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晕倒
张哲瀚是在画室晕倒的。
那天上海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丝细密绵长,把M50创意园的红砖墙淋成了深沉的赭红色。张哲瀚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画笔,正在给那幅画了快一个月的静物做最后的调整。画已经差不多了,茶几上的那束花在光影中摇曳生姿,花瓣的颜色是他调了很多遍才满意的——介于粉色和紫色之间的、温柔的、不张扬的色调,像春天傍晚天边最后一抹云霞。
他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觉得左边那朵玫瑰的阴影还可以再重一点。他拿起画笔,蘸了颜料,凑近画布,手举到半空中忽然停住了——一阵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猛地转了一个圈,眼前的画布、颜料、调色盘全都变成了模糊的重影,脚下的地面像是被人抽走了,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画架,但画架太轻了,撑不住他的重量,他踉跄了一步,膝盖撞上了旁边的凳子,发出一声闷响。
黎黎从画室那头跑过来的时候,张哲瀚已经蹲在地上了,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扶着凳子腿,脸色白得像他调色盘里的钛白。
“瀚瀚!”黎黎蹲下来,扶住他的肩膀,声音都在抖,“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张哲瀚闭着眼睛缓了几秒,那阵眩晕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阵疾风吹过湖面,搅起波澜后又迅速归于平静。他睁开眼,看到黎黎那张因为紧张而有些扭曲的脸,笑了一下,声音还带着刚才那一瞬间的虚弱:“没事,站起来太快了,有点晕。”
“你骗谁呢?你刚才都站不住了!”黎黎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让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又倒了一杯水递给他,“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你看看你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张哲瀚接过水杯喝了两口,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暖洋洋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些凉,但他不觉得自己最近有什么问题。胃口挺好的,王阿姨做的饭他每顿都吃得很干净,连龚俊都说他最近好像胖了一点——虽然“胖了一点”在龚俊嘴里大概是“看起来没那么瘦了”的意思。
“可能昨晚没睡好。”张哲瀚把水杯放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珩珩昨晚做噩梦了,哭了好几回,我起来哄了他两次。”
黎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你少骗我”的怀疑,但也没有再追问,只是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语气放缓了一些:“你今天就别画了,早点回去休息。画室的事有我呢,你一个老板,天天泡在这儿干嘛?”
张哲瀚笑了笑,没有反驳。他在椅子上又坐了几分钟,等那阵虚弱的余韵完全散去,才站起来,收拾了画笔和调色盘,把围裙解下来挂在画架上,拿起包,跟黎黎说了声“我先走了”。
黎黎送他到门口,看着他在雨中撑开伞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句:“瀚瀚,你要是再这样,我就要给你们家龚行长打电话了!”
张哲瀚回过头来,雨丝在他面前织成一道灰蒙蒙的帘子,他的脸在帘子后面显得有些不真切。他冲黎黎笑了笑,说了句“你别吓唬他”,然后转身走进了雨里。
回家的路上,雨越下越大。张哲瀚开着车,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吱嘎声。他握着方向盘,脑子里想着刚才那阵眩晕——不是第一次了。最近半个月,他已经晕过好几次了,有时候是早上起床的时候,有时候是在画室站久了的时候,有时候是陪龚思珩在院子里跑了两圈之后。他以为是换季的原因,他身体一向弱,一到换季就容易出各种小毛病,王阿姨也说“太太您这是气血不足,秋天了,要多补补”。
但今天这次不一样。今天这次来得太猛了,猛到他连站都站不住。
他想了想,决定明天去医院看看。不是什么大问题,大概是贫血或者低血糖,开点药吃吃就好了。他没有告诉龚俊,因为龚俊最近工作很忙——虽然自从上次他从娘家回来之后,龚俊确实在努力改变,周末不接电话了,晚上不在书房待到深夜了,每天都会准时回家吃饭。但公司的项目不会因为他想改变就自动消失,该开的会还是要开,该见的客户还是要见,该处理的文件还是要处理。张哲瀚不想用这种小事去烦他。
回到家,王阿姨正在厨房里炖汤。看到他进门,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说:“太太回来了?汤快好了,您先歇会儿,晚饭马上好。”
张哲瀚换了鞋,把湿漉漉的伞撑开晾在玄关,走上楼,换了身干爽的家居服。他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确实不太好,白得有些透明,嘴唇上也没什么血色,眼睛下面那层淡淡的青色比平时深了一些。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衣帽间。
龚思珩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画,兴奋地喊着“妈妈妈妈你看我画的”。张哲瀚蹲下来,接过那张画,是一幅全家福——四个人的,爸爸、妈妈、哥哥和他自己,每个人头上都顶着一个大大的彩虹,颜色涂得乱七八糟的,但看起来很热闹,很温暖。
“珩珩画得真好。”张哲瀚在小儿子额头上亲了一口,“妈妈明天给你买画框裱起来。”
龚思珩高兴得在走廊里转了好几个圈,然后拉着张哲瀚的手往楼下跑,说“妈妈你快来看,哥哥在搭那个世界地图的拼图,好难好难”。张哲瀚被他拽着下了楼,看到龚思慕正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铺着那盒三百片的世界地图拼图,已经搭了大半了,欧洲和非洲连在了一起,亚洲还缺了一大块。
张哲瀚在大儿子旁边坐下来,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眉骨微微隆起,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这张脸太像龚俊了,像到有时候张哲瀚看着他会恍惚,以为是时光倒流,看到了小时候的龚俊。
“妈妈,北美洲在这里。”龚思慕指着一块拼图,抬起头来看了张哲瀚一眼,“加拿大上面这些岛很难拼,因为它们太碎了。”
张哲瀚摸了摸大儿子的头,笑着说:“慢慢来,不着急。”
龚思珩在旁边捣乱,伸手想去拿拼图,被龚思慕一把抓住手腕:“别动,你会弄乱的。”龚思珩瘪了瘪嘴,但没有继续闹,而是趴在哥哥旁边,安静地看着他拼,偶尔问一句“这是什么国家”,龚思慕就会耐心地告诉他,“这是俄罗斯,世界上最大的国家”“这是巴西,那里有亚马逊雨林”“这是澳大利亚,它自己就是一个大陆”。
张哲瀚坐在旁边,看着两个儿子,心里那个地方被填得满满的。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安安静静的,平平淡淡的,有孩子们的说话声、笑声、偶尔的吵闹声,有王阿姨在厨房里忙碌的锅铲声,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低吟的曲子,不紧不慢地流淌着。
晚饭的时候,龚俊回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说明今天又没少忙。他在玄关换了鞋,走进餐厅,先在龚思珩脸上亲了一口,又摸了摸龚思慕的头,然后在张哲瀚对面坐下来。
“今天怎么样?”龚俊接过王阿姨递过来的汤碗,喝了一口,看着张哲瀚。
“挺好的。”张哲瀚低头喝汤,没有看他的眼睛,“画快画完了,明天再调整一下就差不多了。”
龚俊点了点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张哲瀚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龚思珩碗里,最后给自己夹了一块。他吃饭的动作还是那样斯文,一口一口的,不急不慢的,筷子拿得端端正正。张哲瀚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去医院的事,要不要跟他说?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说了。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等检查结果出来了,如果真有什么问题再告诉他也不迟。
吃完饭,张哲瀚陪两个孩子写作业、练琴、洗漱、讲故事。龚思珩今天格外黏人,拉着张哲瀚的手不肯让他走,说要妈妈陪他睡。张哲瀚就在他床边坐着,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等他睡着了才轻轻地抽出手,关了灯,带上门。
龚思慕的房间灯还亮着,他靠在床头看书,看到张哲瀚进来,把书放下,叫了声“妈妈”。张哲瀚在他床边坐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发,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说“晚安”。龚思慕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但这次没有躲,而是伸出手,在张哲瀚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说了一句让张哲瀚心里软成一团的话:“妈妈,你早点睡,你脸色不好。”
张哲瀚笑了,在大儿子额头上又亲了一口,关了灯,带上门。
回到主卧的时候,龚俊已经洗好了澡,正靠在床头看书,眼镜架在鼻梁上,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格外清晰。张哲瀚去洗了澡,换了睡衣,在床上躺下来。他刚躺下,龚俊的手就伸过来了,自然地环住了他的腰,把他往自己那边带了带。
“老婆,”龚俊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只有在晚上才会有的、慵懒的温柔,“你今天累不累?”
“还好。”张哲瀚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闭上眼睛。那阵熟悉的困意涌上来,不是平时那种慢慢袭来的困,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像是整个人被按进了温水里的、无法抗拒的困倦。
龚俊的手在他腰侧轻轻地摩挲着,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张哲瀚在他怀里缩了缩,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脸埋在他的胸口,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龚俊以为他睡着了,低下头,在他发顶上落下一个吻,然后伸手关了灯。
黑暗中安静了几秒,张哲瀚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梦呓:“老公,明天我去趟医院。”
龚俊的手在他腰侧停了一下:“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就是例行检查。”张哲瀚不想让他担心,语气尽量装得很随意,“上次体检是半年前了,该复查了。”
龚俊看着他——虽然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龚俊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也很正常。他收紧了搂着张哲瀚的手臂,声音低低的:“我陪你去。”
“不用,你明天不是有个会吗?我自己去就行,又不是什么大事。”张哲瀚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你忙你的,我检查完了给你发消息。”
龚俊沉默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手指在张哲瀚的腰侧又轻轻地摩挲了起来。张哲瀚在那片温柔的触感里,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张哲瀚起得比平时早了一些。他洗漱完,换了身衣服,在楼下喝了半碗粥,然后拿着车钥匙出了门。王阿姨在身后喊了一句“太太路上慢点”,他应了一声,关上了门。
车子开在通往医院的路上,上海的秋天已经有了很重的凉意,路边的梧桐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掉,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刷扫开。张哲瀚握着方向盘,心里很平静。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大问题,去医院只是图个安心。
医院是他们家常去的那家私立医院,环境很好,人不多,不需要排长队。张哲瀚挂了内科的号,坐在候诊区的沙发上等。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孕妇,肚子已经很大了,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在翻一本育儿杂志。张哲瀚看了她一眼,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他怀龚思慕和龚思珩的时候,也是这样挺着大肚子,也是这样扶着腰,也是这样翻着育儿杂志,一边看一边想象孩子出生后的样子。
那些日子已经过去好几年了,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他现在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老大七岁,老二四岁,都上了学,不需要他整天抱着哄着了。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圆满了,儿女双全,夫妻和睦,家庭幸福,不需要再添什么了。
“张哲瀚先生?”护士从诊室出来,叫了他的名字。
他站起来,走进诊室。医生姓林,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起来很靠谱。林医生问了他一些基本情况——最近有什么不舒服?胃口怎么样?睡眠好不好?有没有在吃什么药?张哲瀚一一回答了,说最近容易累,容易困,偶尔会头晕,胃口倒是不错,比前段时间还好一些。
林医生听完,点了点头,让他去抽血做个常规检查,又开了几张化验单,说等结果出来了再看。张哲瀚拿着单子去抽血,护士扎针的技术很好,一针见血,不怎么疼。他坐在抽血室外面按着棉球等了几分钟,然后起身去做了其他几项检查。
全部检查做完,已经快十一点了。林医生说有些结果要下午才能出来,让他先回去,下午再来或者等电话通知。张哲瀚说了声谢谢,走出了诊室。
他走到医院大厅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龚俊打来的。
“老婆,检查完了?”龚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关切。
“完了,有些结果要下午才出来。”张哲瀚一边走一边说,“没什么事,你别担心。”
“嗯。那你先回家休息,下午我陪你去拿结果。”
“不用,我自己——”
“下午我陪你去。”龚俊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我把会推到明天了。”
张哲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龚俊这个人,嘴上说着“你说了算”,但在他认为重要的事情上,从来不会真的让他一个人。他说“不用”,龚俊会说“我陪你去”;他说“你忙你的”,龚俊会说“不忙”。这种霸道的温柔,张哲瀚抵抗不了,也不想抵抗。
“好。”他说,“那你下午来接我。”
挂了电话,张哲瀚走出医院大门。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跟昨天那场雨完全是两个季节。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气息,让人心情不自觉地好起来。
他上了车,发动了车子,往家的方向开。开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些饿,不是平时那种“该吃饭了”的饿,而是一种很急切的、像是胃里有个声音在喊“快给我吃东西”的饿。他把车停在路边的一家面包店门口,进去买了一个牛角包,站在车旁边就吃了,吃得有些急,碎屑掉了满身。吃完一个觉得不够,又进去买了一个,这次吃得慢了一些,一边吃一边想,自己最近怎么这么容易饿?早上明明喝了粥的。
他擦了擦嘴,上了车,继续往家开。
下午两点多,龚俊回来了。他换了一身休闲装,深灰色的针织衫配黑色长裤,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而是随意地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他走进客厅的时候,张哲瀚正窝在沙发上看画册,看到他进来,放下画册,笑了一下:“回来了?”
“嗯。”龚俊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手心,“你脸色还是不太好。”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张哲瀚把他的手从自己额头上拿下来,握在手里,“珩珩昨晚又做噩梦了,哭了好几回。”
龚俊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他反握住张哲瀚的手,站起来,把他也拉了起来:“走吧,去医院。”
两个人到了医院,林医生已经在诊室等他们了。张哲瀚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林医生的表情有些微妙——不是那种“有问题”的凝重,也不是那种“一切正常”的轻松,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的神情。
“林医生,结果出来了吗?”张哲瀚在椅子上坐下来,龚俊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林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龚俊一眼,然后从桌上拿起一张化验单,递过来,语气尽量装得很平淡:“张先生,您的血液检查结果出来了,有几项指标有些……特殊。”
张哲瀚接过化验单,低头看了看,那些数字和箭头他看不太懂,只看到几个向上指的箭头和几个向下指的箭头。他抬起头,看着林医生,心跳忽然快了几拍:“林医生,是什么问题?”
林医生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让张哲瀚整个人都僵住了的话:“不是问题。张先生,您怀孕了。”
诊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张哲瀚握着化验单的手开始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偏头看了龚俊一眼——龚俊的表情他从来没有见过,不是惊讶,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碎裂又重新组合的表情。他的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了一些,嘴唇微微张着,搭在张哲瀚肩膀上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医生,”龚俊先开口了,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刚听到这个消息的人,“您确定吗?”
“确定。”林医生把另一张化验单也递过来,“HCG数值很高,B超也看到了孕囊,很清晰。张先生,您最近是不是容易累、容易困、偶尔会头晕?”
张哲瀚机械地点了点头。
“胃口呢?”
“挺好的……”张哲瀚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比以前还好一些。”
林医生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了一些:“每个人的早孕反应不一样,有的人会吐得昏天黑地,有的人什么感觉都没有。您之前生过两个孩子,应该知道,每次怀孕的反应都可能不同。”
张哲瀚知道。他怀老大的时候吐了三个月,吃什么吐什么,瘦了整整十斤。怀老二的时候更惨,吐到五个月才消停,后来还因为营养不良住院补液。他以为怀孕就是那样的——吐、吐、吐,吐到天昏地暗,吐到怀疑人生。他从来没有想过,还有一种怀孕,是不吐的,是胃口很好的,是除了容易累之外什么感觉都没有的。
“张先生,”林医生看着他的脸色,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您还好吗?”
张哲瀚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点了点头:“我没事。林医生,这个孩子……健康吗?”
“目前来看,一切指标都正常。孕囊位置很好,胎心也有,很清晰。”林医生指着B超单上的一个小白点,“您看,这里就是胎心。”
张哲瀚低头看着那个小白点,那个小小的、像一颗豆子一样的小白点。它太小了,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它有心跳,它在跳。那个小小的白点里,藏着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他的身体里慢慢地、安静地生长。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圆满了,以为不会再有孩子了,以为那些挺着大肚子、扶着腰、翻育儿杂志的日子已经永远地留在了过去。但此刻,他看着B超单上那个小白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喜,不是慌张,不是害怕,不是期待,而是所有这些情绪的混合体,像是一整盒颜料被打翻了,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全部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沌的、浓烈的颜色。
他偏头看了龚俊一眼。龚俊正低着头,也在看那张B超单,他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了过来,变成了一种张哲瀚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深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的神情。他的手指在B超单的边缘轻轻摩挲着,那个动作跟他平时摸张哲瀚手背时一模一样。
“林医生,”龚俊抬起头来,声音很低很稳,“这个孩子,能要吗?”
张哲瀚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他。
林医生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能要。张先生的身体状况虽然不算特别好,但目前的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只要孕期好好保养,定期产检,注意营养和休息,完全可以顺利生产。”
龚俊点了点头,把B超单折好,放进口袋里。他伸出手,握住了张哲瀚的手,那只手很温暖,但张哲瀚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龚俊的手在发抖。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在工地上被钉子扎穿后背都不吭一声的男人,此刻握着张哲瀚的手,指尖在微微地、不可控制地颤抖着。
“谢谢林医生。”龚俊站起来,扶着张哲瀚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走出诊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张哲瀚走在前面,龚俊走在后面,两个人的手还牵着,但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张哲瀚停下来,转过身来看着龚俊。龚俊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交会在一起。
“老公,”张哲瀚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很轻,“你刚才问林医生的话,是什么意思?”
龚俊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拇指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地按了按。他的手指还是凉的,带着刚才在医院走廊里吹了风的凉意。
“老婆,”龚俊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上次生珩珩的时候,你大出血,在ICU躺了一个星期。我不想再让你冒一次险。”
张哲瀚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咬着嘴唇,把那股酸意压下去,声音有些哑:“那你刚才问林医生‘能要吗’,是不想要?”
龚俊的手指在他的太阳穴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收回来,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张哲瀚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要把张哲瀚整个人都装进去的东西。
“老婆,”他说,“我从来没想过不要这个孩子。我只是害怕。我怕你出事,怕你进ICU,怕你躺在那里,我怎么叫你都叫不醒。你不知道那次你大出血的时候我有多害怕。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四个小时,每一秒都像一年。我想进去,但进不去。我想做点什么,但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站在那里等,等医生出来告诉我你没事。那四个小时,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张哲瀚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一颗,两颗,三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他和龚俊交握的手上,温热的,滚烫的。
“所以,”龚俊的声音有些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不是不想要这个孩子。我是怕你出事。如果你没事,孩子也没事,那我们就生下来。但如果——我是说如果——万一有什么事,我要你,我要你活着。”
张哲瀚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想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会说话”,想说“你明明是在说‘我要你’为什么要说得这么让人想哭”,想说“我不会有事的,我会好好的,孩子也会好好的”。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句很轻很轻的、带着哭腔的、像是撒娇又像是承诺的:“我会没事的。你相信我。”
龚俊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哭花了的小脸,看着他那双红红的、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那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嘴唇,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他脸上的泪痕。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触碰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好,”龚俊说,“我相信你。”
电梯来了,两个人走进去,电梯门缓缓关上。在电梯下行的那几秒里,张哲瀚靠在龚俊的肩膀上,闭着眼睛,感受着龚俊掌心的温度和他胸口传来的心跳。他想,他怀孕了,他肚子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慢慢地、安静地生长。这个小小的生命来得意外,来得突然,来得让他措手不及,但它已经在那里了,有心跳,有生命,有未来。
他不知道这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不知道它会长得像谁,不知道它会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但他知道,这个孩子是被期待的。不是因为他和龚俊讨论过“要不要再生一个”,而是因为龚俊说的那句“我不是不想要这个孩子”。
龚俊想要这个孩子。他只是害怕。
张哲瀚也想。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怀第三个孩子,但此刻,当他知道了这个孩子的存在,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假装它不存在。它在那里,在他的身体里,在他的生命里,在他的未来里。他不能假装没有看到B超单上那个小小的白点,不能假装没有听到那个清晰的、有力的胎心。它在那里,它就是他的孩子,跟思慕和珩珩一样,是他的孩子。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秋天的阳光迎面扑来,暖洋洋的,照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的纱。张哲瀚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气息,还有医院特有的消毒水的味道——但这些味道混在一起,竟然不难闻,甚至让他觉得有些安心。
“老婆,”龚俊站在他旁边,看着他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的侧脸,“你想吃什么?”
张哲瀚想了想,忽然想吃酸的——不是那种微微的酸,而是很酸很酸的那种,酸到能让他的牙齿打颤、能让他的胃里翻涌、能让他整个人都清醒过来的那种酸。他偏头看着龚俊,说了一句让龚俊愣了一下的话:“我想吃话梅。很酸很酸的那种。”
龚俊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还带着泪痕的、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那嘴角弯弯的、带着一点狡黠和一点任性的笑容,忽然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弯成一个往两边弯的、不是往上弯的弧度。
“好,”龚俊说,“去买话梅。”
两个人牵着手,走向停车场。张哲瀚走在龚俊旁边,肩膀挨着他的手臂,手被他牵着,十指相扣。秋天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着龚俊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忽然觉得,这个秋天,跟以往所有的秋天都不一样。
不是因为风景更美,不是因为天气更好,而是因为他的肚子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慢慢地、安静地生长。这个小小的生命,会像思慕一样喜欢看书吗?会像珩珩一样调皮捣蛋吗?会像龚俊一样长得好看吗?会像他一样喜欢画画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这个孩子像谁,无论它是什么样的,它都是他的孩子,是龚俊的孩子,是思慕和珩珩的弟弟或者妹妹。
他会好好地养它,好好地爱它,好好地保护它。就像他对思慕和珩珩一样。
车子开在回家的路上,张哲瀚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包刚在便利店买到的话梅。他拆开包装,拿出一颗放进嘴里——酸,真的很酸,酸到他的牙齿都软了,酸到他的腮帮子都发麻了,但他觉得好吃,好吃到他又拿了一颗,又拿了一颗,一连吃了四五颗才停下来。
龚俊在旁边开车,余光一直挂在他身上,看到他吃得眉眼都皱成了一团还停不下来,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好吃吗?”龚俊问。
“好吃。”张哲瀚含混不清地说,嘴里还含着话梅,“你要不要?”
“不要。”龚俊的回答很干脆,“太酸了。”
张哲瀚看着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他把话梅核吐在纸巾上包好,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的街景。上海的秋天很美,梧桐叶金黄一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被镀上了一层碎金。他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公,”他叫了一声。
“嗯。”
“你说,这个孩子,会像谁?”
龚俊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张哲瀚记了很久的话:“像你就好。”
张哲瀚的鼻子又酸了。他偏头看着龚俊的侧脸,看着阳光落在他脸上的样子,看着他眉骨的弧度,看着他鼻梁的高度,看着他下颌线的角度,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看,好看到他每次看都会心跳加速,好看到他已经看了九年了还是会看不够。
“像你更好。”张哲瀚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吹散。
龚俊偏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车厢里交会了一瞬,然后同时弯了一下嘴角。龚俊伸出手,握住了张哲瀚放在膝盖上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说——像谁都好,都是我们的孩子。
张哲瀚握紧了他的手,在这片秋天的阳光里,在这条回家的路上,在这个意外到来的小小的生命的陪伴下,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宁。
他想,这个孩子来得突然,来得意外,来得让他措手不及。但也许,这就是命运。命运在他以为人生已经圆满的时候,又给了他一个惊喜。他不知道这个惊喜会带来什么——也许是更多的忙碌,更多的操心,更多的不眠之夜。但他知道,这个惊喜也会带来更多的笑声,更多的温暖,更多的牵绊。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里还平坦如初,什么都摸不出来。但他知道,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在那片温暖的、柔软的、属于他的身体的空间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慢慢地、安静地生长。它有心跳,有生命,有未来。它会在几个月后来到这个世界,会哭,会笑,会长大,会成为这个家的一部分。
张哲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嘴角弯着一个很轻很轻的、像羽毛一样的弧度。
他想,欢迎你,小家伙。虽然你来得很突然,但我们欢迎你。
车子开进小区地下车库的时候,张哲瀚的手机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黎黎发来的消息:“瀚瀚,你今天去医院检查了?结果怎么样?没什么事吧?”
张哲瀚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下,打字回过去:“没事。就是有点贫血,医生说多补补就好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觉得自己真是个骗子。但他不想让黎黎知道,至少现在不想。不是因为不信任黎黎,而是因为他自己还没完全消化这个消息,还没准备好告诉别人。
他偏头看了龚俊一眼,龚俊正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他看了张哲瀚一眼,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肚子——那个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贵的、无可替代的东西。
“老婆,”龚俊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谢谢你。”
张哲瀚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即使在昏暗的车库里依然明亮的眼睛,看着他那嘴角弯弯的弧度,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往两边弯的,不是往上弯的。
“谢什么?”他问。
“谢谢你愿意生这个孩子。”龚俊说,“谢谢你愿意让我当爸爸。谢谢你还在。”
张哲瀚的眼眶又热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伸出手,勾住了龚俊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在他嘴唇上轻轻地碰了一下。那个吻很短,短得只有一两秒,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你是我老公,”张哲瀚的声音很轻很轻,“我不愿意你愿意谁?”
龚俊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弯成一个跟张哲瀚一模一样的、月牙形的弧度。
两个人下了车,牵着手走向电梯间。电梯上行的时候,张哲瀚靠在龚俊的肩膀上,闭着眼睛,想着肚子里那个小小的、有心跳的小生命。他想,等这个孩子出生的时候,会是春天。春天的上海,梧桐树会发芽,院子里的桂花树会抽出新枝,画室里的阳光会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间厂房照得亮堂堂的。
他会抱着这个孩子,站在画室的窗前,看阳光落在画布上的样子。他会告诉这个孩子,这是妈妈画画的地方,这是妈妈遇到爸爸的地方——不,遇到爸爸是在外公家的花房里,不是在这里。但他可以带这个孩子去外公家的花房,去看那盆兰花,那盆他浇了水之后转过身来看到龚俊的兰花。
那盆兰花还在,每年都会开花。
他在这片温柔的想象里,嘴角弯了一下,弯成一个很轻很轻的、像羽毛一样的弧度。
龚俊低头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说——我在,我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