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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江

那个晚上,林越收到了一条短信。

号码是空的,归属地查不到,回拨过去只有忙音。短信只有一行字:“你们五个,已经被登记了。下个月,仙界通道会为你们单独开启一次。做好准备。”

林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告诉任何人。他只记得那天晚上朔江城的月亮很圆,月光照在窗台上,像一层薄霜。

朔江城的春天总是来得迟。

三月末了,护城河边的柳树才刚抽出鹅黄的嫩芽,那些嫩芽细得像针尖,要凑近了才能看清,可如果你站在三中教学楼的最高层往下看,整条河岸都笼着一层极淡的鹅黄色雾气,像是谁用最细的笔在灰褐色的宣纸上扫了一笔。河水还没完全化开,靠近岸边的水面上还漂着几片薄冰,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像碎掉的玻璃渣。风从松花江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还没散尽的寒意,吹在人脸上凉飕飕的。

林越靠在教学楼天台边缘的护栏上,手里捏着一罐还冒凉气的可乐。护栏是铁的,刷了一层绿色的漆,漆皮已经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锈迹,蹭在手上有一种粗糙的涩感。他的校服袖子卷到了小臂中段,露出不算粗壮但线条分明的前臂,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电子表,表盘的塑料壳上有几道划痕。可乐罐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他的手指缝隙往下淌,滴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那罐可乐他已经握了一会儿了,罐里的气泡正慢慢变少,喝到嘴里已经没多少气儿了。他的魂力在体内静静流转——197级。整个呼兰城,明面上超过一百级的,一只手数得过来。而他是最高的那个,九大天王之首。

但这会儿没什么用。他低头看着楼下操场入口,那里有三道人影正穿过低年级学生自动让开的通道。那些低年级学生看他们的眼神很复杂,有敬畏,有羡慕,也有那么一点点不甘心,像在说“凭什么他们行我就不行”。三道人影走得不快不慢,像是习惯了被人注视,也像是根本不在意被人注视。

“哥。”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踩在天台的水泥地上,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节奏感。林瑶走到他旁边,伸手把他手里的可乐抢过去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灌进喉咙,她皱起眉头,把可乐罐塞回他手里:“凉的,你胃不要了?”她的声音带着点鼻腔音,像是刚睡醒没多久。林越没回头:“你管我。”林瑶站在他旁边,双手撑在护栏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妈让我管你。”“妈在仙界,管不着。”

林瑶噎了一下,没话说了。她把可乐罐塞回林越手里,手指碰到他的手背时,指尖是凉的。她今年也十四,和他同年级,魂力193级,中二王。冰凤凰武魂觉醒的那天,整个三中操场落了半寸厚的霜,校长带人敲了半天的暖气管道,以为是管子炸了。林瑶扎着高马尾,今天的发绳是淡蓝色的,和她武魂的颜色一样,那根发绳已经有些松了,几缕碎发掉出来贴在脸侧。她的脸色还行,就是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他们到了。”林瑶朝楼下努了努嘴。林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三中门口,三道人影正穿过那些低年级学生自动让开的通道。走在最前面的是沈清辞,七中王,魂力193级。校服外套敞着,拉链没拉,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卫衣。那件卫衣有些旧了,胸前的印花已经洗得模糊,能看出来是一行英文字母,但已经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她的走路姿势很特别,步子不大但节奏感很强,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某个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节拍上。头发是扎起来的,但不是马尾,是低低的团子头,用一根深灰色的发绳绑着。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四中的操场,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她旁边是陆沉舟,一中王,魂力192级。他的个子很高,比沈清辞高出快一个头,肩膀也宽,走起路来步子迈得大。但他走路的时候总往沈清辞那边偏一点,像是下意识在护着她,又像是不自觉要和她保持一个能碰到彼此的距离。他的校服拉链拉到了最上面,领口立着,遮住了半截下巴。风从他脸上吹过的时候,他没眯眼,就那么迎着风走。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能看出五官的轮廓很分明,眉骨高,鼻梁挺。

最后面那个男生走得不紧不慢,手里还拿着个烤红薯。那红薯外皮已经烤得焦黄,有些地方还带着点焦黑,从裂开的皮缝里露出金黄色的瓤,冒着白气。他走得慢,但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孙皓,林瑶的对象,魂力191级,武魂灭天锤。他爸妈给他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没想到他其实是五个人里脾气最好的那个。他说话慢吞吞的,做事也慢吞吞的,可要是真打起架来,那双慢腾腾的眼睛会变得很冷,灭天锤抡起来的动静能把整个操场的地面震得发颤。

“他们怎么一起来了?”林越问。“我约的。五王会议,一个月一次,你忘了?”林瑶的语气带着点得意。林越确实忘了。

五个人围坐在天台角落。孙皓把烤红薯掰成两半,分给林瑶一半,那红薯很烫,林瑶接过去的时候被烫得缩了一下手,嘴里嘶了一声。沈清辞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糖葫芦,没吃,顺手插在水泥缝里让它立着,红彤彤的山楂裹着一层透明的糖壳,在午后的光线下亮晶晶的。陆沉舟从袋子里拎出四杯奶茶,一人一杯,还特意多拿了一根吸管放在林越面前,他知道林越偶尔会弄丢吸管。林瑶从林越口袋里摸出半包辣条,红色包装的,边角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里面的辣条也碎了几根。林越看着她把辣条倒出来分,没说话。

“先说正事。”沈清辞盘腿坐着,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拿着奶茶。“上个月突破一百级的,又多了两个。一个是三中的教导主任,一个是开彩票站的老王。”“老王?就那个天天在门口摆摊卖烤肠的老王?”林瑶咬了一口红薯,含含糊糊地问。沈清辞点头:“就是他。他孙子在一中上学,我见过几次。上周他孙子亲口说的,他爷爷觉醒武魂四十年了,上个月终于突破了一百级,准备下个月去仙界。”她的声线很稳,像在念一份报告。陆沉舟皱眉:“所以现在呼兰有多少个一百级以上的了?”林越在心里数了数:“我们五个。加上三中那个教导主任、老王,还有去年突破的那个修鞋匠。一共八个。”“九大天王,八个过了一百级。”沈清辞笑了一声,“剩下那三千多个学生,最高的才九十九级。这差距,越来越大。”林瑶把一颗糖葫芦咬得咯嘣响:“所以呢?你想说什么?”沈清辞没回答,转头看向林越。

林越知道她在想什么。九大天王是呼兰城三所中学的学生自己排的名号,按魂力高低、实战能力,每年重新排一次。去年排的时候,他们五个包揽了前五名,剩下的四个名额被其他学校的学生补上。但那些人的魂力,最高的也才九十九级。而在他们五个之上,是197、193、193、192、191的数字。断层。整个呼兰城的魂力体系,像被人用刀切了一刀,上面是寥寥几个人,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几十级。

陆沉舟忽然开口:“仙界那边,最近在查一件事。”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什么事?”沈清辞转头看他。“有人在私下买卖魂器。”他顿了顿,“包括丢失的魂器。”空气安静了一瞬。林越看着他:“有焚寂的消息?”陆沉舟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沈清辞伸手握住他的手,他没躲。孙皓忽然开口:“如果焚寂真的在仙界,你打算怎么办?”“去仙界。”“一百级只是门槛。你不是不知道,过了那条线,魂力会被压制到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你一百九十二级过去,变成十九级。随便一个在仙界待了三五年的人都能捏死你。”“我知道。”“知道还去?”陆沉舟抬起头看着林越。他的眼睛里没什么激烈的情绪,但林越认识他多年,知道这种平静下面是烧了多久的火。“那把枪是我爷爷传给我的。我爸死之前,让我保管好。”林越没说话。林瑶把手里啃了一半的糖葫芦递过去:“吃不吃?”陆沉舟愣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口。沈清辞轻轻笑了一声,靠在他肩膀上。孙皓把手里的烤红薯掰了一小块递给林瑶。

林越站起来,走到护栏边,看着楼下那些还在对练的低年级学生。他们的魂力波动很弱,二三十级,四五十级,最高的那个也才七十多级。他们在操场上奔跑、出招、碰撞,武魂的光芒偶尔炸开,像春天里提前绽放的烟火,短暂地亮一下,然后熄灭。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摸不到一百级的边,可能一辈子都留在呼兰,开个店,结个婚,生个孩子,等孩子觉醒武魂。也可能哪天忽然就突破了,然后去仙界,再也回不来。

林越转过身,看着身后四个人。“我们五个,是一定要去的。”林瑶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所以呢?”“所以在这之前,把该办的事办了。”林越看向陆沉舟,“你的枪,我帮你找。”陆沉舟怔了一下。林越已经移开视线,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那里是仙界的入口,过了那条线,一切都会不一样。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是春天,他们十四岁,朔江的五王。

“走吧,”他说,“放学了,该回家了。”

五个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从天台的铁门鱼贯而出。铁门是绿色的,和护栏一样,漆皮剥落了大半,开门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响,像很久没上油了。他们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穿过操场的时候,有人小声议论:“那是五王吧?”“最前面那个,是四中的林越,九大天王之首。”“他旁边那个女生呢?”“他妹妹,林瑶,中二王。另外三个是一中王、九中王,还有那个拿烤红薯的,也是王。”“五个王……整个朔江最厉害的五个学生。”

他们走出校门,拐进巷子里,消失在傍晚的光线中。护城河边的柳树,再过几天就该绿了。岸边有几只野猫蹲在石阶上舔爪子,眯着眼睛看太阳慢慢往下沉。河面上那块薄冰已经化了大半,只剩下窄窄一道还浮在水面上,边缘被水泡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