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你说没事的时候,通常都有事
两人顺着山道往回走。渺霁盘在王一博的手腕上,今日安静了许多,没怎么闹腾。
走了一程,王一博忽然停下脚步。
肖战跟着停下来,看着他。
王一博转过身来:“你先回去吧。晚上……能过来给我弹琴吗?”
最后几个字王一博说得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不大确定。
肖战闻言微怔。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王一博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
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好。”
“那我等你。”说完王一博抬脚继续往前走了。银铃的声音在山道上一下一下地响着,不急不缓。
肖战站在原地看了一眼王一博背影,也转身往另一条道走去。
肖战回到阿依的木楼时,阿依正在补衣裳。肖战喊了一声,“阿依姐”。
阿依抬头看了肖战一眼,“回来了。”
肖战点了点头,在一旁的矮凳上坐下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阿依问了几句进山采药的事,肖战说了几句。
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几声鸟叫。那声音不大,但很清脆,三短一长,隔了一阵又响了一遍。
阿依手里捏着针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朝窗外看了一眼,然后把针线往篮子里一搁,站起身来。
“我想起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先出去一趟。”
阿依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肖战,脚步已经朝门口迈了。
肖战站起身来,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好。”
阿依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响了几下,很快走远了。
肖战从怀里掏出王一博给的那株草药看了看。叶子已经有些蔫了,根茎倒是还白嫩。肖战指尖在草叶上方轻轻画了个圈,一层薄薄的光晕笼罩上去,片刻之后草叶重新挺了起来,颜色也鲜亮了几分。
肖战把草药收好,走到院子中央,深吸了一口气,将内力缓缓凝聚在指尖,一柄素纹长剑倏然而出,稳稳落于肖战掌心。
肖战握着剑慢慢练了起来。
肖战剑法不是寻常那种大开大合的套路,而是师父教的一套养气剑。动作不快,招式也不多,但每一式都带着内力流转,练下来浑身舒畅,脑子也清明了。
阿依出了门,脚步比平日快了不少。她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条窄弄,走到一栋老木楼前。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寨子里有头脸的——两个祭师,一个猎首,还有几个年轻人。
他们见阿依来了,点了点头,让开路。阿依上了楼,推门进去。
屋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上首一侧坐着的正是阿公,手里端着一碗茶,脸上的表情比平日里严肃了许多。
他右手边坐着两个巫师,上首的位置空着,左边也空着一个位置,显然是给阿依留的。再往下,是几个寨子里的其他主事人,一个个正襟危坐,没一人出声的。
阿依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王一博还没到。
她刚坐下,门外就传来脚步声。不重,一下一下的,伴着银铃轻微的脆响。
王一博走了进来。
屋里的人全站起来了。
王一博没有看他们,朝阿公微微点了点头,叫了一声“阿公”。阿公点了点头,王一博才坐下来。
众人也跟着落座,屋里安安静静的,连咳嗽声都没有。
王一博坐在那里,没有急着开口。他垂着眼,指尖搭在桌沿上,沉默了片刻。屋里的人大气都不敢出,有几个年轻的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昨日和今日,山脚的护山大阵被人破了。”王一博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破了两次。”
王一博抬起眼,目光从屋里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那刚。”
一个年轻人猛地站起身来,脸色发白,额头上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他是寨子里负责巡查的领头,平日带着几个族人在寨子四周巡查。
“阵法被人动了,你不知道?”王一博的声音不高不低,但那股凉意像是从寒冰透出来的,“是你没巡到,还是巡到了没当回事?”
那刚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我……我没有发现。”
“没有发现。”王一博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平淡无波,但越是这种语气,屋里的人越是脊背发凉。
说着王一博看向另一个年轻人,坐在那刚旁边负责南面巡查的达木。
达木被王一博那目光一扫,整个人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身子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达木,你那边呢?”
“也……也没有。”
王一博沉默了一瞬,然后轻笑出声,“也没有。”
“阿朗,你也没有吗?”
一个瘦高个站了起来,低着头,不敢看王一博,“北面……也没有发现。”
王一博没有再看他们了。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桌沿,声音不大,但那一下像是叩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寨子四周的巡查,交到你们手里,不是让你们走个过场的。赤岩寨的人进了雾黎寨的地界,破了护山大阵,你们没有一个人发现。是你们修为不够,还是觉得雾黎寨这么多年没出事,以后也不会出事?”
三个人站在那里,一声不吭。那刚的手在发抖,达木的嘴唇抿得发白,阿朗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阿依坐在位置上,看着王一博这副模样,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孩子平时不怎么管人,寨子里的事大多交给阿公和手下的人打理,他只在祭祀和大事上出面。可一旦他开口了,那就是真的动了气。
王一博沉默了一阵,屋里的气氛冷得像腊月的冰窖。
“从明日起,巡查的人手加一倍。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每两个时辰轮一班,夜里不许停。”王一博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人手不够的,你们自己去挑。”
“那刚,带着你的人把每一个阵眼的位置记清楚。达木南面几处薄弱的地方重新布防。阿朗,北面的暗哨再加一道。人挑好了报给我。”
三个人一一应了,声音一个比一个小。
王一博站了起来,屋里的人跟着全站起来了。
王一博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我们的矿脉和草药可是别的寨子的香饽饽。”
说完,推门出去了。
银铃的声音在楼梯间响了几下,渐渐远了。
屋里的人站在原地,谁也没动。
阿公端着手里的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碗,叹了口气。
“都听见了吧。该巡的巡,该守的守。都回去吧。”
众人这才鱼贯而出,脚步声在木楼里响成一片。阿依走在最后,刚要出门,阿公叫住了她。
“阿依。”
阿依回过头。
“那个中原人,今日又跟着他了?”
阿依点了点头,“今日进山采药了,一早就去了。”
阿公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阿依转身出去了。
肖战练完剑,回屋打坐调息了一会。睁开眼时,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时间尚早。
肖战走到桌前,伸手在桌面上一挥,笔墨纸砚便摆开了。砚台不大,墨锭也小,笔倒是有几支。墨只有黑的,没有别的颜色。他往砚里添了些水,慢慢研起来。
研好了墨,铺开纸,提笔蘸了蘸,悬腕想了想,就落笔了。
肖战画的是王一博院里那棵柚木。那树干粗,树冠大,叶子一层一层叠着,风吹过去沙沙响。树干上有一道疤,从根底下往上长,王一博说那是小时候被雷劈的。树下的石桌上落着碎光,光影晃来晃去。
他先勾树干,几笔把轮廓定下来,再画枝叶。叶子密,他用墨点,一点一点地往纸上落,深的浅的叠在一起,不画完,留些空白透气。最后添了几笔石桌的轮廓,在桌面上点了几下,算是光。
画完了肖战退后一步看了看,把笔搁下。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山道两旁的树影影绰绰的,看不太清。草丛里虫鸣声响成一片,热闹得很。
肖战把画卷起来,塞进怀里,肖战下楼时没有看见阿依。肖战把门关好就往王一博那里去了。
肖战走到王一博的院门前,抬手叩了三下。
门很快就开了,王一博站在门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束过了,看着比白日里精神了些,但眼下那层青黑还在,遮不住。
“进来吧。”王一博侧身让开。
肖战抬脚走了进去。院子里那棵柚木在暮色里黑黢黢地立着,晚风吹得叶子沙沙响。两人穿过院子,王一博把肖战领进屋里。这是肖战第一次进王一博的屋子。
肖战随手扫了一眼,没多看。
王一博在木桌前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肖战坐下来,挥了挥衣袖,琴就出现在桌子上。
“今日想听什么?”
“都行。”
肖战想了想,指尖落下,依旧给王一博弹了一首安神的曲子,只是这一首和昨日的不同。这一首更慢,更疏朗,像是山间空谷里传来的回声,一个音落下去,要隔一阵才接上第二个音。不缠人,不压人,听着让人觉得空旷。
王一博靠在躺椅上,闭着眼睛。渺霁不知从哪里爬了出来,顺着王一博的腿往上爬,盘在他膝上,小脑袋搁在他的手指上,安安静静地听着。
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和着琴音,倒也不显得吵。烛火的火苗偶尔跳一下,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一曲弹完,余音在屋里散了很久。
王一博睁开眼,看着肖战。灯火在他眼里跳了一下。
“再弹一首。”
肖战应了一声,又弹了一首。这一首比刚才那首轻快一些,像是在说一件高兴的事,但又不太高兴,说不上来,就是听着让人想叹一口气。
渺霁听着听着,扭着身子想去肖战那里,王王一博伸手把它的尾巴按住。渺霁扭过头来看了看王一博,王一博把手松开,它往前一点,王一博的手又按下,渺霁看到他又松开。
肖战看着这一人一蛇,手下没停,琴声依旧稳。
第三回的时候,王一博没有按它的尾巴,而是伸出食指,轻轻弹了一下它的脑袋。渺霁缩了一下,在王一博的指尖上咬了一口,然后把尾巴收了回去,盘成一团,不再乱动。
肖战瞧见一边弹一边问,“它这是在跟你声气?”
“它闲的。”王一博看着渺霁,那小家伙正把脑袋埋在身子底下,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肖战笑了一阵,又问:“它跟你多久了?”
“很多年了。从小就在。”
“谁给你的?”
“阿公。”
两人正说着话,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不是虫鸣,是雨点打在叶子上的声音。啪嗒,啪嗒,起初很稀疏,转眼就密了起来。雨不大,但不小,打在柚木叶子上沙沙地响,听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肖战弹琴的手停了下来,转头看向窗外,又收回来。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目光落在王一博脸上的时候,忽然顿住了。
王一博的脸色不对。
方才弹琴的时候还好好的,这会整张脸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发青,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他的右手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膝上的渺霁忽然昂起了脑袋,身子绷直,急促地吐着信子,小脑袋在王一博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蹭,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王公子?”肖战喊了一声。
王一博听见了,但没有应。
王一博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冷汗从额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肖战两步跨到王一博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头痛?”
王一博没说话,闭着眼,牙关咬得死紧。
肖战没有再问,伸手扶住王一博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扶起来到榻边坐下。王一博的身子僵得厉害,像一块木板一样。肖战扶着王一博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另一只手抵住他的后背,将灵力缓缓渡了过去。
温热的灵力从掌心渗入王一博的背心,沿着经脉慢慢散开。王一博的身子绷得更紧了,整个人像是冻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停了半拍。渺霁顺着王一博的手臂游上来,盘在他肩头,小脑袋紧紧贴着他的脖颈,一动不动。
肖战没有收手,继续将灵力一点一点地送进去。
过了好一阵,王一博的身子才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那股盘踞在头颅里的痛意被灵力裹着,慢慢化散,虽然还没有完全消去,但已经不像方才那样锥心刺骨了。
肖战感觉王一博不那么僵硬了,便收了灵力,但手没有拿开,依然轻轻搭在王一博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怎么样了?”
王一博没动,靠在肖战肩头,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渺霁从王一博肩上爬下来,重新盘回他膝上,但脑袋一直昂着,看着肖战看,信子一吐一吐的。
过了片刻,王一博才低声道:“没事。”
肖战没有松手,也没有说话,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拍着。
又过了好一阵,王一博才直起身子,脸色比方才好了一些,但还是很差。
肖战看着王一博,“头还痛不痛?”
“好多了。”王一博抬眸看了肖战一眼。烛火的光照在肖战的脸上,肖战的眉头还皱着,一副不放心的样子。
“你先回去吧。”王一博道,声音还是虚的。
肖战没动,“你这个样子,我走不了。”
“我说了没事。”
“你说没事的时候,通常都有事。”肖战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他和王一博认识也没多久,这话说得好像他多了解这人似的。
王一博也愣了一下,但没有反驳。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的声响填满了整个屋子。渺霁从王一博膝上爬下来,顺着床柱爬到枕边盘成一团,但脑袋一直冲着两人的方向,似乎还在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王一博看了肖战一眼,“真的不用,我没事……”
“不走。”肖战直接了当的道。
王一博:“……”
“我扶你到榻头那边靠着,这样会舒服一些。”肖战站起身来,扶着王一博的手臂道。
王一博素来不喜旁人近身触碰,可肖战伸手扶他时,王一博却半点没有避让,反倒顺势借力缓缓起身,走到床头,褪了鞋袜上了榻,闭目休息。
肖战随手拉过一旁叠放整齐的被褥,盖在王一博身上。屋内静悄悄的。烛火摇曳,细碎光影落在王一博脸上,那苍白的面容格外显眼。
“往后不必叫我王公子。”
肖战刚把身子直起来,就听见王一博这样说。
微微一怔。
王一博睁开眼,看着肖战,“你们中原人张口闭口公子来,公子去的也不嫌累的慌。直接唤我名字就好。”
肖战唇角立刻漾开浅笑意:“那我以后便叫你一博。”
这两个字从肖战嘴里说出来,和寨子里的人叫的“大祭司”、和阿公叫的“阿博”,不一样。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语调软一些,轻一些。
王一博侧头看向两人刚刚坐的地方:“去那躺椅上休息,柜子里有毯子。”
肖战本想说不用,但看王一博那副表情,还是走到柜子前,拿出一张薄毯,走到躺椅上躺下。毯子裹在身上,萦绕着淡淡的草药清香。
躺椅尺寸偏短,他身形高挑,整条小腿都悬在外头,稍稍调整姿势,身下竹篾便发出一声细碎轻响。
两人相隔几步距离,一人卧床榻,一人卧椅,各守一隅。
窗外细雨沙沙作响,节奏慢悠悠的,衬得屋内愈发安宁。
王一博悄悄侧眸扫了肖战一眼,而后缓缓放平身子,呼吸渐渐匀净绵长,看样子是睡着了。肖战侧头望去,见王一博神情舒展。
肖战收回视线,抬手将身上薄毯往上扯了扯,重新躺稳,漫无目的地望着头顶交错的木梁发呆。
外头天色缓缓褪去浓黑,从沉深蓝过渡成灰蓝,最后漫开一层浅浅鱼肚白,不知何时,檐下的雨声早已悄无声息停了。
王一博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睁开眼,躺椅上已经空了。薄毯叠得方方正正,搁在椅面上。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渺霁还在他枕边盘着,尾巴尖偶尔甩一下。
王一博看了一眼那张叠好的薄毯,顿了片刻,然后看向渺霁,“他走了吗?”
渺霁甩了甩自己的小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