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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

放学的喧闹裹挟着夏日末尾燥热的风灌满整栋教学楼。

下课铃刚刚落下,走廊里瞬间涌来大批走动的学生,说笑打闹的声音、桌椅挪动的碰撞声,夹杂着窗外聒噪的蝉鸣,乱糟糟地钻进耳朵。应满枝慢条斯理地合上摊在桌面上的习题册,黑色水笔被她攥在手心,指尖微微收紧,可她的视线根本没有落在自己堆积如山的作业上。

目光越过来回穿梭的人群,精准地落在斜前方。

宋诗正垂着头整理笔记本,乌黑柔顺的长发顺着肩膀垂落,一小缕碎发贴在白皙的侧脸。她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手指纤细柔软,正在细心地把散落的便利贴一张张夹进书页。就是这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画面,应满枝的心脏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紧接着,一阵细密的悸动顺着胸腔蔓延至四肢。

她猛地收回视线,眉头下意识蹙紧,心底第一时间开启了否认。

不可能。

应满枝在心里反复默念这句话,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练习册的边角。她不停给自己找理由,一定是自己孤单太久了。从前长久被困在和林瑶那段扭曲纠缠的关系里,无休止的猜忌、争吵、互相伤害,几乎榨干了她所有情绪。那段压抑灰暗的过往,让她早已习惯时刻紧绷神经,整日陷在不安当中。直到宋诗出现,像一束温和柔软的光,猝不及防照进她一成不变的压抑生活。

她只是极度依赖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只是太过珍惜这个知心好友,才会时时刻刻惦记对方,仅此而已。

应满枝一遍一遍说服自己,刻意压下心底冒出来的异样情愫,努力把这份过分的在意定义成普通的友情。可越是刻意克制,脑海里闪过的画面就越多。

她想起最近发生的一件件小事。

早读的时候,只要宋诗轻轻咳嗽两声,自己整颗心都会跟着揪起来,忍不住惦记她是不是着凉;课间班里同学打打闹闹,只要有人距离宋诗太近,她会下意识上前一步,不动声色隔开人群,生怕莽撞的同学撞到她;就连上课做题,目光也总是不受控制地悄悄偏移,落在身旁人的侧脸。

以前她以为,这只是自己习惯性保护身边在意的人,可今天,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彻底打破了她自我欺骗的外壳。

宋诗收拾好书本,抬起头,刚好对上应满枝躲闪不及的目光。女孩眉眼温柔,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意,轻声开口:“收拾好了吗,我们一起回家?”

应满枝的心跳骤然加快,她故作淡定地点点头,将桌上所有书本一股脑塞进书包,刻意放缓动作,跟在宋诗身侧往外走。

走出教学楼,傍晚温热的晚风迎面吹来,卷起宋诗的发丝。几缕黑发随风飘荡,时不时扫过应满枝的小臂。每一次轻柔的触碰,都让她浑身微微僵硬。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夕阳的余晖洒在宋诗的脸上,柔和的金光勾勒出脸部柔和的轮廓。应满枝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唇角,心里一阵发软。

一路上两人随意闲聊着最近的课业压力。宋诗说起今天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太难,琢磨了很久都没有思路,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苦恼。

“明天早上我提前半个小时到学校,我讲给你。”应满枝脱口而出。她的成绩一直稳居年级前列,解这些难题毫不费力。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内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一想到能够单独和宋诗待在一起,心底便泛起一阵甜甜的暖意。

宋诗眼睛一亮,感激地看向她:“太好了,麻烦你啦。”

对方纯粹又真诚的眼神,让应满枝的心思更加纷乱。一路慢慢走到分开的十字路口,看着宋诗朝着另一条街道走远,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她才转过身朝自家小区走去。

回到家里,空旷的屋子安安静静。父母平日里工作忙碌,大部分时间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把书包随意扔在沙发上,走到卧室窗边,倚靠在窗框上。天边的晚霞层层叠叠,橘红色的霞光铺满整片天空。她拿出手机,手指悬在和宋诗的聊天框上方。

明明没有要紧的事情,可她控制不住想要联系对方。

犹豫许久,她斟酌语句,发送了一句:到家了吗?今天那道数学题,我晚上整理一下步骤。

发送之后,她便紧紧盯着屏幕,心里莫名紧张。短短几十秒的等待,却漫长得如同半个钟头。窗外的晚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吹动桌上摊开的试卷,可她全然没有心思理会。

很快消息回复过来。

【已经到家啦,辛苦你还要整理题目。】附带了一个软糯的笑脸表情。

看见这条消息,应满枝紧绷的心瞬间放松下来,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她靠在窗边,终于不再刻意逃避,认认真真审视自己藏在心底的感情。

如果只是普通朋友,为什么看见宋诗和别的女生谈笑风生时,心底会涌上酸涩的醋意?为什么时时刻刻留意她的情绪,她开心自己便心情明媚,她皱一下眉自己也跟着烦闷?为什么每次近距离对视,心底都会泛起一阵温热的悸动?

她骨子里带着一股执拗,如同温顺却专一的忠犬,一旦认准,便很难收回心意。自我欺骗到此彻底崩塌,她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早就越过了友情的界限,喜欢上了宋诗。

意识到这份心意之后,慌乱只持续了片刻。她冷静地思索现状,现在她们还是学生,直白袒露心意太过唐突,很有可能会吓到性格温柔内敛的宋诗,甚至破坏现在安稳融洽的相处模式。

一番权衡,应满枝心里有了决定。暂时不去挑破这份情愫,就这样默默守在宋诗身边,悄悄照顾她,陪伴她。只要能够一直陪着对方,她便心甘情愿。

打定主意,她坐到书桌前,拿出草稿纸,认认真真演算那道难题,步骤写得格外详细,连最简单的思路都标注出来,生怕宋诗有一点看不懂。写完之后,她拍下照片,发给宋诗,顺带叮嘱一句,如果看不懂,明天早上她再细致讲解。

做完这些,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夜色笼罩城市,街边路灯次第亮起。她简单吃过晚饭,翻开作业开始刷题,只是做题间隙,依旧会时不时点开聊天界面,看着两人简短的对话发呆。

第二天清晨,天刚微微亮。

应满枝特意提前四十分钟出门,比约定的时间更早来到教室。清晨的校园安安静静,只有零星打扫卫生的值日生。她打开教室门窗,拿出湿巾仔细擦干净宋诗的课桌,又从背包里掏出一盒温热的牛奶。她早上出门的时候特意从家里带的,清楚宋诗肠胃偏弱,空腹上课很容易胃疼。

没过多久,宋诗背着书包走进教室。

“你来的好早。”宋诗看着干干净净的桌面,还有桌边摆放的牛奶,有些惊讶。

“怕今天人多,不方便讲题。”应满枝微微垂眸,装作漫不经心,“先喝点牛奶。”

宋诗顺从地拿起牛奶,小口喝着。应满枝搬来椅子坐在她旁边,低头开始细致地讲解习题。两个人距离很近,少女淡淡的洗发水香气萦绕在鼻尖。应满枝说话的语速不自觉放缓,余光总是落在对方认真倾听的侧脸。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教室,落在两个人身上,空气安静柔和,暧昧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上课铃响起,班里的同学陆续赶来。应满枝刚回到自己座位,一道挺拔的身影快步朝她走来。

来人是江屹,她为数不多的男性好友。江屹长相英气,身材高挑,成绩稳居年级前十,性格爽朗大方,浑身都是少年独有的男子气概。只是嘴巴爱开玩笑,平日里总喜欢调侃应满枝。他俯下身,压低声音,眼底带着戏谑:“我一大早就看见了,专门提前过来献殷勤?你最近心思全都放在宋诗身上了吧。”

应满枝伸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他的胳膊,脸色微微发烫,故作冷淡:“别胡说八道,我只是给她讲题。”

“行行行,讲题。”江屹挑眉,低低地笑出声,没有继续打趣。他心里隐约察觉到应满枝对宋诗格外特殊,但很识趣,没有大肆调侃,怕惹应满枝生气,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整整一上午,应满枝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宋诗。课堂上老师提问,宋诗犹豫着不敢举手,她便轻轻用笔敲了敲桌子,悄悄给她提示;课间别的同学打闹冲撞过来,她下意识挡在宋诗身前;午休的时候,宋诗趴在桌子上小憩,她就坐在一旁做题,默默替她挡住来往同学投来的视线。

平静的日子持续了一周,一次小小的矛盾悄然降临。

周三下午上完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宋诗和隔壁班一个女生相谈甚欢。两个人并肩沿着操场散步,说说笑笑,时不时发出轻快的笑声。

应满枝站在篮球场边,本来正在看江屹打球,视线却牢牢锁定远处那两道身影。看着宋诗对着别人笑得眉眼弯弯,一股浓烈的酸涩瞬间堵在胸口。原本平静的心情瞬间低落下来,连江屹招呼她一起打球,她都只是摇头拒绝。

放学路上,气氛格外沉闷。

一路上宋诗不停找话题闲聊,可应满枝只是简单应付,话少得可怜。宋诗敏锐察觉到她情绪低落,走到半路停下脚步,一双清澈的眼眸满是担忧:“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是不是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看见她忐忑不安的模样,应满枝心里那点醋意瞬间消散殆尽。她不忍心让温柔的女孩胡思乱想,心底生出一丝愧疚。她轻轻摇头,放缓语气:“没有,下午体育课有点累而已。”

嘴上这样解释,可她心里十分清楚,自己是因为吃醋才闷闷不乐。她侧过头看向宋诗,晚风轻轻吹动女孩的长发。她暗暗下定决心,往后就算心生嫉妒,也不能将负面情绪发泄在宋诗身上。往后她更加小心翼翼,迁就对方的喜好,留意她所有的小习惯,心甘情愿默默守护。

主线的日常暂且告一段落,故事切换到另一条支线。

二十三岁的高中语文老师陆珩,结束了一整天繁重的教学工作。傍晚时分,他骑着自行车准备回家。回家途中一段路面碎石较多,一辆电动车急速驶过,为了避让对方,他猛地捏紧刹车,车身猛地倾斜,整个人摔在了路边粗糙的水泥地上。

碎石狠狠划破了他右手手背,鲜血顺着修长的指缝不停往下淌,刺痛感一阵阵传来。附近街区有家私人专科诊所,陆珩捂着不停流血的手背,忍着疼痛推着自行车走过去。

天色已经微微昏暗,诊所里面亮着柔和的白光。

二十四岁的沈聿正穿着一身整洁的白大褂,站在柜台前整理各类药品。他身形清瘦挺拔,五官精致柔和,眉眼沉稳,自带医生独有的冷静气质。听见推门的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陆珩正在流血的手上。

“骑车摔伤了。”陆珩微微蹙起眉头,白皙的脸上带着一丝隐忍。

“坐这边。”沈聿示意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随后拿出碘伏、生理盐水、纱布。他微微俯身,一手轻轻扶住陆珩的手腕,另一只手拿着棉签清理伤口。

他的指尖微凉,偶尔不经意擦过陆珩的皮肤。细微的触碰,让两个年轻人同时顿了一下。陆珩垂眸看着认真处理伤口的男人,落日余晖透过玻璃窗落在沈聿身上。沈聿动作轻柔,生怕力道太重弄疼自己。

“伤口边缘有些碎石,会有点疼,忍一下。”沈聿抬眼看向他,嗓音低沉温和。

陆珩轻轻点头。

晚风从敞开的玻璃窗吹进屋内,安静的诊所里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一次意外受伤,促成了这场猝不及防的初次相遇,一段故事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