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肖战视角)
番外一 · 初见(肖战视角)
那天傍晚,肖战其实心情不太好。
有一批从昆明空运过来的花材在路上耽误了一天,到店的时候蔫了大半。玫瑰的花头耷拉着,尤加利的叶子开始发黄,洋桔梗的花瓣边缘有了褐色的斑点。他拆开包装的时候,看到那批花的样子,叹了口气,但没有发火。
做花店这一年,他学会了接受意外。花是活的,活的就会有脾气,会生病,会迟到,会不听话。他不能跟花发火,也不能跟物流发火,只能把能救的救回来,救不回来的扔掉。
他蹲在地上挑了半天,最终只救回来一小半。剩下的那些,他剪掉不好的部分,把还能看的花枝挑出来,随手插在了柜台上的玻璃瓶里。没想构图,没想配色,就是随手一插。粉荔枝玫瑰配了几枝尤加利叶,再加了几朵白色的小雏菊。插完之后他自己看了一眼——乱七八糟的,没有任何审美可言。但他懒得重新弄了,就让它那么待着。
他换了盆土,洗了手,准备关门。
然后风铃响了。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口。傍晚的光从那个人身后照进来,逆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轮廓——很高,很瘦,肩膀很宽,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他手里没有拿东西,表情看不太清,但整个人有一种很冷的气息,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欢迎光临——”肖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稍等一下哦,我马上来!”
他擦了擦手,走出柜台,笑了一下。他注意到那个人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不是很明显的变化,但就是有那么零点几秒,原本冷硬的那张脸上出现了一点裂缝。像是冰面上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肖战没多想。他每天见很多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太一样。他习惯了用笑容来回应,不管对方是什么表情。
“您好,想要什么花?送人还是自己养?”
那个人没有说话。肖战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的脸上停留了很久——比正常社交时长多半秒。那半秒里,肖战莫名其妙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花店里的暖气开太足了。
“自己……随便看看。”那个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比肖战预想的低,像是大提琴的最低那根弦被拉了一下,尾音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余震。
“好呀,您先逛。”肖战点点头。
他回到柜台后面,假装在整理花材,但其实余光一直在看那个人。那个人在花架前走得很慢,目光从一排花移到另一排花,但肖战觉得他并没有真的在看花。他的目光是虚的,像是在想别的事。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尤加利叶的边缘,没有摘,没有掐,只是在感受那个触感。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柜台上的某处,停住了。
然后那个人停在柜台前,指了指那束粉荔枝玫瑰。那束他随手插的、乱七八糟的、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好看的花。
“那个,多少钱?”
肖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那束粉荔枝玫瑰。插在玻璃瓶里,花头东倒西歪,尤加利叶有一片还卷了边。在花店里它是最不起眼的一束,放在角落,像是被遗忘的。
“那个……是我自己插着玩的,不卖的。”他说。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说。那束花明明没什么特别的,卖也就卖了。但他说了“不卖的”。好像那束花对他很重要一样。
“我就要那个。”那个人说。
语气很平淡,但有一种“我不会改变主意”的笃定。不像是在商量,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肖战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脸——很好看。不是肖战平时看到的那种“长得不错”的好看,而是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好看。鼻梁很直,眉骨很高,在眼睛上方投下深深的阴影,让那双眼睛显得更深了。嘴唇很薄,颜色很淡,抿着的时候几乎看不出形状。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刻的,从耳根一路延伸到下巴,形成一个干净利落的V形。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纯黑色的,像是两块打磨过的黑曜石,没有一丝杂色,瞳孔和虹膜几乎分不清边界。那双眼睛正看着他,不是在看他身后,不是在看他旁边的花架,而是在看他。目光专注、笃定、不带任何犹豫,像一个被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
肖战的心跳又快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这个人要他手里这束花。这束他随手插的、乱七八糟的、本来打算明天扔掉的花。他没有再问原因,低头,把那束花从瓶子里抽出来。动作很慢,因为他需要用这个时间来平复自己莫名其妙加速的心跳。他的手指握住花茎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指尖微微的颤抖。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这只是一个客人,买一束花,付钱,走人。每天都有几十个这样的客人。但这个不一样。这个人的目光让他的手指不听使唤。
他用棉纸擦花瓣上的水珠,指腹拂过每一片花瓣,余光却一直能感觉到那个人在看他的手指。那个人在看他的手。在看他的指节、他的指甲、他擦拭花瓣时用力的大小。那种注视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包花,而是在被阅读。
“好了。”他把花递过去。
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只是一瞬间——不到半秒,皮肤接触的面积大概只有一平方厘米。但肖战感觉到了一股温度——从对方的指尖传过来,经过他的手指,经过手腕,经过手臂,一直传到了心脏。那个温度比他自己的体温高一点点,干燥的,带着薄薄的茧。像是有人在他心口按了一枚小小的印章。
他愣住了。
那个人接过花,付了钱。扫码的时候,肖战的手机亮了一下,他看到收款页面上的头像——是一辆黑色摩托车,背景是模糊的山路。头像下方有一行昵称,是一串没有意义的英文字母,看不出是谁。然后那个人转身走了。风铃响了两声——推门的时候一声,门关上的时候又一声。前一声清脆,后一声闷一些,像是风铃在说再见。
肖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玻璃门在眼前合上,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路灯刚好亮了,昏黄的光落在他消失的方向,像是一个被打开的缺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等一下!”他忽然喊了一声,快步追了出去。
门口没有人了。那个人已经走了。街角空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和一棵银杏树,叶子刚开始变黄,在风里轻轻晃着。肖战站在门口,手里捏着手机。他想追上去,但他不知道该追向哪个方向。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他回到店里,站在空荡荡的柜台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玻璃瓶。瓶里的水还在,但花没有了。那个位置空了,像是被人从画框里剪掉了一小块。他伸手碰了一下瓶口,凉的。他站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扫了那个人的付款记录。头像是一辆黑色摩托车,昵称是一串英文字母。他点开“添加好友”,在验证消息那一栏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打了五个字:“我是花店老板。”
发送。
他等。五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他坐在那把高脚椅上——那把后来被王一博坐了无数次的椅子——看着手机屏幕。屏幕暗了,他按亮;又暗了,他又按亮。花店里的灯亮着,风铃安安静静地挂在门上,角落里那台老式咖啡机在待机状态中发出极低的嗡鸣声。花都浇过了,地都扫过了,柜台都擦了三遍了。他没什么可做的了,但他不想走。他想等一条回复。十一点零七分。
手机亮了。“王一博”通过了你的好友验证。
肖战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王一博。”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像是含了一颗薄荷糖,凉丝丝的,又有一点回甘。然后他笑了一下,放下手机,关了灯。他在黑暗中躺了很久。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像是一条发光的河流。他侧过身,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下床,去刷牙洗脸。他对着镜子的时候,看到嘴角右下方那颗痣旁边有一小块牙膏沫,他伸手抹掉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一点紧张。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想:今天,那个人会不会再来?
那天他比平时早起了二十分钟。到花店的时候,天刚亮透。他磨了豆子,热了机器,把柜台擦了三遍。他把那把高脚椅从角落里搬出来,放在正对着柜台的位置。他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但他做好了准备。
七点五十五分,风铃响了。
肖战抬起头。那个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圆领的,刚好露出一截锁骨。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没有系扣子。手里拿着车钥匙,像是刚停好车就直接过来了。他的头发比昨天整齐了一些,但依然有一缕不听话地翘着,在晨光里微微晃动。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先看了肖战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他昨天没有的东西——是确认,是“你还在”的确认。
肖战笑了一下。“早。”他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早。”那个人说。
他走进来,在那把高脚椅上坐了下来。肖战转身去做咖啡,手在磨豆机上放了几秒,才找到节奏。他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背上——不是那种打量的、审视的目光,而是一种安静的、笃定的目光。像是在看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像是在确认它的位置,确认它还在。
肖战把咖啡端过去,放在那个人面前。那个人没有说谢谢,但接过去的时候,指尖又碰到了他的指尖。这一次,肖战没有愣住。他笑了一下。
“今天有粉荔枝玫瑰吗?”那个人问。
“有,”肖战说,“要帮你留一束吗?”
那个人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那弧度太浅了,浅到如果是别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肖战注意到了。他一直在看。
“留。”
肖战转身去整理花架,背对着那个人。他的耳朵是红的。但他的嘴角是翘起来的。
他想,这个春天,可能会很长。
很长,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