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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之后,清和轩的暖炉好像不太够用了。

不是真的不够热——炭火照常添着,炉膛烧得通红,热气从铁罩的缝隙里渗出来,把整个屋子熏得暖烘烘的。但温予安觉得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跟外面多少度没关系,跟炉子烧得多旺也没关系。他坐在窗边,膝盖上搭了一条毯子,手指藏在袖子里,掌心冰凉。

他没有看楚临渊。不看他往哪个方向走,不看他什么时候进来什么时候出去,不看他坐在哪里做什么。视线要么落在窗外竹子上,要么落在自己膝盖上,要么落在那卷摊开的密册——但那卷密册已经被他推到了桌角,封面向下扣着,他不碰它。

楚临渊还坐在石凳上。晚风把他衣摆吹起来又落下,他像是没感觉到。他看着温予安,看了很久,久到月亮从屋檐这边移到了那边。

“予安。”他叫了一声。

温予安没有应。他像是没听见,目光落在窗外某一片竹叶上,那片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银白色的叶背和深绿的正面交替出现。

“你听我说完。”楚临渊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没有压迫感,但也没有退让,“我做错的事我认。我承认一开始就知道你的身份,承认我留你下来有别的目的。但后来的事是真的。”

温予安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没有伸出来。

“你高烧那三天,我守着你,不是装的。”楚临渊说,“烧得最厉害那晚,你一直在翻身,嘴里含含糊糊的。我坐在床边,每隔一刻钟换一次帕子,那三天没合过眼。我那时候想的是,如果这个人是别人派来的探子,我犯不着做到这个地步。”

风把桌上的密册吹开了一页,纸页哗啦响了一声。楚临渊伸手把它合上,压平,推远了一些。

“我做错了。”他说,“我不该瞒你。我当时觉得,不让你知道这些血腥的事,你就不用为难。现在我知道我错了。你宁可为难,也不愿意被瞒着。”

温予安终于动了一下。他偏过头,视线从竹叶上移开,落在桌面上某个点,依然没有看楚临渊。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你说完了吗?”

楚临渊顿了一下:“说完了。”

“那你去忙你的吧。”温予安的语气很平,听不出生气也听不出伤心,就像在说“你今天吃饭了吗”一样普通,“你那些事还没忙完。”

楚临渊坐在原地,没有动。

温予安站起来,毯子从膝盖上滑落,堆在脚边。他没有弯腰去捡,绕过石桌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楚临渊,说了一句:“你不用跟我解释那么多。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管我。”

他进了屋,门没有关,但也没有开大,留了半扇,一臂宽的缝隙。烛火从缝隙里漏出来,在青石板上铺了一道细长的暖色,像一扇半开的门。

楚临渊还坐在石凳上,看着那道缝隙。缝隙里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烛火的光,偶尔有影子晃过——温予安在里面走动,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那道缝隙旁边,抬了一下手,想推开门。手指碰到门板的瞬间停住了,悬在那儿,像是不知道该往里推还是往外拉。

最后他收回了手,在门外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清和轩就安静了。

不是说没人说话的那种安静——本来他们话也不多,在一起的时候多半是各做各的,偶尔说一两句。但现在那种安静是不一样。以前沉默的时候空气是流动的,两个人待在同一个空间里,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根在地下交错着。现在沉默的时候空气是凝滞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不动。

温予安不再跟他一起在院子里坐。楚临渊来的时候,他要么在屋里,要么在廊下的角落站着,总之不会在楚临渊视线落地的地方多待。他来的时候,温予安就走开。他走了,温予安才出来。

饭还是一起吃。楚临渊让人把饭菜摆在院中石桌上,温予安会在桌边坐下,但只坐半边,距离远了半个手臂。他低头吃自己的,不抬头,不夹楚临渊面前那几道菜。楚临渊给他夹菜,他就搁在碗沿上不动,等碗里的饭吃完了,那块菜还搁在那儿,最后被下人收走。

药还是按时喝。楚临渊每天让厨房温好了端过来,温予安接过去一仰头灌完,空碗放回托盘上,不多停留。以前他会端着药碗慢慢喝,因为药不苦,有回甘,喝的时候暖暖的。现在他喝得很快,像是只想快点喝完,快点结束这件事。

有一天傍晚,楚临渊从地牢回来,袖口沾了一点血迹,不太明显,但在白衣上还是看得出来。他走到清和轩院门口的时候想起来,在袖口上蹭了两下,没蹭掉,于是把袖子往里卷了一折,遮住了。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温予安正在廊下喂一只不知从哪儿来的野猫。那猫瘦瘦的,橘黄色的毛,蹲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他。温予安蹲着,手里捏着一小块鱼干,掰碎了放在青石板上。猫凑过来闻了闻,开始吃。

楚临渊停了一下。他站在院门里面,看着温予安蹲在那里喂猫。少年低着头,侧脸的线条被暮色抹得柔和了一些,跟那只猫保持着距离,不摸它,就是掰碎了喂,喂一块退一点,猫吃完再凑近一点。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往前走,怕惊走那只猫,也怕惊走别的什么。他转身,放轻脚步往回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头看了一眼——温予安没有抬头,不知道他来过。

那只猫后来又来了两天。第三天没再来,大概是找到了更暖和的地方。温予安把剩下那半包鱼干收进怀里,看了看空荡荡的台阶,没有说什么。

有一天晚上下雨了。春天的雨,不大,密密的,打在竹叶上沙沙响,像有人在筛细沙。温予安坐在屋里,窗户半开着,雨丝从缝隙里飘进来,落在窗台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他看着那片湿痕慢慢扩大,没有关窗。

楚临渊推门进来的时候,雨已经下了一阵了。他的肩头是湿的,头发梢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在烛火下亮晶晶的。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衣摆往下滴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摊。“院外有动静,”他说,“今晚可能会有行动。”

温予安坐在窗边,没有回头。“知道了。”

楚临渊看着他,想说什么。但他看见温予安的手搭在窗沿上,指间有一点亮光——一枚新的银刃,薄而短,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不知道藏在哪里的,此刻就这么明明白白地捏在手里,像是一种回答。

他看了两息,说:“你留着吧。”

然后他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踏着雨水远了。温予安听着那脚步声渐渐听不见,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把它收进袖中,没有用,也没有扔。

雨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停了,檐角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的,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响。温予安推开窗,满院子都是被雨洗过的味道,泥土味,青草味,竹叶上挂着水珠,在初升的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楚临渊没有像往常一样来清和轩。

温予安站在窗边,看着空荡荡的院门,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药,一口喝完。

碗底还残留着一丝回甘,蜂蜜的味道,跟以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