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
第十四章 生日
王一博从来没正经过过生日。
福利院的档案上写的是“不详”,老师们凑了一个日子算集体生日,所有人都分一块蛋糕,唱一首歌,吃完就散了。他不记得自己在福利院过过多少次,也不记得那些蛋糕是什么味道。他只记得有一年分到的蛋糕上奶油很少,被旁边的小孩抢走了一半,他没说什么,把剩下的一半吃完了。
肖战是在短信里问到的——他问王一博到底想要哪天过生日。王一博想了很久,回了一条:“随便。”
肖战看着“随便”两个字,决定不随这个便。
他没有选七月十四号。那天是相遇的日子,是提拉米苏的日子,但并不是王一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日子。他想要一个真正属于王一博的日子,不是别人定的,不是凑合的,就是那一天,八月五号。
八月五号那天,肖战没有提前告诉王一博。
早上他照常来店里,和面、烤面包、做提拉米苏。一切跟平时没有区别。下午两点半,王一博推开甜品店的门,发现灯是关着的。
他愣了一下,站在门口。店里的百叶窗拉下来了,只有吧台上点着几根蜡烛,烛光在昏暗的空间里摇曳。肖战站在吧台后面,面前放着一个蛋糕,六寸,白奶油打底,上面用草莓和蓝莓摆了一圈。中间用巧克力写了几个字——“王一博,生日快乐”。
“进来啊。”肖战说。
王一博走进来。风铃在他身后响了一声,但店里很暗,他的眼睛花了几秒才适应烛光。他走到吧台前,看着那个蛋糕。
“你说过八月五号是你的生日,”肖战说,“不管是真是假,反正我查了,八月份出生的狮子座。狮子座的人脾气倔,嘴硬,喜欢把话藏在心里面。我说的对不对?”
王一博没有说话。他看着蛋糕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巧克力字——肖战写字一直不太好,蛋糕上的字写了好几次才满意,最后成品还是有点歪,但能看出来花了很多功夫。
“你不是说生日在七月吗?七月十四?”王一博问。
“七月十四是我们的日子,”肖战说,“八月五是你自己的日子。我给你过两个。”
王一博的手指攥紧了。他看着吧台上跳动的烛光,橘红色的火苗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两簇小小的影子。
“许个愿。”肖战说。
“没有愿望。”
“肯定有。”肖战看着他,“你去年生日怎么过的?许愿了吗?”
“没过。没许。”
“今年呢?”
王一博沉默了很久。“今年想许一个。”
“那就许。”
王一博低下头,看着蛋糕上的烛火。火光把他的脸照得柔和了许多,平时那些冷硬的线条好像被融化了。他闭上眼睛,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只有三四秒钟,他就睁开了眼,一口气吹灭了所有蜡烛。
“许了什么?”肖战问。
“不告诉你。”
“那你告诉我是不是跟我有关?”
王一博看了看他,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肖战笑了,切了一块蛋糕递过去。他没有追问,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王一博吃了一口,嚼了很久。
“好吃吗?”肖战问。
“嗯。”
“跟平时的提拉米苏不一样。上面加了一层芒果慕斯,你上次说喜欢芒果味的。”
王一博又吃了一口,动作很慢。“你记得。”
“你的事我都记得。”
王一博没有再说话,低着头把整块蛋糕吃完了。吃完之后他把盘子推过来,肖战又切了一块,他继续吃。第三块的时候肖战拦住了他:“再吃就撑了,剩下的我给你留着,明天还有。”
王一博看了看盘子里剩下的蛋糕,点了点头。
肖战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纸袋,推过去。“还有礼物。”
王一博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纯羊毛,摸起来很软。针脚不算均匀,但能看出来织得很用心,每一针都扎得很紧。
“你织的?”
“嗯。练了好几条才织出这一条,费了不少毛线。你别嫌弃。”
王一博把围巾拿出来,绕在脖子上试了试。羊毛贴着脸颊,暖融融的。他的脸被围巾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烛光熄灭后的昏暗里亮得惊人。
“不嫌弃。”他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很暖。”
“秋天到了,正好可以戴。”
王一博点了点头,把围巾叠好放回纸袋里。“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把纸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把整个空间染成了浅蓝色。傍晚快要到了。
“你刚才许的愿,”肖战忍不住问,“真的不能告诉我?”
王一博沉默了几秒。“说了怕不灵。”
“你不说怎么知道灵不灵?”
“说了就不灵了。这是规矩。”
“谁定的规矩?”
“你定的。”
肖战张了张嘴,发现无话可说。他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在很久以前,在某个随便聊天的傍晚,他说过“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王一博记住了。
“那不说也行,”肖战妥协了,“但是我猜一下。你点头或者摇头就行。”
王一博看着他。
肖战清了清嗓子,学着神秘的样子凑近了一些。“你许的愿——是希望以后每年八月五号,都有人给你过生日。”
王一博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越过吧台,握住了肖战的手。肖战的手上还沾着一点奶油,被王一博握在掌心里,温热的,干燥的。无名指上的银色素戒在暮色里碰在一起。
肖战感觉到他握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嗯。”王一博说。
声音很低,只有一个字。但肖战知道了。他什么都不用再问了。
那天傍晚,王一博骑摩托车送肖战回家。肖战坐在后座上,脸贴在他的背上。风从他耳边吹过,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肖战收紧了环在王一博腰间的手臂,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隔着薄薄的T恤,他感觉到王一博的心跳,规律而有力。
“王一博。”
“嗯。”
“八月五号是你的生日。明年,后年,以后的每一年,我都给你过。”
王一博没有回答。但他把车速放慢了一档,慢到几乎像在滑行。路灯的光从头顶掠过,一道一道地打在两个人身上。
到了楼下,肖战下了车,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路灯下,王一博的侧脸被光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但表情还是平的。
“上去吧。”他说。
“嗯。明天见。”
“明天见。”
肖战转身上了楼。走到二楼窗边往下看,王一博还坐在摩托车上,仰着头。那道目光在路灯下显得格外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烧着,烧了很久,烧了二十多年,终于在这一天被点燃了。
肖战朝他挥了挥手。王一博看了他几秒,发动摩托车走了。
肖战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无名指上的银色素戒在路灯的反光里微微闪了一下。他想,这个人的生日有两个了。七月十四日,八月五日。
一个属于他们,一个属于他自己。
肖战在黑暗里笑了一下,然后拉上窗帘,转身去洗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