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个的歪瓜裂枣
晨光熹微,偏殿内刚撤下早膳的碗碟。
太后的仪仗便已到了院中。为首的嬷嬷尖着嗓子高喊:“太后驾到——!”
肖战连忙整衣敛容,迎至门前,躬身行礼:“草民肖战,参见太后。”
许久,头顶未传来“平身”二字。
肖战保持着行礼的姿态,脊背挺得笔直,却能感受到一道冰冷锐利的目光,正从上至下,将他细细打量。
“抬起头来。”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肖战依言抬头,正对上太后那双保养得宜、却透着精明与刻薄的眼。
太后端坐于正座,一身玄色凤袍,威仪逼人。她并未让肖战起身,而是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半晌,才冷笑一声:“难怪那孽障被你迷得神魂颠倒,倒真是生了一张勾魂摄魄的脸。”
肖战眼睫微颤,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神色,依旧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太后谬赞。”
“你是邻国人?”太后慢条斯理地问,指尖捻动着佛珠。
“是。”
“呵,”太后语气陡然转冷,“你那邻国上下,从皇室到宗亲,都被我国铁骑屠戮殆尽。偏偏留下了你这么个细作。”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剜在肖战苍白的脸上:“倒是有些手段。”
“草民不敢。”肖战声音平静,袖中的手却已攥得骨节泛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太后并不在意他的恭敬,只命人上茶。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着浮沫,小口啜饮,仿佛全然忘了殿中还跪着一个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肖战维持着同一个姿势,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晃,却依旧咬牙坚持。
直到太后用完了整盏茶,才优雅地起身,仿佛只是来闲逛一般,丢下一句:“哀家就是好奇,来看看是个什么东西,能让皇帝连祖宗礼法都不要了。”
说罢,领着一众嬷嬷,扬长而去。
直到那明黄色的仪仗消失在院门外,肖战才脱力般松了劲,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一旁的太监连忙上前扶住:“肖公子!”
肖战摆了摆手,脸色惨白,声音沙哑:“无事。”
他直起身,看着太后离去的方向,眼底一片冰寒。
御书房内。
王一博听完心腹低声禀报,脸色瞬间铁青,那杯温热的茶被他一掌拍翻,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奏折。
“好啊!好得很!”王一博怒极反笑,眼底翻涌着骇人的猩红,“这才一日!那老妖婆就敢去给我的人下马威!朕忍不了了!”
他猛地起身,就要往外冲。
心腹吓得扑通跪下,死死拽住龙袍一角:“陛下!不可啊!肖公子知道您定会知晓今日之事,特命奴才转告——万不可前功尽弃啊!”
王一博脚步一顿,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他脑海里浮现出肖战跪在冰冷地面上、独自承受太后冷嘲热讽的模样,那颗心就像被架在火上烤。
“他倒是看得开!”王一博咬牙切齿,胸口剧烈起伏,最终还是重重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
“传朕旨意!”王一博声音森寒,如同来自地狱,“太后凤体抱恙,需在慈宁宫静养半月,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他要关起来!把那老妖婆关起来!省得她再去烦他的肖战!
可一想到肖战那句“万不可前功尽弃”,王一博满腔的暴虐又硬生生被压了回去,只剩下无尽的憋闷与心疼,像困兽般在殿内焦躁地来回踱步。
王一博那双盛满暴戾的眸子死死盯着窗外偏殿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有岩浆在里头翻滚,随时要喷涌而出。
他抬起的手僵在半空,最终,还是重重地放了下去。
“算了……”王一博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整个人颓然靠回龙椅,眼底猩红一片,“这旨意一下,这局棋,又白做了。”
他不能动。一动,就落了下乘,就给了那些老东西口实,就真的把肖战推到了风口浪尖。
“去。”王一博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至极的妥协,“再去盯着。”
“是!”心腹领命,匆匆退下。
殿内重归死寂。
慈宁宫内,檀香袅袅,太后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捻动佛珠的速度比平日快了几分。
“哦?”她眼皮都没抬,声音听不出喜怒,“皇帝那边,当真一点动静也无?”
跪在下首的老嬷嬷低眉顺眼地点头:“回太后,确无动静。皇上今日照常上朝、批奏折,午膳也是在御书房用的,并未去偏殿,也未召见任何人。”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阴翳。
“看来,他倒是真舍得让那肖战受这份委屈。”太后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与笃定,“什么儿女情长,什么至死不渝……终究抵不过这皇位重要。他怕无子嗣而失了天下心,怕帝位不稳,所以宁愿先冷着那人,也要把选妃这事办了。”
她缓缓睁开眼,那双凤眸里透着精光与狠厉:“既然如此,便推他一把。”
“去告诉丞相,”太后坐直了身子,声音冷冽如冰,“让他着手安排选妃事宜。人选嘛……就从哀家的娘家人选个想攀高枝,好拿捏的安插进去。”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想办法,让皇帝必须选中她。”
老嬷嬷心领神会,低头应是:“奴婢明白。太后是要借人之手,除掉皇帝,到时——”
“到那时,这天下也该换换主了。”太后重新闭上眼,佛珠在指间飞速转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像是在为谁敲响丧钟。
“去办吧。”
“是。”老嬷嬷躬身退下,殿内重归寂静。
太后独坐在榻上,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七日后的选秀大典,金碧辉煌的殿宇内站满了待选的秀女。
王一博高坐于龙椅之上,一身玄黑龙袍,面若寒霜。他冷眼扫过下面那一排排花枝招展的女子,心中暗自嗤笑。
什么歪瓜裂枣,一个个涂脂抹粉,俗不可耐。
连肖战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终,落在了队列末尾的一个女子身上。
那女子身姿窈窕,气质沉静,在一众刻意争奇斗艳的人中,显得格外不同。
王一博心下了然,这想必是太后特意安排的,好让他能在众人中一眼相中她。
“你”王一博抬起下巴,随意一指,“过来。”
那女子闻言,屈身向前一步,举止得体,却透着一股子唯唯诺诺的怯懦。
王一博心里翻了个白眼。这副上不了台面的样子,看着就让人烦躁。
但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扯出一个看似温和的笑:“抬起头来。”
女子抬头,容貌确有几分姿色。
“你叫什么名字?家出何处?”王一博懒洋洋地问,指尖在扶手上敲击,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
那女子福了福身,声音细弱:“臣女是礼部侍郎之女,名叫云疏月。”
“云?”王一博眉梢一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太后的母家,可不就姓云么。
“好名字。”王一博敷衍地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人长得也美。就赐你‘月妃’吧,住在离朕寝宫不远的禾月宫。”
他甚至懒得多看她一眼,站起身,玄色衣摆翻飞,径直向外走去,留下身后一众错愕的秀女和那个刚被封妃、却连龙颜都没看清的云疏月。
“退朝。”
走出大殿,王一博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只剩下无尽的厌烦与冰冷。
云疏月……
太后的人。
也好,既然你们急着往火坑里跳,那朕便成全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