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哥,我肚子饿
大伯娘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因为她看到肖战的脸色变了。
“冽冰。”肖战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
冽冰学院。毛国绘画殿堂,全球最难考的美术学院,没有之一。它在中国区每年只录取一名学生。十九岁的他曾经画了一整个秋天,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从早到晚,画了一百多张稿子,废了六十多张,最后寄出作品集的时候手指上全是炭笔磨出的茧。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从学校一路跑回顾源清的公寓,推开门的时候气都喘不上来,举着那张纸冲到顾源清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声音都在抖:“源清!我考上了!我考上冽冰了!我终于可以画出真正属于我的作品了!”
他记得顾源清愣了一下,然后抱紧他,在他耳边轻声说:“太好了。我的战战,真厉害。”
但后来呢?
通知书寄到家里,大伯家那几天没人,寄存在了门卫处。
顾源清先去拿了。
然后呢。
他打电话问顾源清通知书的事,顾源清说“没看到,是不是寄丢了”。他急得差点去邮局翻包裹,被顾源清拦住,说“别急,我帮你查”。查了很久,没有结果。
再后来,顾源清说“可能是国际邮件出了问题,补发来不及了”。
他哭了一整晚,顾源清抱着他,拍着他的背,“算了,今年去不了冽冰学院也没关系,来年我们重新申请,以战战的实力那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趁着闲下来这段时间好好陪陪我嘛~你这一年只顾着画画是不是都快忘记我了。”
“不管怎样,我都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他把那句话当成承诺。
再后来顾源清生意越做越大,他们再也不为了金钱操心,顾清源提出让他不再画画,他那会满心满眼都是忙得胃病住院的顾清源,
想当然地觉得,反正自己也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反正最好的机会已经错过了。反正他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他把遗憾埋进心里,盖上土,踩实了,这么多年,再也没有挖开看过。
“伯娘。”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当年那封录取通知书,是寄到大伯家的。门房说收件人写的是我的名字。你们有谁帮我签收了吗?”
大伯娘的脸色白了。
她下意识看向大伯。
大伯端着酒杯一动不动,好像忽然对这个杯子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没有人回答他。
饺子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
“算了。”肖战站起来,“我吃好了。伯父伯娘,冬至快乐。”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大伯家的。
只记得自己拎着被大伯娘强塞的打包羊肉和汤圆水饺,走下四层楼梯的时候腿是软的,手指攥着楼梯扶手,攥得指节发白。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没力气的蹲在楼梯上。
面前是老旧小区固有的斑驳墙面,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开锁的小广告。
他盯着“专业开锁”四个字看了很久,忽然想笑。
顾源清锁了一扇门。
他亲手拆掉了一扇他的通往梦想的门。
而他,用了这么多年,才找到钥匙孔的痕迹。
真是个傻子。
外面又下起了雪。肖战站在单元门口,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他翻了一圈。
顾源清给他安排的生活里,每一个号码都是被筛选过的。经纪人、司机、家庭医生、物业管家、几个加过微信但从不主动联系的同学——他不知道这些人里有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他不知道该向谁求证。
他的手指继续往下滑,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王一博。
他犹豫了几秒,没有打电话。他拍了一张照片——刚才在画室速涂的三张雪山的色稿,没找到颜料,只是铅笔和淡彩铺的大关系。构图稚嫩,笔触生疏,和他十九岁时的水平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但他还是发过去了。
打字的时候手在抖:【你客观评价一下,我的画现在是什么水平?】
等了不到半分钟。
王一博的回复来了:【哥,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构图有想法,但手生了不少。比起你三年前画展上的作品,退步了。】
肖战盯着这行字,觉得眼眶有点热。
终于有人肯跟他说真话。不怕他伤心而敷衍,不怕惹麻烦而沉默。
是认真地看了,然后认真地回答。
他打字:【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王一博很快又回了一条:【但是哥,退步和不会是两回事。手生是可以练的。你的底子还在,你的灵气还在,我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你的画。】
【你安慰我。】
【我从来不骗你。】
肖战握着手机,在冬至的雪夜里站了很久。雪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手机的雪花晕开一块水痕。
他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反反复复,最后发出去的是:【你在哪?】
【公司。加班。】王一博回得很快,【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王一博发来一张照片——和上次一样,窗外正在装修的写字楼,亮着零零星星的灯光。但这一次,博然科技的logo已经挂好了,在夜色里发着银白色的光。
【想说什么,我在听。】
没等肖战的信息发过去,王一博的电话已经打过来了。
“哥。”王一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意外和没有掩饰好的紧张,“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
“可是你的声音——”
“一博,你说我的底子还在。”肖战靠在单元楼门口冰冷的墙壁上,仰头看着雪花从路灯的光里簌簌落下,“那你觉得,我还能画出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王一博说:“哥,你还记得你当年怎么告诉我的吗?”
“什么?”
“画画的笔法。你说,画画和做所有事一样,笔可以藏锋,但力道不能丢。力道在,什么时候重新开始都不算晚。”
他没有哄劝的软,也没有鼓励的急。只是一个陈述句,好像这件事是天经地义的真理。
肖战闭上眼睛。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水,顺着眼角淌下来。他分不清那是雪还是别的。
“王一博。”
“嗯。”
“谢谢你的手套。”
那边似乎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不用谢。哥,冬至快乐。”
“嗯,冬至快乐。”
挂掉电话,肖战把手机放进口袋。雪还在下,落在他肩头,薄薄地铺了一层。
他站在单元楼门口,看着路灯下纷纷扬扬的雪花,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街上没什么人,远处几栋写字楼还亮着零零星星的灯。
他正准备叫车回家,手机又响了。
还是王一博。
“哥。”那头的声音比刚才软了几分,拖着尾音,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你……你现在有空吗?”
“怎么了?”
“今晚是冬至,”王一博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不太好意思的闷,“我加班到现在,还没吃饭。肚子好饿哦。”
肖战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拎着的打包袋——从大伯家出来的时候,伯娘硬塞给他的。
清炖羊肉、一盒饺子、还有元宵。
“正好。”他对着手机说。
“什么正好?”
“你公司有微波炉吗?”
“有——不是,哥你问这个干什么?”
“等着。”
王一博的公司比肖战想象中近。出租车拐了两个路口就到了,一栋新装修的写字楼,大堂的灯还亮着,保安在打盹。他乘电梯上了顶楼,推开玻璃门,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
他用手背敲了两下门。用
“进来。”
王一博坐在办公桌前,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头发被他自己抓得有点乱。桌上摊着一堆文件,角落里摞着几个空了的咖啡纸杯。暖气开得很足,但他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像是打算在办公室过夜的样子。
他看到肖战推门进来,站起来的速度有点快,膝盖差点撞到桌腿。
然后他看到了肖战手里的大包小包。
“哥,这是——”
“冬至的外卖。”肖战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一边解围巾一边说,“清炖羊肉、饺子、汤圆。饺子是羊肉馅的,汤圆是黑芝麻的。我大伯娘自己包的,你尝尝。”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顺路带了个便当。
王一博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餐盒被一个个拿出来摆好,盖子掀开,热气腾地冒出来。羊肉汤的香气在暖气太足的办公室里散开,混合着孜然和香菜的味道。他低头看着那盒码得整整齐齐的饺子,又看看那盒圆滚滚的汤圆,喉结动了一下。
“你……”
“今晚去大伯家吃饭,伯娘非要我带上。”肖战把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他,“你不是说肚子饿吗?趁热吃。”
王一博接过筷子,低头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夹了一个。
“好吃吗?”
“好吃。”他闷声说,又夹了一个。
肖战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吃,嘴角微微弯起来。他自己在大伯家没吃几口胃口就被搅没了。但现在坐在这间暖气过足的办公室里,看着王一博埋头吃饺子的样子,他忽然觉得有点饿。
他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
两个人就着茶几,分食了冬至的晚餐。
窗外的雪扑在玻璃上,融成一道道细细的水痕。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的嗡嗡声和筷子碰碗沿的轻响。
吃到一半,王一博放下筷子,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细长的盒子,放在茶几上推过来。
“什么?”
“礼物。”王一博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耳尖又红了,“不算礼物,就是……顺便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