,像一汪清澈的泉水,什么都藏不住。肖战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不知道王一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了这个习惯,大事小事都要管着他,比科室里那几个碎嘴的小姑娘还啰嗦。
但他没笑,只淡淡“嗯”了一声,到底还是没动。
王一博也没再催,安静坐在旁边陪他看卷宗。办公室里其他人都识趣地没来打扰,但颜小禾还是忍不住隔着几排桌子偷偷观察。她发现了一个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细节。王队在肖科长面前的时候,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就是那种感觉,像是春风忽然从微风变成了暖风,吹到人脸上暖烘烘的,连眼神都格外柔和。
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
“师兄。”
季晨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浑身上下带着一股室外蒸腾的热气,看见王一博在也不意外,冲他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直奔肖战而去。这人长了一张正气凛然的脸,浓眉大眼的,笑起来的时候像个大男孩,“师兄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城西老字号的绿豆汤,冰镇的,我专门绕路去买的。”
他把纸袋放在肖战桌上,一转头看见旁边那杯已经喝了半杯的温水,愣了一下,随即扫了王一博一眼,干咳一声没说什么。王一博倒是坦然地回视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的模样,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肖战看着两个人之间那种微妙的氛围,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季晨是他警校的师弟,比他晚两届,两个人当年关系就好,后来他调到刑侦科,季晨接了他队长的位置。而王一博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徒弟,从警校毕业就跟着他,感情之深自不必说。这两个人平时工作上配合默契,一遇上跟他有关的事就暗戳戳地较劲,偏偏一个比一个嘴硬,谁都不承认。
“谢谢。”肖战接过绿豆汤,冰凉的触感隔着纸杯传过来。他低头看了看那杯温水,又看了看绿豆汤,最终谁的面子都没驳,喝了两口绿豆汤,又端起温水抿了一下。
季晨笑容灿烂,转头就开始跟肖战聊最近闹得人心惶惶的南城大学连环跳楼案,三言两语把案情讲了个明明白白。短短半个月,校内接连两名学生坠楼身亡,现场都没有打斗痕迹,初步判定为自杀,可种种细节太过诡异,学生间流言四起,校方压都压不住。
肖战听着,偶尔插两句,思路清晰得不像一个正在养病的人。他说到关键处会微微前倾身体,手指点着卷宗上的某个细节,语气不疾不徐,那双安静的眼里终于有了些不一样的神采。
王一博没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肖战。看着他苍白的手指按在泛黄的纸页上,看他因为专注而微微蹙起的眉心,听他偶尔咳嗽时下意识按住胸口的动作。
都像是有人在他心口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他想起肖战出事那年夏天的案发现场,嫌疑人藏在门后,肖战冲进去的瞬间,一根铁管狠狠砸在他胸口。他赶到医院的时候,肖战已经做完手术了,躺在病床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呼吸浅而急促,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医生说他肋骨断了三根,其中一根刺穿了肺部,能救回来已经是万幸。
那段时间王一博几乎住在了医院,白天上班晚上陪床,谁都劝不住。肖战昏迷了两天才醒,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他那个红着眼眶的徒弟。他张嘴想说什么,嗓子却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倒是王一博先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话,说出来的话却很温柔:“师父,我在这儿呢!你别怕。”
他不怕。他只是觉得遗憾,还有那么多案子没破,还有那么多事没教给他。
后来肖战身体好了一些,却落下了病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冲锋陷阵了,局里照顾他,把他调到了刑侦科做科长,主管卷宗审核和案件协调。从一线撤下来那天,肖战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自己办公室坐了很久。
王一博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师父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警员调动申请表。他走过去,什么都没说,只是蹲下来,平视着肖战的眼睛。
“师父,不管你在哪个科室,你都是我师父。”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案子我会去查,坏人我会去抓,你就好好在这儿,等我把结果拿回来给你看,好不好?”
肖战看着他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力道很轻,像是没什么力气了。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一下已经够了。
之后的每一天,王一博都坚持来看他,有时候带着案子,有时候就只是来坐着。他会在肖战咳嗽的时候把水递过去,会在肖战看卷宗看得太久的时候轻轻抽走他手里的文件,会在天气变化的时候多带一件外套放在肖战椅背上。这些事他做得自然而然,像是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从来不觉得自己付出了什么。
“王队!不好了!”赵珂脸色惨白地冲进来,声音都在发颤,“南城大学又有人跳楼了!这是第三个了!局里让您立刻赶往现场。”
王一博站起来,顺手把自己坐的那把椅子归回原位。他低头看着肖战,目光里带着一种很轻很柔的东西,像羽毛落下来。
“师父,我先过去。”
肖战点了点头,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小心点。”
肖战一句关心的话语,却让王一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被人点亮了一盏灯。他笑的眉眼弯弯,好看得不讲道理。
“知道了,师父。”
他转身大步走了,制服的衣角在门口一闪而过。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
肖战垂下眼睛,继续翻开下一本卷宗。旁边的办公桌上,那杯温水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纸杯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像是一场还没来得及落下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