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肖哥,你没自尊心吗?
肖战在画室里待了整整两个小时。
他没有再画那幅雪山。
画架上的色稿还停留在第一层铺色,山脊的轮廓孤零零地立在画布中央,像一道没来得及写完的遗书。
他坐在画架前面,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指尖快速划过一页又一页,二手奢侈品回收平台的估价页面。
结婚时顾源清给他买的钻石耳钉、梵克雅宝的四叶草手链、卡地亚的猎豹戒指、一条他只在婚礼当天戴过一次的满钻蛇形项链……还有一些连包装都没拆开的腕表。
每一件都有发票,每一件都保养得极好,因为他曾经把这些东西当成爱的证据,舍不得戴,舍不得碰,定期送去专业清洗,用软布一件一件包好收在丝绒盒子里。
现在它们在他眼里只是一串数字。钻石耳钉九万二,手链六万八,戒指十一万,项链一百二十三万。他截了图,一键发布。
不到半小时私信就炸了——成色极新、价格低于市场价三成,这种白菜价在二手圈属于需要拼手速的程度。
他面无表情地回复、确认、约好明天的闪送取件。
预估到手近八位数。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轻手轻脚地打开大门,再重重地关上。
大概过了几十分钟。
“我回来了。”肖战站在玄关,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传进客厅。
没人回答。
他把手里拎着的外卖袋子放在鞋柜上,弯腰换拖鞋。
袋子里装的是爆辣小龙虾,红油顺着餐盒边缘渗出来,把牛皮纸袋洇出几块深色的油渍。
这种味道以前从来不会出现在这间房子里,顾源清嫌小龙虾是“垃圾食品”,说吃完满手满嘴都是红油,很“不体面”。
肖战以前想吃的时候都是趁他出差,一个人偷偷点一份,吃完把餐盒拿到楼下垃圾桶扔掉,开窗通风两小时,再喷上顾源清喜欢的白茶味香薰。
连吃个饭都像做贼。
今天他不想体谅了。
吃了羊肉算什么,他还要吃宵夜。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两道。
一道沉稳,一道轻佻。
顾源清和姜江一前一后走出来,已经收拾得人模人样,顾源清换了件没有折痕的衬衫,领口扣得端正,姜江跟在他身后,正在低头整理袖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就是两人嘴唇都微肿。
“战战,你回来了?”顾源清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表情在三秒之内完成了从错愕到心虚到强装镇定的全套转换。
他大概是没想到肖战会这么快回来,更不确定肖战有没有听到什么。但他很快发现肖战脸上没有任何质问的迹象,那层心虚就迅速被惯性的敷衍覆盖了。“你大伯那边还好吗?晚上吃了什么?”
“羊肉。”肖战把外卖袋子拎进厨房,拆开包装盒,戴上一次性手套,“伯娘做了清炖羊肉。你没口福。”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上动作不停,顾源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把一盒通红油亮的小龙虾倒进盘子里,花椒和辣椒段哗啦啦堆成一座小山,空气里瞬间炸开一股又呛又烈的香辣味。
“你怎么买这个?”顾源清皱了皱眉,“外面用的都是地沟油,你要是想吃不如叫厨师来家里做。”
“现在想吃。”肖战头也没抬。
姜江从顾源清身后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在肖战和小龙虾之间转了一圈,嘴角挂着玩味的笑:“肖哥,这么晚吃这么辣,不怕上火啊?”
顾源清的手机适时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皱眉:“公司董事的,我去接一下。”他拿着手机往书房方向走,路过姜江身边时压低了声音说了句“你老实待着”,语气像在管教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顾源清的脚步声消失在书房门后。
客厅里只剩下肖战和姜江两个人,中间隔着半张餐桌,还有那盘越来越浓烈的小龙虾香味。
肖战继续剥虾,手套上沾满了红油。
姜江没有跟着顾源清走。他在肖战对面坐下来,姿态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像一只找到晒太阳最佳位置的猫。他看着肖战剥虾的动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刚好够肖战一个人听见。
“你没走啊。”他说。
肖战把虾壳扔进旁边的空碗里,又拿起一只。
“你在这里吧。刚才。”姜江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肖战的虾壳捏碎了。很轻的一声,被红油浸软的虾壳裂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
“我知道你听到了。”姜江托着下巴,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着节拍,“我就说嘛,源哥说你去了大伯家不会这么快回来,可我怎么总觉得这屋子里有人呢。果然。”
他顿了顿,语气不是咄咄逼人的那种,反倒带着一种真切的困惑,像是在认真地向肖战请教。
“肖战哥,你不觉得难受吗?”
肖战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我说,你能帮顾哥什么呢?”姜江歪着头,表情无辜得近乎残忍,“你现在没有用了。你不工作,不社交,连门都不怎么出。
顾哥在外面谈生意你插不上嘴,他应酬喝多了你除了递杯蜂蜜水还能干什么?你能帮他拿下那个关节模组的供应商吗?你能在他被董事会施压的时候替他分担吗?你什么都不能。
你就是这个家里的一个摆件,以前还算好看,现在看久了也就那样。可你还赖着不走。
你觉得鸠占鹊巢这个词,说的是我吗?”
他站起来,双手撑着餐桌,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耳语级别。
然后他一字一顿,字字清晰。
“你没有自尊心吗。这样还不走。”
肖战手里的小龙虾停在半空。红油顺着虾壳往下淌,滴在餐桌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感觉到胃里又开始翻涌,但这一次他没有想吐,那种恶心已经不是身体层面的了,是某根弦彻底绷断之后耳朵里响起的嗡嗡声,是溺水的人停止挣扎的那一刻突然降临的寂静。
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
顾源清打完了电话,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到了:“谁把酸梅汤放在柜子上——”
姜江在听到脚步声响起的瞬间变了脸。
刚才那个撑着桌子咄咄逼人的姿态消失了,他往后退了半步,手臂以一个极其自然的角度扫过餐桌边缘,刚好碰翻了肖战手边那杯还没来得及打开的酸梅汤。深红色的液体泼了一桌,顺着桌沿流下去,滴滴答答落在地砖上。
与此同时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肖哥,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出现在这里——你别恨顾哥,你要是有气就冲我来!”
顾源清快步走进餐厅的时候看到的场景是:
一桌红油狼藉,肖战面无表情地举着一只剥到一半的小龙虾,姜江眼眶微红地站在泼翻的酸梅汤旁边,表情委屈得无可挑剔。
“怎么回事?”他看看姜江,又看看肖战,眉心拧成一个结,“战战,你——”
“我什么都没做。”肖战说。
“是我自己不小心打翻的。”姜江接得很快,语气诚恳,眼神怯怯地看了顾源清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跟肖哥没关系。真的。”
这套表演的剧本太老套了。
老套到肖战看着他的表情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在看重播了无数遍的烂剧。但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慢慢摘下手套,站起来,拉开旁边那把被酸梅汤溅到几滴的椅子,坐上去,然后拿起另一只还没打开的外卖袋,从里面掏出了第二杯酸梅汤,他买小龙虾的时候顺手多买了一杯。
本来是想配着解辣的。
他把杯盖揭开,安静地看了两秒杯中深红色的液体,然后站起来,不紧不慢走到顾源清面前。
顾源清还在等他的解释,嘴张了一半。
肖战抬起手,把一整杯酸梅汤从头浇了下去。液体顺着顾源清的头发流下来,淌过额头,沿着鼻梁往下淌,滴在他刚换的干净衬衫领口上,洇出一片暗红色的污渍。
整个餐厅安静得只剩下酸梅汤滴滴答答落在地砖上的声音。
“如你所愿。”肖战把空杯子一个抛物线丟进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