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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与风雨与寻常日

周六下午两点,朔江城东的废弃厂房。

这地方以前是纺织厂,倒闭七八年了。厂房空着,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砖缝里长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野草。窗户大多碎了,只剩下几块还挂在窗框上,玻璃裂成了蛛网状,但还没掉下来。风吹过的时候,那些碎玻璃会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叮叮当当的,像风铃,又不像。地上长满了荒草,大部分已经枯了,黄褐色的一片,只有靠近墙角的地方还残留着一小片绿意。荒草堆里散落着一些生锈的机器零件,齿轮、轴承、铁管,横七竖八地躺着,被风雨侵蚀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厂房中间那块空地被人清理过——是沈清辞上周自己来的,用青蔼扇把碎石烂砖全扫到墙角,扫得干干净净。那些碎石和烂砖堆在墙角,堆了大概半人高。空地大约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地面是水泥的,但已经裂了好几道缝,裂缝里长出几簇细瘦的野草,被踩得趴在地上。清理过的地方和没清理过的地方之间有一条很明显的分界线,一边是灰白色的水泥地,一边是荒草和碎石。

沈清辞站在空地中央,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运动服,袖口和领口都有一圈白色的滚边。衣服的布料是那种速干的面料,看着就很轻便。她的头发高高扎起来,露出后颈,后颈的肤色在厂房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白。阳光从厂房顶上的破洞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斜斜地打在地面上,形成几道光柱。其中一束正好落在她身上,像一束舞台追光,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连她耳边细小的绒毛都能看清楚。

她面前的水泥地上放着青蔼扇,扇骨是青玉色的,泛着温润的光泽,扇面上画着云雾缭绕的山峦,那些山峦的线条很细,像用最细的毛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她低头看着那把扇子,像是在想什么。

入口传来脚步声。林瑶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她走得很随意,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她把奶茶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水泥板上,那块水泥板看起来像是以前放机器的底座,表面还算平整,就是边缘有些破损。“打完喝。我怕打碎了。”沈清辞转过身笑了:“这么有信心?”“没信心的是你。”林瑶把外套脱了,露出里面黑色的短袖,活动了一下手腕,“你想打,我陪你打。但打完你得告诉我,为什么突然想打。”沈清辞没说话。林瑶等了两秒:“行,先打。”

林瑶的脚下开始结霜。

那霜是突然出现的,从她的脚底开始往外蔓延,速度很快,像有人往地面上倒了一盆冰水。霜层薄薄的,透明中带着一点点白色,覆盖了脚下的水泥地面,然后继续往外扩散,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响,那是水汽在接触冰面时瞬间凝成冰晶的声音。整个厂房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沈清辞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那团白雾在她面前凝了一瞬就散了。林瑶的瞳孔变成了极淡的冰蓝色,不是天空的蓝,更像是冰川深处那种蓝,带着一种安静的、冷冽的色泽。她的头发边缘也凝了一层细霜,发梢变白了。荒草上迅速挂满白霜,那些枯黄的草叶被冻得硬邦邦的,一碰就会断。水泥地面的裂缝里冒出一缕缕白气,像是地面也在呼气。

沈清辞的手里多了青蔼扇。她把扇子展开,扇面上的云雾山峦在光线下微微流动。她轻轻一扇,一阵裹挟着魂力的风从扇面上涌出来,那风是温热的,卷着地上的尘土和细碎的草屑,把扑面而来的寒气吹散了一些。“你不亮那个?”林瑶问——她问的是风蝶扇,体内那把藏着蝴蝶神力量的扇子。“看情况。”沈清辞说。

林瑶先动了。

她像一支箭射出去,脚下的冰面完全没有让她打滑,反而像是给了她一个更稳固的发力点。她的速度很快,快到身体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残影,身后拖着一道霜白色的轨迹,那道轨迹从她起跑的位置一直延伸到沈清辞面前,像有人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一道笔直的线。她的右手已经覆满了冰晶,那层冰晶包裹着她的手,在光线下折射出碎钻一样的光。她五指并拢成刀,直刺沈清辞咽喉。

沈清辞侧身。她的身体向左边偏了大约二十公分,刚好让林瑶的冰刀从她脸侧擦过。扇子横挡在身前,冰刀斩在扇骨上,发出一声脆响。那声响很清亮,像是两块玉撞在一起,又在厂房里回荡了一瞬。沈清辞借着这股碰撞的力量旋身,转了大约九十度,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把铁骨折扇。那把扇子的扇骨是铁黑色的,比青蔼扇重得多,上面附着魂力,扇面合着的时候像一根短棍,展开的时候带着凌厉的风刃。

林瑶后仰。她的身体向后弯下去,腰几乎折成了九十度。铁骨折扇贴着她的鼻尖划过,带起一阵气流,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了一下。三根头发被斩断,轻飘飘地落下来,还没落到地面就冻成了冰碴,掉在水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小珠子落地。她直起身,甩了甩手:“你不守规矩。”“什么规矩?”沈清辞把铁骨折扇收回去,青蔼扇展开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说好只用武魂。”“我用了。青蔼扇是我的武魂,铁骨折扇是我的武器。不行吗?”林瑶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

她的身后浮现出一道虚影。那是冰凤凰的第二形态,她以前只在真正的战斗里才会用。虚影从她背后升起来,先是模糊的一团,然后轮廓越来越清晰,一只通体冰蓝的凤凰在她身后张开翅膀,翼展超过三米,每一片羽毛都是半透明的冰晶,边缘锋利得像刀片,在光线下折射出无数道细碎的光束,像有人把钻石打碎了洒在天上。冰凤凰的脖子微微弯曲,头低下来,像是正在盯着什么猎物。

沈清辞的笑容收了。她知道第二形态是什么概念,也听说过林瑶的第二形态能在短时间内把魂力推上200级。但她从来没亲眼见过。“来真的?”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嘴角还是平的。“你挑的事。”林瑶说。冰凤凰仰头长鸣——没有声音,但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它的身体里扩散开来,像一圈看不见的波纹。厂房墙壁上的裂纹更深了,几块碎砖从高处掉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些荒草直接冻断,断口处泛着白色的冰渣,断掉的草叶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水泥地面咔咔作响,厚厚的冰从林瑶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把整个空地都变成了一片冰面,光亮得像一面镜子,能照出厂房顶上破洞的轮廓。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青蔼扇收起来,右手按在胸口。她的掌心里透出淡青色的光芒,那光芒从胸口蔓延到她整条手臂,最后汇聚在扇面上。风蝶扇,她要亮出来了。

冰与风的碰撞持续了很久。

林瑶的第二形态只能维持四十秒,那四十秒里她像是换了个人,速度、力量、反应都比平时快了不止一个档次。冰锥一根接一根射出去,每一根都有手臂那么长,尖端的寒气凝结成一缕缕白雾。沈清辞的风蝶扇扇出的风把她逼到墙角,她的后背撞在墙壁上,墙皮碎了一地,但她没停,顺手甩出一把冰屑当散弹打回去。沈清辞不得不收扇格挡,冰屑打在她的扇面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啪嗒声,像是下了一场冰雹。

四十秒结束的时候,两个人都坐在地上喘气。林瑶的头发上挂着冰碴,发梢已经冻成了硬邦邦的细条。沈清辞的运动服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透过口子能看到底下的皮肤上有一条红痕,已经有点肿了。两个人都在喘,厂房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爽了吗?”林瑶问。“差不多了。”沈清辞仰着头看着厂房顶上那个破洞,阳光从洞外射进来,照在她脸上,她微微眯了一下眼。“那该我问了。为什么突然想打?”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我昨晚做梦了。梦见去了仙界之后,我们五个……不是五个了。梦里面你哥和陆沉舟打起来了。我在中间站着,不知道该帮谁。孙皓拉着你,你甩开他的手朝他扔了一根冰锥。”“我不会。”“我知道是梦。但醒来之后我就想——我们现在这么好,是因为我们都在这儿,在朔江,每天见面,一起逃课,一起喝奶茶。等去了仙界呢?魂力被压制到十几级,谁都打不过,到处是危险。到那时候,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吗?”林瑶盯着她看了很久,站起来,走到那块水泥板前,拿起两杯奶茶。一杯递给沈清辞,一杯自己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能。”沈清辞接过奶茶没喝:“你怎么知道?”林瑶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背靠着背,一起仰着头看着厂房顶上那片光:“因为我哥说,我们五个是一定要去的。去了之后呢?他没说,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去了之后,我们五个,还是一定要一起回来。”沈清辞没说话。林瑶咬住吸管含糊不清地又说了一句:“再说了,你对象和我哥打起来,你不会拦着?你不会拦,我也会拦。谁扔冰锥我都不会扔你。”沈清辞笑了一声,仰头靠在她肩上:“行吧。”

傍晚六点,五个人在奶茶店门口碰头。沈清辞和林瑶从同一个方向过来,陆沉舟从另一边过来,孙皓从第三个方向走过来,手里已经没烤红薯了。林越站在门口抽着烟。“你们俩怎么一起过来的?”“逛街。”“买衣服。”陆沉舟看向林越,林越移开视线。孙皓看向林瑶,林瑶对他笑了笑。陆沉舟沉默了两秒:“我觉得你们有事瞒着我。”“没有。”沈清辞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饿死了,吃饭去。”

五个人走进隔壁烧烤店,要了靠窗的位置。孙皓负责点菜,林瑶负责抢他手里的菜单再自己点一遍,陆沉舟负责看着沈清辞发呆,沈清辞负责假装没看见他在看她。林越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路灯刚亮起来,黄澄澄的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烧烤端上来的时候,林越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亮了,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发来的。那行字很短,他看了三秒,把手机扣在桌上。林瑶问谁找他,他说垃圾短信。窗外路灯底下站着一个穿黑色卫衣的人,正朝这边看着。林越再看的时候那地方已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