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哥,别听他乱说话
肖战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套笔。六支装,不同型号的勾线笔和圆头笔,笔杆是胡桃木的,尾端刻着极细的暗纹——不是批量生产的货色,是定制的。他的手指停在笔杆上,摸到木纹里嵌着的那个烫金logo。
鹿角。
这个牌子他认识。它的笔不是最贵的,但每一支都要手工打磨,定制周期至少一个月。
他愣住了。
“怎么了?不喜欢?”王一博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看你之前的画都是用这个牌子的笔——”
“没有。”肖战把笔放回盒子里,声音很轻,“很喜欢。只是——”
他没有说完。
只是,顾源清第一次攒到钱给他买的画笔,也是这个牌子。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顾源清大学时打了两个月的暑假工,发工资那天拉着他去画材店,把一整套笔塞进他怀里,表情得意又臭屁:“我老婆画画,当然要用最好的。”
后来那套笔的毛磨秃了,他舍不得扔,洗干净晾干收在画室的抽屉里。
再后来顾源清把画室改成杂物间,那套笔也不知道被塞到了哪里。
“只是什么?”王一博问。
“没什么。”肖战把盒子盖上,握在手里。木盒的棱角硌着掌心,有点疼。
他抬头看王一博,年轻人的眼睛在办公桌台灯的暖光下显得格外亮,里面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光,像怕自己说错了话。
“谢谢。”肖战说,“这套笔,我收下了。”
王一博的表情明显松了,嘴角翘起来又被他强行压下去:“那就好。哥,其实你之前的画——”
“我知道我退步了。”肖战打断他,语气平静,“你不用绕弯子。”
“我不是要说退步的事。”王一博认真地看着他,“我是想说,今天你发我的那三张色稿,构图的感觉是对的。手感生疏了可以练,但那种东西,灵气?风格?那种别人学不来的东西,你没有丢。”
肖战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茶水间的微波炉刚热完羊肉,叮的一声响了,然后重新归于安静。
“那几张色稿只是随便画的。”他说。
“随便画都能被一眼认出来是你的画。”王一博接得很快,快到不像是在客套,“三年前我在你画展上看到那幅星空图的时候,画册上隔好几页我都能认出哪张是你的。你的笔触是独一无二的。”
“你这是在夸我啊?”
“我从来不骗你。”王一博的目光没有躲闪。
肖战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木盒的边角。
他本来想说“我没时间画”。但这句话还没出口就被他自己咽了回去,他没有工作,没有应酬,没有社交,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待在那间房子里。
谁不知道他没事做?他不是没时间,他是不敢。
他又想说自己没有灵感。但这句话比上一句更心虚。灵感不是凭空等来的,是在画布上磨出来的,他只是在给自己找借口,一层一层地堆,堆成一座看上去不可逾越的围墙。
他抬起头,看到王一博还在看他。
哪怕只有一个观众。哪怕这个观众是偏心的。
他忽然心软了一下。
“王一博。”
“嗯?”
“你别动。”肖战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水性笔,随手从办公桌上抽了张打印纸——背面是空白的,翻过来按在茶几上。他的手指按在纸上,笔尖落下的一瞬间,手腕找到了一个久违的角度。
他画的是王一博。
低头吃汤圆的侧脸,腮帮子微微鼓起,勺子悬在碗沿上方,睫毛在台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画得很随意,没有打草稿,没有橡皮擦,每一笔都靠直觉。水性笔的线条不能改,错了就留在纸上,变成过程的一部分。
几分钟就勾完了轮廓,他用手指在纸面上蹭了蹭,蹭出一点简单的明暗。
王一博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还在低头吃东西。等他意识到肖战在干什么,整个人突然僵住了,背挺得笔直,勺子搁在碗沿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在画我?”
“别动。”肖战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快速游走。领口松开的纽扣、搭在膝盖上的薄毯一角、办公桌后面隐约露出的画架轮廓,这些细节不需要刻意寻找,手指自己记得该怎么画。
速写完成,肖战放下笔,看着纸面上那个还在发呆的青年,又抬眼看了看真人。王一博的表情很紧张,像是考试被老师点到名字的学生。
肖战笑了一下:“手生了。要不要上色?”
“什么?”王一博愣了一下,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显得有些呆。
“我说,需不需要给你上色?”肖战晃了晃手里的钥匙扣。
王一博这才看清,那不是单纯的钥匙扣——上面串着几管指甲盖大小的迷你颜料,旁边还有一支小号水彩笔。他有些错愕:“你随身带这个?”
“刚才在路上的颜料店买的”肖战拧开一管蓝色,用水性笔的尾端蘸了一点,在纸上浅浅地铺了一层,笔法熟练得不需要思考。
王一博的肤色用了暖黄,头发的阴影用了冷灰,背景的窗帘用了极淡的靛蓝。整张速写因为这几笔色彩忽然活了过来,像一个黑白的故事被注入了体温。
王一博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干坐了几秒,忽然抬手扯了扯衣领,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空调面板:“今天暖气开太足了,有点热。”
他的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好了。你看看。”肖战把纸递给他。
王一博接过去,欣赏了很久。看看画,又看看肖战,又低头看画,来回了好几次。纸张边缘被他捏出了细细的褶皱。
“哥你画得真好。”他的声音有点哑,“这是我今年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是吗?还是太匆忙了。”肖战被人夸得笑眯眯的,整个人也放松下来,靠在沙发背上,用筷子夹了个汤圆塞进嘴里,半眯着眼嚼着,黑芝麻馅在舌尖化开,甜得恰到好处,“等我回家重新画一张补给你吧。我好久没画人物了,估计没有那么快完成。”
“真的?”王一博的眼睛亮了,语气有点急切,“什么时候?”
“你这么急?”
“不急。你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画。不急。”他端起汤圆的碗假装喝汤,碗沿挡住了半张脸。
肖战靠在沙发背上,被人期待的感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像冬天里忽然晒到一小片太阳,暖得让人眼眶发酸。但他忍住了,只是又夹了个饺子,很自然地换了话题:“你这饺子再不吃就凉了。”
“哦,对对对。”王一博低头继续吃,腮帮子又鼓起来,但眼睛还时不时瞄一眼那张速写,好像怕它被风吹走了似的。
肖战看着他的样子,眯着眼笑了笑。办公室的暖气确实太足了,他扯了扯毛衣领口,窝进沙发里,整个人松弛下来。今晚得知的过往还沉甸甸地压在心底。但此刻,在这间堆满文件的办公室里,面前放着饺子和汤圆,手里握着新笔,他忽然觉得自己没那么冷。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咦?老王你不是说今晚回家了吗?”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顶着爆炸头的年轻男人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袋麦当劳,纸袋上沾了几片雪。他穿着程序员的标配格子衫,脚踩一双拖鞋,脖子上挂着工牌,显然是从工位上直接过来的。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说:“哇,有饺子吃居然不叫我——我加班加到眼冒金星,你在这里吃独食太不够意思了吧!我要告诉大家你——”
王一博猛地朝他使眼色。那个眼神极其用力,眉毛都快飞进发际线里了,嘴唇绷成一条直线,就差在脸上写“闭嘴”两个字。
“你咋啦?眼睛抽筋了?”爆炸头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走到茶几前弯腰捞筷子,“吃你一颗饺子怎么——咳咳咳!”
他转过头。
看到了肖战。
他的咀嚼动作停住了,手里举着筷子,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半个饺子,脸慢慢涨红,从脖子一路红到额头,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卡通人物。
他的目光在肖战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缓缓转向王一博,王一博正用一只手捂着半边脸,耳朵尖红得比暖气烤的还厉害。
“哦——哦!你是那个、那个——”他指着肖战,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就是老王大学床头那个——”
王一博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筷子,把整碗汤圆塞进他怀里。“加班餐!吃你的!别说话!”
爆炸头抱着碗后退一步,用气声对王一博说:“这就是你之前半夜发——”
“你再多说一个字,下季度绩效减半。”王一博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肖战听见了。
肖战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靠在沙发上,笑声很轻,但在暖气太足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冬至的雪落在窗外,落在楼下的路灯上,落在这座城市所有亮着灯的窗户上。他笑着笑着,端起碗喝了口饺子汤,汤里放了虾皮和紫菜,有点咸,但很暖。
爆炸头终于找到了求生欲,抱着汤圆和麦当劳往门口退:“那个老王的朋友是吧,你好你好,我是他合伙人小周,周南方,你们慢慢吃,慢慢吃。我先走了,老王你明天不用来太早,不不不你还是来早一点吧——”
他退出门外,用脚把门带上。关门前一秒,还朝王一博竖了个大拇指。
那个拇指被王一博用一记眼刀劈回去,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的嗡嗡声和窗外隐隐的风声。
王一博僵在原地,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喉结滚了一下。
他转回头。
肖战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碗,嘴角还挂着刚才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意,眼角微微弯着,肩膀松弛地往后靠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刚进门时轻了至少三斤。
王一博深吸一口气,决定从此禁止任何同事在他加班时回公司。
“你同事还挺好玩的。”肖战朝他抬了抬下巴,语气里还带着笑意。
“嗯。大学同学兼公司合伙人。”
“挺有意思的。”
“他平时就满嘴跑火车的,他的话。你不要乱听。”王一博僵硬地坐下,端碗,低头喝汤,动作一气呵成。
窗外又飘起了雪花。
肖战靠在沙发背上,半眯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的扶手上轻轻画着什么。
茶几上的羊肉汤还冒着热气,汤圆的甜味还残留在空气里,混合着墨水和新笔的木香。
很多年了。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冬至夜吃过汤圆了。
顾源清不喜欢甜食,说汤圆“粘牙”,每年的冬至都是他一个人煮一锅,吃两颗,剩下的倒掉。
今年,汤圆被一个爆炸头和一个红耳朵的年轻人抢着吃光了。
这样挺好。
“王一博。”
“嗯?”
“你后天用空吗?”
“有,有啊。”
“要不,我们提前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