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户独彷徨,愁思当告谁
第二十四张
夜雨初歇,天光缓缓漫进庭院,清晨天色澄澈,万里无云。
晨露凝在院角草尖与桂树残瓣上,微风一过,便顺着枝叶簌簌落下,滴在青石板上,溅开一点微凉湿痕,转瞬便晕作一片浅淡水迹。张成岭是最先醒的,许是昨夜睡得安稳,少年眼底倦意早已散尽。他轻手轻脚推开房门,生怕惊扰了屋内安睡的师父与师叔,攥着昨日未写完的字帖,蹲在廊下,借着清浅晨光,一笔一划慢慢临摹。
笔尖摩挲宣纸,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全身心都落在笔墨上,连身后渐近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直至一只骨节清隽的手,轻轻落在他头顶,轻轻敲了敲。
“字是写端正了,可坐姿这般歪斜,日后又如何独当一面?”
温客行的声音裹着晨起的清润,慢悠悠落下来。他换了身浅粉暗纹常服,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截利落清爽的手腕;长发未束玉冠,只拿一根素色发带松松系在脑后,褪去几分平日张扬风流,更添一身居家温和暖意。那浅粉半点不艳俗,沐在晨光里,恰似枝头半开的桃花,衬得他肤色愈发白净清透。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盆,盆里盛着清水,原是要去打理药圃里余下的几株草药。
张成岭连忙挺直腰背,抬头望着温客行,笑得眉眼弯弯:“师叔,我知错了!”
“就你嘴甜。”温客行屈指轻轻弹了弹他的额头,目光扫过纸上工整的字迹,眼底藏着浅浅赞许,面上却故意板起几分神色,“今日再多写五张字帖,不准偷懒。”
“遵命!”少年脆生生应下,半点没有不情愿,反倒满心都是欢喜。他心里清楚,师叔愿意这般管束他,便是真心把他当成自家孩子疼惜。
屋内的周子舒也被廊下的声响吵醒,披了件外衣起身,推窗便瞧见廊下一大一小相依的身影,暖融融的晨光披在两人身上,晃得人心头发软。他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缓步走出房门,恰好遇上温客行端着空陶盆折返,指尖还沾着泥土,带着青草清冽气息。
温客行见他披衣立在门口,眼底便漾开笑意,下意识迎上前抬手想替他理衣襟。可手伸到半空,忽地顿住——他瞥见自己指腹上那点未净的湿泥。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随即极自然地将手收回,在浅粉色衣摆上轻轻蹭了蹭,蹭净了,才重新抬起,抚平周子舒微乱的衣襟,动作轻柔得像触碰一场易碎的晨梦。
“醒了?”他声音温软,仿佛方才那瞬的停顿从未发生,“灶上温着小米粥,加了红枣,还有腌好的萝卜干,都是软糯适口的,吃着不伤胃。”
周子舒轻应一声,目光落在他已然干净的指尖,却仍轻声叮嘱:“先去净手,别再忙活了。”
“晓得。”温客行笑着应下,转身往井边走去。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湿脚印,一路延伸向厨房,袅袅烟火气从灶间升起,混着清甜的粥香,慢慢漫遍了整个小院,温柔又安稳。
早饭摆上桌时,日头已经爬得老高,暖融融地铺在木桌上。小米粥熬得绵密稠糯,红枣沉在碗底,甜香淡淡漫开;两碟小菜清清爽爽,很是开胃。温客行还特意蒸了两个昨日剩下的柿饼,切成小块盛在碟子里,甜而不腻,正好配粥。
张成岭捧着碗小口喝粥,眼神却总往院外飘,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温客行早把他那点心思看在眼里,夹了一筷萝卜干放进他碗里:“惦记后山的野果了?”
少年眼睛瞬间亮起来,忙不迭点头:“后山的野山楂该红了,我昨日远远瞧见,一串串的,跟小灯笼似的!”
“馋猫。”周子舒无奈轻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师父的规矩,“刚用过早饭就想着零嘴,仔细积食。”面上依旧是那副清淡模样,分寸丝毫不乱。
“不妨事。”温客行放下碗筷,随手拭了拭嘴角,“山楂本就消食,正好解解粥腻。我带你们去摘些,回来熬成山楂糕,存着冬日里慢慢吃。”
张成岭当即欢呼一声,放下碗就要往外冲,被温客行一把拎住后领:“急什么,拿上竹篮,把外衫穿好,山上风凉。”
周子舒望着眼前一大一小忙前忙后,一个细心叮嘱,一个蹦跳雀跃,心底早软成一汪春水,面上却依旧从容。他起身取了自己的外衫,静静跟在两人身后出了院门。
后山草木被昨夜雨水洗得青翠欲滴,野山楂果真红透了,一簇簇挂在低矮的灌木丛间,艳红饱满,看着便惹人欢喜。张成岭眼疾手快,踮脚摘了最矮一串,随便擦了擦便往嘴里塞,酸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却硬是舍不得吐。
“慢些吃,没人与你抢。”温客行无奈摇头,抬手摘下高处一串最红最艳的,仔细擦净果蒂,先递到周子舒唇边,“阿絮,尝尝,不酸。”
周子舒张口接住,果肉软糯,酸甜汁水在舌尖散开。他味觉早已不复从前,可那清爽的触感,仍让眉眼微微舒展,只淡淡道:“尚可。”
温客行见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弯起,自己也跟着笑起来,转身帮着成岭一起采摘。指尖被果梗划出细细红痕,他半点不在意,只专挑最红最饱满的往篮里放。
周子舒立在一旁静静看着。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他衣衫与发间,镀上一层浅金,整个人温润得像浸在光里的玉。昨夜心底那点莫名的沉郁,在眼前这般鲜活热闹里,一点点散了——只要他还活一日,便护这人一日,护这一方小院烟火,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竹篮摘满,三人慢悠悠往回走。张成岭捧着山楂走在前面,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得要飞起来。温客行与周子舒并肩在后,衣袖偶尔相擦,温温软软,尽是心安。
回了庄,温客行径直扎进厨房,洗山楂、去核、下锅熬煮,动作熟稔自然。周子舒靠在门边看着,时不时递上冰糖或是清水。
炉火噼啪轻响,山楂在锅中咕嘟咕嘟冒泡,甜香裹着酸气漫满屋子。张成岭搬了小凳守在灶旁,眼巴巴盯着锅里嫣红的果泥,忍不住伸出食指偷偷刮了一下锅勺背面就往嘴里塞——“啪”一声轻响,温客行不知何时转过身,扇骨不轻不重敲在他手背上:“馋猫,仔细舌头烫起泡。”力道却轻得像拂灰,连红印都没留下。
周子舒原本倚着门框看火候,一声笑没憋住,从鼻腔漏出半缕气音,短促得像风吹叶。他忙用拳抵住唇,睫毛颤了颤,假装在看檐外日头。温客行没回头,耳尖却悄悄红了——这人总能隔着满屋甜香,精准逮住阿絮那点少见的、放松的笑意。
午后日头更暖,温客行把熬好的山楂糕倒入瓷盘,搁在廊下晾凉,凝固后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块,裹上一层薄糖,晶莹剔透,看着便酸甜可口。
张成岭抓了一块塞进嘴里,笑得眉眼弯弯:“师叔做的山楂糕最好吃!比糕点铺的还要好吃!”
“就你嘴甜会哄人。”温客行笑着揉了揉他的发,转身挑了块最大的山楂糕递到周子舒面前,眼底明晃晃带着邀功的软意,“阿絮,尝尝。”
周子舒指尖微顿,轻轻接过那块裹着薄糖的糕。
入口时,唇齿间只有软糯微凉的触感,半点酸甜也无,只缓缓化开一片平淡。他抬眼望向温客行——那人正眉眼弯弯望着他,眼底盛着细碎的光,亮得恳切,像个捧着满心欢喜、只等一句夸赞的孩子。
周子舒慢慢咽下那口无味的糕,目光柔得浸了温水,轻声道:“很好吃,就是有些甜了。”
温客行笑着应着,转身却将自己那块含入口中。
锋利的酸意猛地撞在舌根,像极了年少时偷摘的野果,激得他一僵。
他忽然哽住——那日从阿絮手中夺过的酒,此刻与这片尖锐的酸叠在一处。
原来阿絮,早已尝不出世间滋味了。
眼眶骤然发烫,他忙蹲下身假意添柴,柴枝“咔嚓”一声折断,掩去喉间发紧的哽咽。袖口飞快蹭过眼角,再抬头时,依旧是那副邀功的软笑:“甜吧?我就说要多放糖。”
周子舒望着他微红的眼尾,未曾戳破,只轻轻“嗯”了一声。
他借口去看看早晨成岭写好的字帖,转身出了厨房,独自走进书房,掩上门。窗外的日光透过竹帘筛进来,落在他肩头,却没有暖意。他在案前站了片刻,才缓缓拿起笔架旁那枝从院里折来的桂枝——方才走过廊下时顺手折的,还带着雨后残存的湿意。
他将桂枝靠近鼻尖。
那股清冷的、微甜的残香幽幽渗入鼻腔,很淡,像隔了一层薄纱,却还顽强地存在着。比味觉要更久一些。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闭上眼,试图分辨那香气里更细微的层次——桂花的甜、雨后青苔的湿、以及枝干本身木质纤维微涩的清苦。他能捕捉到这些,但每一样都像浸了水的墨迹,边缘模糊,褪得厉害。
“还能闻到。还有些时日。”
他轻声自语,语气没有起伏,只是陈述。他把桂枝搁回笔架旁,在案前静坐了许久。
方才温客行那微红的眼尾,那根被折断的柴枝,他都看在眼里。他知道,温客行发现了。不是从今天才开始——那杯被夺走的酒,那颗被含住的指尖,那碗被咽下的药,每一次自己面不改色地吞咽时,温客行的目光都在。只是今天,那片山楂糕把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了。
周子舒望着案上那枝半枯的桂,心里翻涌的念头被压得极平。他不怕温客行知道,他怕的是温客行愧疚,会觉得自己这也没发现。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在那人红着眼眶时,轻轻“嗯”了一声。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又慢慢松开。
罢了。反正瞒不住的事,从来都瞒不住温客行。既然已经被看穿,那便……用剩下的时日,多陪陪他。争取陪到不能再陪的那一天。
是夜寒雨敲窗,淅淅沥沥,缠缠绵绵落了半宿。
冷意顺着窗缝丝丝钻进来,绵密如针,浸得满室皆凉。
周子舒是骤然惊醒的。没有噩梦具体的形骸,只有两种触感残留着,烫在眼皮底下:先是掌心抚过温客行白发时,那种干涩如细雪般的凉;紧接着,指尖又燎起一片火——是他自己身上,那袭红得扎眼的喜服,织物厚重,压得他几乎窒息。
他睁着眼,在黑暗里缓了很久,才确认那凉与热都已褪去。可心跳却一声声,又重又钝,撞在肋骨上,像在催促什么。窗外夜雨正敲得细密,他侧耳听着,那雨声里……似乎杂了一丝别的。是风声?还是谁的叹息?辨不分明,只搅得人心慌。
他终是撑起身。手探向身侧——被褥是微凉的,空荡荡的,陷着一道浅痕。这空,和梦里的“空”,忽然重叠了。一种说不清的慌乱,毫无道理地攫住了他。他甚至没披外衣,径直走向门口。
推开门的瞬间,夜风卷着湿冷的雨气扑了他满身。他看见檐下那道身影时,呼吸微微一滞。顺手便拿起了门后的小竹篓。
温客行背对他立着,那粉色衣袍几乎溶在夜色里,唯有一头墨发被风撩起几缕。雨丝斜飞,在他周身笼着一层湿漉漉的、朦胧的光晕。那身影的轮廓,不知为何,竟和梦里那个未曾回头的白发影子,隐隐重合。
周子舒指尖蜷了蜷,没出声,只是看着。他看见温客行微微仰着头,肩背的线条是绷着的,那姿态不像赏雨,倒像在承着什么很重的东西。然后,他听见一声叹息,很轻,比雨丝落地还轻,却恰好嵌在雨声的间隙里,清清楚楚飘过来,又散在湿冷的空气里。
自回了四季山庄,这人便夜夜难安。周子舒身上旧伤拖得他心神不宁,前尘旧事压得他辗转反侧,安眠二字,早已成了奢望。此刻他独自立在雨檐下,肩背绷得紧实,一声轻浅叹息混在雨声里,飘得很远,散在湿冷的风里,无人听闻。
听见身后房门轻响,温客行不必回头,便知是周子舒醒了寻来。他迅速敛去眉间愁绪,指尖捻开一抹笑意,转过身时,眉眼已染了惯常温软,仿佛方才那一身孤寂寥落,不过是雨夜一场错觉。
“怎么,睡不踏实?”周子舒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平稳,可袖中的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试图留住梦里那抹“白发”虚幻的触感。
温客行抬手,轻轻拂去他发间沾到的细碎雨珠,声线温软:“做了场噩梦,扰了睡意,索性出来透透气。”
周子舒抬眼望檐外斜飞雨线,雨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微凉水花,一圈圈荡开又碎去:“下雨了,怪不得觉得梦里冷。”他望着檐外雨幕,这句说出口时,舌尖泛起的,却是梦里触摸“白发”时,那种无端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是啊,过了霜降便是冬,过了腊八便是年。”温客行望着远处沉沉山色,夜雾朦胧,山影如墨,声音轻得像风,“阿絮,我们若是能这般天长地久,守着四季山庄住下去,便好了。”
“有何不可?”周子舒望着眼前人,那双含情眼藏着千言万语,笃定又温柔。
温客行愣了愣,目光落至他手中攥着的小竹篓,知是起身寻炭火取暖,伸手便接了过来:“我来吧,你又记不清碳堆在何处。”
一句寻常话,却扎得周子舒心口微疼。回庄这些日子,衣食起居、庄中琐事,全是温客行与成岭一手打理,他被护得周全,竟成了最清闲的那一个,连些许小事都要旁人照料。
“既都睡不着,索性喝点?”周子舒抬眼提议。
温客行眉眼一弯,半点不推辞:“喝!”
窗外雨声渐歇,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张木桌。周子舒将温好的酒搁在桌上,刚要落座,便被温客行从身后叫住。
“哎!等等,”温客行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轻快,“你不懂了吧?这玩意儿下酒最好了。”他说着,转身取来一罐干果,倒进盘中,推到周子舒面前,“你吃吧,我有酒就够了。”
周子舒抬眼瞥了一眼,淡淡道:“真不吃。”
温客行不以为意,笑嘻嘻地劝道:“空腹喝酒多伤胃呀,这干果最为养人,你呀每天都该多吃一点。阿絮啊,你说说你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又挑食又熬夜,怎么给徒弟做表率呀?”
周子舒被他逗得无奈,嘴上却还硬着:“是我想熬夜吗?你胸口钉几个大钉子试试?”
温客行哈哈一笑,顺势道:“你这几日不也睡得挺好的吗?”
“那是因为我找到了以前在山庄里的醉生梦死。”周子舒垂眸,指尖轻轻摩挲酒杯边缘,语气淡然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温客行闻言,举杯饮了一口。周子舒目光悠远起来:“我记得那晚你中了醉生梦死以后,第一次喊出了‘周子舒’这个名字,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当时看见什么了吗?”
温客行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我梦见我还是七岁时的模样,我们一家三口来到四季山庄,爹娘在山脚下开了一间小小医馆,我白天在山庄跟着师父习武练功,晚上还能回去吃口热饭。那群药人在我梦里就是一群野狗,无端端地追着我疯狂撕咬,你时而是周子舒,时而是甄一锅,总挡在我身前护着我。”
“甄一锅?”周子舒微怔,脑中翻找着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温客行低笑一声,眼底漾开温柔的光:“你忘了?跟着你的那只小野狗。”
回忆翻涌,山野间似又重现当年模样。两个稚童一前一后追着小狗跑过青草地,笑声清亮,漫过山风,久久回荡在林间。
陈年旧事瞬间涌上心头,周子舒想起初见那个受惊的孩童,圆睁着双眼,满是警惕,直到看见他怀里的小奶狗,才稍稍卸下心防,慢慢与他亲近。
“没忘。”周子舒轻声道,“我回四季山庄的时候让它留下来陪你了。”
温客行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周子舒身上,声音轻柔:“我把它留了下来,那会,秦大侠不是还说要把它炖成一锅香肉?我爹娘便索性给它起了这个名字。”
周子舒沉默片刻,轻声道:“我知道你与四季山庄有极大的关联,只是没想到……”
温客行第一次认真说起接近他的初衷,语气平静无波:“四季山庄销声匿迹已久,我见到有人会使流云九宫步,权当这是个线索,便跟上去看了看。直到你拔出白衣剑,我也未敢确认。最后,你说出了你姓周,我猜……执子之手,坐看云舒。多好的名字。”
周子舒心头翻涌万千感慨。岁月隔了数十年,他以为早已被时光遗忘的过往,竟被眼前人一一珍藏,字字句句,都刻在心上。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周子舒望着他,轻声问:“老温,温客行这个名字……”
“我爹爹本姓温。”温客行打断他,指尖摩挲杯壁,语气淡得不带情绪,“他本是孤儿,随神医谷老谷主改姓。既然被逐出师门,便没必要再冠他人之姓。我本是天涯孤鸿,无根行客,温客行三字,倒也相得益彰。”
周子舒喉间微哽,想说“可是你现在……”想说你已经回四季山庄,回了师门,有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温客行对甄衍身份的默认,不过是为宽解安慰他,其实温客行,并未真正踏回人间。他不愿逼他,不愿让他为难,若有一日他心甘情愿,自然会跨出那一步。
“嗯?”温客行抬眼,等他下文。
周子舒笑了笑,举杯:“在遇到你和成岭之前,我也本打算浪迹天涯,醉死即埋,了此残生。当时我以为自己无家可归,可现在好了,我们都回来了。来,敬你,天涯孤鸿,无根行客。”
温客行举杯相迎,眼底盛着星光,一字一句道:“执子之手,坐看云舒。”
“我准备在这儿,一直住下去。”周子舒望着他,目光认真,“只要叶前辈能医好我的病,我和成岭就在这儿天长地久住下去了。老温,你想什么时候回来,都行。”他知道,温客行总要离开,去了结二十年前的旧账。
温客行愣住,欲言又止。
周子舒起身走到玄关,望着外面沉沉夜色,由衷道:“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
老温,这世间,若还有人愿意等你,你便再也不是无根的行客。
温客行不敢置信地望着那道修长背影,阿絮啊阿絮,我会回来的。温客行在心里默默回应。
周子舒回过身,那双含情眼里,只盛得下一人:“雨停,月出,云散,今夜月色很美,温大善人可愿陪我一观?”
说完,不等温客行回答,转身走了出去。
温客行仰头饮尽杯中酒,心口翻江倒海。知他者,莫若周子舒。他懂他的挣扎,他的顾虑,更愿意等他放下一切,归赴故山。
不知何时,雨已悄然而止。
夜已深,月色如洗,清辉泼洒在庭院青石地上,亮如白昼,连草叶上雨珠都泛着银光。
周子舒独自立在月光中央,一身素白长衫被夜风轻轻拂动。他未点灯,只借着一轮清辉,抬眼望了望廊旁那株老桂。花期已过,枝叶却仍郁郁葱葱。他缓步走去,抬手,折下了偏低处的一枝。
桂枝入手,木质坚实,叶片犹带夜露的湿润与凉意,凑近些,还能闻到一丝残存的、极淡的甜香,清冷幽微,却固执地萦绕在鼻尖,仿佛不肯散去的旧梦。
他垂眸看了看手中的桂枝,枝桠嶙峋,在月光下投出清瘦的影子。随即,足尖轻点,旋身起“剑”。
没有寒芒,没有锋鸣,只有一枝桂枝,在他手中划开月色。枝梢破风,发出极轻微的、犹如叹息的“簌簌”声。他舞得不急不躁,轻如流云,慢若回风,桂枝的轨迹却隐隐含章法,圆转如意,绵密不绝。衣袂随动作扬起,带动那缕残存的桂花香,丝丝缕缕散在夜风里,飘向廊下。
舞至半晌,他才轻启唇齿,声音清浅,伴着枝梢拂过空气的微响,一字一句,漫在寂静夜里。
明月何皎皎,桂枝斜挑,挑碎一地银辉,目光遥遥,先落向廊下那人。
照我罗床帏。回身轻扫,枝弧柔和,似在拂去一夜无眠的清冷与孤影。
忧愁不能寐,腕间微转,“剑”势沉了几分,藏着辗转难安、无人知晓的心事。
揽衣起徘徊。缓步踏月,一步一轻叹,身影在月光里微微摇晃。
温客行本闲倚廊柱,自第一句诗起,便微微一怔,脸上散漫神情渐渐敛去。随即,他鼻尖微动,捕捉到那随周子舒动作而弥漫开的、清冷又固执的桂花残香。那香气很淡,却像有生命般,丝丝缕缕往他心里钻。
周子舒的目光,始终若有似无落在他身上,诗声未断,“剑”舞未停。
客行虽云乐,桂枝忽然一顿,声音清泠,像一句轻轻问询。
不如早旋归。这一句落下,他抬眼,直直望进温客行眼里。没有兵刃的凛冽,没有张扬,只有一片温柔沉静,和手中那枝在月下微微颤动的桂枝——老温,这人间,我在等你。我不需利剑,只需这庭院一枝,便能诉尽衷肠。
温客行心口猛地一撞,仿佛被那缕桂花香气扼住了呼吸。他看着周子舒手中那截普通的桂枝,看着它舞出精妙的轨迹,看着那人眼中映着的月光和自己……指尖几不可查地颤了颤。
出户独彷徨,“剑”势再转,带着几分无人相伴的茫然。
愁思当告谁!一声轻叹随“剑”花散开,满腹心事,竟似只问他一人。
引领还入房,收“剑”半势,身形微顿,如伸颈远望,望尽长夜,只等一人。
泪下沾裳衣。最后一字落定,桂枝轻轻垂落,梢头点地,无声无息。风停,身定,月光静静落在他肩头。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无声沾湿衣襟,在月色下亮得刺目。
庭院里一片寂静,只余风声轻细,月光如水,以及那缕仿佛永远散不去的、清冷的桂花残香。
温客行就那样站着,彻底僵住。他见过周子舒的狠厉果决,见过他的淡然疏离,见过他醉后慵懒,见过他刀口舔血,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周子舒——月下执桂枝为“剑”,轻声念诗,以香寄情,泪下沾衣。
周子舒把所有未曾说出口的牵挂、等候、心疼,全都藏进了这字字句句、这桂枝轨迹、这缕残香里。
他终于明白。这一舞,这一首诗,这一缕香,从头到尾,都只为他一个人。
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老温,我只愿你能平安回来。
温客行站在月光之外,看着那道素白身影,眼眶一点点发烫,心底翻江倒海,却连一步都不敢迈近,生怕惊扰了这片刻月光,惊扰了眼前明月。
明月是他,是他的明月。这萦绕不散的残香,是他不肯明说、却已弥漫天地的——全部心意。
周子舒垂眸,望着手中那枝刚刚划过月色的桂枝。枝头残叶犹带夜露,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一滴尚未滑落的泪。他方才用尽全身力气,为一个人跳了一支名为“盼归”的舞,把半生未曾出口的牵挂、等候、不安,全都倾注在这一枝一叶、一字一句里。可舞完了,诗尽了,他站在空荡荡的庭院里,忽然觉得有些贪心。
他轻轻转了转手中的桂枝,在心里对自己说:“老温啊,我是不是太贪心了——既想让你报仇雪恨,又想让你平安归来。”他顿了顿,自嘲般勾了勾嘴角,“可我只有这点贪心。我不贪你的过往,不贪你的罪孽,只贪你这个人。”来日方长,他等他慢慢走近。只是这一夜,这片刻,他贪心地想:愿他报完仇之后,回头时还能看见这方小院、这炉炭火、这个等着他的人。
他抬手,将桂枝轻轻搁在石桌上,像是在放下一个沉甸甸的、只能对自己说的愿望。然后一阵熟悉的、刺骨的冷意骤然从四肢百骸里窜起,直钻心脉——七窍三秋钉,准时发作了。他指尖猛地攥紧桌沿,指节泛白,唇色瞬间褪得淡青。方才眼底还凝着月色与温柔,此刻却被一阵尖锐剧痛压得眼尾泛红,连呼吸都轻了几分,不敢大口喘,生怕一松气,疼意便会翻涌上来。
温客行原本还沉浸在那一句“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里,心潮未平,转眼便见周子舒身形不稳,脸色骤变。那点温柔缱绻刹那间被惊意冲散,他几乎是本能地掠身而至,快得只余下一道墨色残影。
“阿絮——”一声低唤里藏着慌意,温客行伸手便扣住他小臂。指尖一触便知不对,那人浑身冰凉,连脉搏都跳得急促凌乱,分明是旧伤骤然发作。
周子舒咬着牙,勉强扯出一抹淡笑,想装作无事:“不妨事……”
话音未落,一阵更厉的疼意窜过经脉,他腿一软,整个人便要往青石地上倒去。
温客行瞳孔骤缩,未及思索,手臂已抢先一步揽过他的膝弯与后背,将人稳稳接入怀中。
这一抱没有半分平日的轻佻散漫,只有不容有失的笃定,牢牢将他护在怀里。周子舒猝不及防,下意识环住他脖颈,脸颊贴在他温热胸膛,听着他胸腔里急促有力的心跳,那刺骨的疼竟似被压下去几分。
“都疼成这样了,还嘴硬。”温客行垂眸看他,眉峰紧蹙,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半点不剩,只剩沉肃与心疼。
语气听似责备,动作却轻得不能再轻,生怕颠到他半分。他抱着人转身,大步往屋内走,月色将两人身影拉长,紧紧叠在一处。
进屋落座床边,温客行小心翼翼将他放平,指尖刚触到他衣襟,便轻轻一顿,低声问:“我帮你宽衣,渡完内力便歇息,可好?”
周子舒疼得额角渗出汗珠,却还是轻轻点头,声音微哑:“嗯……”
温客行不再多言,动作利落又轻柔地为他褪去外衫,只留中衣贴身。他在床边盘膝坐定,掌心缓缓贴上周子舒心口,温热浑厚的内力不急不躁,顺着经脉缓缓渡入,一点点压住那四处乱窜、撕咬经脉的寒气。
“忍着点,很快就好。”
他低头,目光专注地落在周子舒脸上,拇指轻轻拭去他额角冷汗,动作带着几分不容有失的果断,又裹着化不开的温柔。内力源源不断涌入,温客行将他周身经脉细细护住,一寸寸抚平七窍三秋钉带来的剧痛。
周子舒闭着眼,靠在软枕之上,感受着那股暖意在四肢百骸散开,将冰冷的疼一点点挤走。鼻尖萦绕着温客行身上清浅的酒气与墨香,耳边是他平稳的呼吸,心口被那股暖意填得满满当当。
方才月下舞“剑”未说尽的牵挂、等候、不安,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安稳。
他缓缓睁开眼,望向眼前垂眸运功的人,轻声低喃:“老温……”
温客行指尖微顿,内力未停,抬眼望他,眼底是化不开的柔:“我在。”
“我没事了。”周子舒轻轻扯了扯唇角,笑意浅淡,却足够温柔,“有你在,我能有什么事。”
温客行指尖微微收紧,将他微凉的手紧紧裹在掌心,俯身靠近,声音压得极低,裹着月色与酒意,温柔得近乎虔诚:“我会一直在。你等我回来,我便会拼了命,早些回到你身边。只要你还愿意要我。”
他收了功,掌心仍贴着周子舒腕间,细细探着脉象,直到那紊乱的脉搏渐渐平稳和缓,才稍稍松了口气。指尖轻轻抹去他颊边未干的薄汗,动作轻得怕碰碎了一般。
“躺下吧。”
温客行放轻声音,扶着周子舒缓缓躺稳,伸手拉过软被,细细将他裹好,连边角都掖得严实,半分寒气也透不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轻手轻脚褪去外袍,侧身躺进内侧,大着胆子,长臂一伸,便将他的明月稳稳揽进怀里。
他只轻轻收拢手臂,将人往怀中带了带,下颌蹭过他微凉的发丝,久久不语。
周子舒顺从地靠进他怀中,脸颊贴着他温热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全是让人安心的气息。七窍三秋钉的余痛还未完全散去,可被这样紧紧抱着,便觉得什么苦楚都能挨过去。
温客行将人搂得极紧,却又力道克制,生怕压到他旧伤。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一遍又一遍,无声地摩挲。
“阿絮。”
“我在。”
“再等等我,好不好?”
“……好。”
“我会回来的。”
周子舒埋在他胸口,轻轻“嗯”了一声,眼角微微发烫,却不是因为疼。他缓缓抬手,环住温客行的腰,将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卸下所有防备的柔软:
“老温……”
“我在。”
“睡吧。”
“好。”
温客行不再说话,只是将怀抱收得更紧,仿佛要将怀中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从此再不分你我,再无离散。
夜色深沉,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均匀绵长,是真正安睡了的征兆。温客行却依旧睁着眼,在浓稠的黑暗里,目光虚虚地落在周子舒散在自己胸前的墨发上。
他想起月下那缕桂花残香,想起那句“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想起这人以桂枝为剑、以诗为誓的深情。更想起这些时日,周子舒对他所有过往的沉默、对他夜半独行的了然、对他“鬼主”身份那从未宣之于口却心照不宣的接纳……
原来他真的什么都知道。
知道自己从鬼蜮爬出,满手血污;知道自己一身风流皮下,裹着怎样偏执疯狂的灵魂;知道自己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身后是无尽深渊。
可他什么也没说。没有质问,没有恐惧,没有疏离。他只是在那夜雨里找到他,递给他一杯温酒;只是在月下为他舞一支“盼归”的诗;只是在此刻,用一身旧伤发作后疲惫却全然信赖的姿态,蜷在他的怀里,对他道一声“睡吧”。
“我知晓你是谁,我知晓你从哪里来,我知晓你要去做什么。”
“而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这无声的告白,比任何言语都更震耳欲聋,比任何誓言都更重若千钧。
温客行感到自己的眼眶猛地一热,一股滚烫的酸涩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撞得他心脏抽痛。他慌忙闭上眼,可那滴泪太过沉重,还是挣脱了桎梏,从紧闭的眼睫缝隙中渗了出来,沿着鬓边滑落,无声无息地没入周子舒微凉的发丝里,转瞬消失不见,只留下一道冰凉的湿痕。
他不敢动,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惊醒怀中人,泄露了这一刻几乎将他击垮的脆弱与震动。
原来,他不仅知道,还不在乎他的身份!
原来,这污浊不堪的世间,竟当真有一人,愿做他这无根行客的归舟。
原来,这趟有去无回的赴死之路尽头,真的亮着一盏,只为他而留的灯。
阿絮。
他在心底,将这个名字碾过千遍万遍,碾碎了,揉进血脉里。
我定会回来。
回到你身边。
以“温客行”之名,以“甄衍”之魂,以洗净血污、无愧于你的模样。
回到这方有你的烟火人间。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怀中人搂得更实,仿佛拥住了此生唯一的浮木与热源。然后,他终于放任自己,沉入了这段时日以来,第一个没有噩梦、只有温暖重量与清浅桂花残香萦绕的、短暂的安眠。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淌进屋内。屋内暖意沉沉,两人相拥而眠,再无孤影。
前尘的风雨、旧伤的痛楚、心底的寒冰与不确定,都在这一抱、这一滴泪、这一个决定中,找到了归处,渐渐消融在这温柔而坚定的长夜之中。
这一夜,寒雨已过,明月高悬,归途已明,心魂暂安。
清晨天光透过窗棂,在薄被上洒下一片浅金的光斑。
温客行醒得最早。他本就眠浅,怀中人一丝极轻的呼吸起伏,便足以将他从浅眠中惊醒。此刻周子舒侧身蜷在他怀里,呼吸匀缓,额发微乱地贴在鬓角,睡颜是平日里难得一见、全无防备的温顺。
温客行垂眸望着,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动,想替他将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却终究不敢妄动。
只因那处无法忽视的滚烫,正隔着两层单薄中衣,紧紧贴着周子舒的腿间。热度与硬度无从掩饰,在寂静晨光里,几乎成了一桩昭然若揭的心事。
他喉结轻轻滚动,浑身僵得如同一块沉石。昨夜拥着人睡下时,心无半分杂念,只想着暖着他、护着他,满心欢喜地抱着他的月亮。可身体自有本能与渴望,一清醒,那点念想便成燎原之火,烧得他耳根发烫,心跳如擂。
他极缓、极慢地试图往后挪,想悄悄拉开些许距离。可才动一分,怀里的周子舒便无意识地轻“嗯”一声,眉峰微蹙,脸颊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寻了个更安稳的姿势,腿也随之轻轻一曲——
膝盖不偏不倚,恰好蹭过某处。
温客行猛地倒吸一口气,瞬间屏息。那一瞬的触感鲜明得近乎灼人,电流般的酥麻从尾椎窜起,直冲头顶。他咬紧牙关,额角渗出细密薄汗,全凭多年练就的自制力,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破口而出的闷哼。
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几乎是狼狈地、小心翼翼地抽离。手臂一点一点从周子舒颈下抽出,腰腹缓缓后缩,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如同拆解一枚一触即发的机关。每动一下,都伴着更磨人的触碰与更汹涌的热浪,额上的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就在他几乎成功将自己与周子舒分开,只剩衣料似有若无的轻缠时——
周子舒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温客行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顿住。
他眼睁睁看着,周子舒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开一层薄红,那抹绯色迅速蔓延至颈侧,隐入松垮的衣领之下。可他依旧闭着眼,呼吸甚至刻意放得更缓、更匀,非但没有退避,反而微微往他怀里又靠了半分,搭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往他衣襟边勾了勾。
没有抗拒,没有疏离,分明是纵容,是默许。
他在装睡,且是等着他为所欲为的装睡。
这个念头如一道惊雷劈进温客行混乱的脑海,紧随其后的,是更滚烫、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
阿絮知道了!感觉到了!甚至在由着他?等着他做任何事?
温客行反而更慌了。
他几乎跌撞着翻身下床,动作因僵硬与急切显得笨拙不堪,脚尖甚至在踏脚上轻轻绊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声响。他不敢回头,径直快步走向门口,指尖碰到门扉时,都在微微发颤。
直到轻轻合上门,将自己关在屋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温客行才重重、颤抖地呼出一口气,仰头闭眼,胸膛剧烈起伏。
屋内。
听着那仓促离去的脚步声与轻阖的门响,周子舒终于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半分睡意,只剩一片深沉翻涌的暗,还掺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他维持着侧躺的姿势未动,脸颊却慢慢、慢慢地,埋进了尚且残留着另一人体温的枕头里。
被子之下,某处同样精神奕奕,存在感鲜明。
他闭上眼,喉结上下一滚,从齿缝间极轻、极低地,逸出一声近乎叹息的低骂:
“……纸老虎。”
——都默许到这份上了,居然跑了,真是没救的傻子。
他埋在枕间,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方才温客行慌乱逃窜的狼狈模样:笨拙地抽手臂、踢到脚踏、他越想越觉得好笑,眉眼弯起,肩头可疑地轻轻颤抖起来,那声闷在枕头里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这人平日里巧舌如簧、风流倜傥,到了他跟前却怂成这样。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在心里又骂了一声:“傻子。”
门外,温客行还抵着冰凉门板大口喘息,指尖攥得发白,耳根那抹红从屋里一路烧到脖颈。
他缓缓滑坐到地上,一手撑着额,低低笑出声,笑声又轻又哑,还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慌。
感动吗?不敢动。真不敢动。
他这辈子疯过、狠过、杀过,何等场面没见过,偏偏栽在一个装睡纵容他的人身上,半点辙都没有。
怀里那点余温还烫着皮肤,周子舒方才无意识蹭过来的软意,膝盖轻轻一蹭的触感,还有那往他怀里靠的半分小动作……一遍遍在脑中回放,比世上最烈的迷魂散还要勾人。
他敢对着天下人拔刀,敢对着鬼谷群鬼冷笑,敢把生死踩在脚下。可他不敢动周子舒一下。
不敢碰,不敢逼,不敢让那人有半分不适,半分勉强,半分不情愿。方才阿絮装睡的模样,那漫开的红,那微勾的指尖,那毫不躲闪的纵容……他看得清清楚楚,心都要炸了。是心动,是心慌,是狂喜,是克制,是捧着稀世珍宝,连呼吸都要放轻的虔诚。
动了,便是唐突。动了,便是冒犯。动了,万一吓着他怎么办?万一他恼了怎么办?万一他只是不好意思,并非心甘情愿怎么办?万一连师弟都做不成怎么办?
温客行抬手,狠狠抹了把脸上的汗,又笑又叹,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温客行啊温客行,你也算纵横半生,怎么到了他跟前,就成了只敢远观、不敢靠近的纸老虎……”
“感动吗?”他对着空气,自问。
下一秒,又老老实实、心悦诚服地答:“不敢动。”
“打死也不敢动。”
“等他愿意了……再说吧。”
——他哪里知道,周子舒早就愿意到不能再愿意了。
门外的人红着脸,守着一院晨光,将满心滚烫,尽数压成小心翼翼。屋里的人埋在枕间,听着门外久久没了动静,呼吸之间全是另一个人的气息,唇角悄悄弯起一点,又飞快压下,在心里又轻骂了一声:“傻子。”
温客行还靠着门板平复气息,脸颊烫得能煎蛋,心里翻来覆去全是“不敢动”三字。
结果下一秒——
“师叔!这么早——”
旁侧房门“吱呀”一声推开,张成岭清亮的嗓门由远及近,哐哐砸在耳边。
温客行整个人猛地一僵,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险些弹起来。此刻他衣衫微乱,鬓角带汗,耳根红得异样,背抵房门、一脸惊魂未定,怎么看都不对劲。
少年脚步轻快,转眼便拐到廊下,一眼便看见他。
张成岭脚步一顿,眨了眨眼:“师叔?你怎么站在门外?师父还在睡吗?”
温客行舌头打了结。脑中飞速搜刮理由,脸上却绷不住慌乱,只能强装镇定,抬手胡乱理了理衣襟,声音仍带着哑意:“啊……我出来透口气。”
张成岭眨巴着眼,看看师叔通红的脸,又看看紧闭的房门,满脸纯真困惑。
温客行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平日里的巧舌如簧此刻尽数喂了狗。他猛地站直,动作大得差点带倒旁边的花盆。
“透、透完了!”他声音不自觉高了半度,又强行压下,清了清嗓子,“我……我去看看灶上的火!对,该做早饭了!”
说完,几乎同手同脚地转身便往厨房方向走,步子快得像身后有鬼追。
“可是师叔,”张成岭挠挠头,更疑惑了,“厨房在另一边啊……”
温客行脚步一个踉跄,背影肉眼可见地僵住。下一秒,一道粉影闪过,带起微风,卷起地上两片落叶。张成岭只觉眼前一花,方才还站在面前的师叔,已然没了踪影。
晨光透过窗棂,在饭桌一角铺出暖融融的光斑。一顿再寻常不过的晨食,此刻气氛却微妙得近乎凝滞。
周子舒端坐桌前,眼观鼻鼻观心,慢条斯理地夹着碟中小菜,仿佛那寻常腌萝卜是什么珍馐,需得细细斟酌才肯入口。温客行坐在对面,捧着粥碗目光游移,偶尔飞快抬眼瞥一下对面,又慌忙垂落,死死盯着碗里米粒,耳根那抹绯色自始至终未曾褪去。他依旧穿着那身浅粉暗纹常服,沐在晨光里本应如桃花映暖,此刻却衬得那强装的镇定愈发破绽百出。
两人互不对视,亦无言语,席间唯有筷尖轻碰瓷碗的细响,与各自刻意放轻的呼吸。空气静得能看见浮尘在光束里缓缓浮动。
张成岭捧着粥碗,左望望师父,右看看师叔,圆眼睛眨了又眨,只觉今日气氛古怪得紧。他刚要开口打破沉默,便见师父夹菜的指尖微顿,师叔更是一口粥含在口中,半晌未能下咽。少年默默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也埋首专心喝粥。
只是喝了两口,他悄悄瞥了眼师叔碗里寡淡的粥,又看了看师叔仍有些恍惚的神色,又想起方才晨间撞见的那一幕——师叔从师父房里出来,脸红得像被灶火烤过,走错了厨房的方向,最后一溜烟没了影。少年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师叔怎么到了师父跟前,就这般笨手笨脚的?
小手在桌下动了动,极轻、极慢地将手边的粗陶糖罐,往师叔那边推了推。
陶罐底蹭过木桌,发出“嗑”一声轻响。
周子舒执筷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温客行倏地抬眸,目光先是落在忽然挪近的糖罐上,怔了一瞬,随即像被烫到般飞快移开,却又在下一瞬,不由自主地、极轻地掠过对面那人沉静的侧脸。
仅仅一霎。
两人视线并未真正相接,便已各自收回,仿佛那声轻响与糖罐的移动,不过是晨间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张成岭捧着碗,小口小口喝粥,仿佛什么也没做,只是圆眼睛垂下时,悄悄弯了弯。
他心里其实看得透亮,师父望向师叔的眼神从不像对旁人那般冷淡,软得真切,像娘亲望着爹一般。他不懂,这般分明的心意,为何师父总藏着不说,更不懂——为何师叔明明那般聪慧,却偏偏看不出来。
一顿早饭在静谧微妙的气氛里用完。周子舒以布巾轻拭唇角,目光落向张成岭,神色已复平日淡然。
“昨日心法,可记熟了?”
“记熟了,师父!”
碗筷收罢,周子舒缓缓开口:“成岭,前几日教你的八卦掌,演练一遍。”
少年应声立于庭中,沉腰坐马,依式抬手。只是根基尚浅,掌势软散,架子歪斜,全无沉稳圆融之态。
周子舒看了片刻,不责不怒,上前轻扶他肩:“腰沉,步稳,力从地起,劲由脊发。光记不够,需化入骨血。”
言罢步入院中,一句“看好了”,从容起手。
未动半分内力,只是最朴实的招式,经他使来,依旧行云流水,松静自然。身形舒展,步法圆活,一掌推出缓如推云,回身揽雀袖带清风,说不尽的写意风流。
温客行本倚在廊柱上,指尖无意识转着折扇,只想压下晨间那点无处安放的燥热。可周子舒一抬手,他的视线便再也移不开。
晨光勾勒出那人清挺身形,转身时衣袂轻扬,露出一截皙净腕骨。汗湿的鬓发贴在颊边,无端添了几分鲜活气。
翩翩我公子,机巧忽若神。
温客行喉结轻滚,握扇的指节微微收紧。心头微动的同时,入骨惶恐悄然蔓延——阿絮是人间干净客,他是地狱归来魂,越贪恋这束光,便越觉得自己不配触碰。目光贪恋又克制,牢牢凝在院中那人身上。
张成岭看得认真,只觉师父一举一动,都好看得像从画里走出来。他偷瞥师叔,见对方倚柱而立,脸颊微热,折扇转得飞快,眼神直直黏在师父身上,分明是看呆了。少年抿嘴偷笑,只觉得二人站在一处,便说不出的妥帖安稳。
周子舒收势,气定神闲,周身气息稳如一潭深泉。
抬眼,恰好撞上廊下那道直勾勾的视线。
温客行心头猛地一跳,如被当场抓包,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耳尖瞬间红透。
周子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看了这许久,手不痒?”
温客行一时语塞。
痒。何止手痒。心都痒。
被那一眼看得浑身发烫,他再也按捺不住,折扇“唰”地展开,笑意重回脸上,却比平日多了几分认真。
“既然阿絮开口,那我便——讨教几招。”
话音未落,人影已掠入院中。
二人交手,不似比武,倒像一场默契天成的共舞。白衣胜雪,粉衫如霞,在晨光金辉里划出一道道悦目弧线。掌风相激,落叶轻旋,不带半分戾气,唯有行云流水的和谐,与藏在招式间的亲昵。
张成岭蹲在廊下托腮凝望,看得眼睛发直。他不懂招式精妙,只觉师叔的扇子好看,师父的身手好看,二人相伴的模样,更好看。心里只盼着,他们能一直这样安稳陪着自己。
数十招过,温客行眼神愈亮,周子舒依旧气定神闲。一次巧招相对后,周子舒忽然撤掌退开一步。
他气息微促,额发被汗濡湿几缕,面上因运动浮起一层薄红,比平日多了几分生动鲜妍。
抬袖轻拭额角汗珠,看向温客行,忽地展颜一笑。那笑里带几分狡黠,几分慵懒,还有一丝猫儿似的逗弄,嗓音因运动微哑,挠得人心尖发颤。
“不打了,我认输。”
温客行正打得兴起,闻言一怔,连扇子都忘了摇:“嗯?这就认输?阿絮,你可不像是轻易服输的人。”
周子舒缓缓收势,目光转向张成岭,声线平和:“可看清了?”
“看清了,师父!”
“光看清不够,要体会劲力运转。”
他淡淡一语,旋即侧身,目光轻扫过温客行,并无刻意说辞,语气散漫又自然,仿若随口一提,却字字落得稳妥。
“不过,为师自艺成之后,甚少在拳脚下功夫。这套八卦掌终究是基础,若论精妙变化、实战运用……”他顿了顿,看向温客行,唇角微弯:
“若你师叔愿点拨你几招,那才真是受用不尽。”
温客行指尖顿住扇柄,笑意淡了几分,下意识垂眸,以扇轻敲掌心,语气刻意放得轻快,掩去心底的涩意与自厌。
“这是什么话,哪有自家徒弟不教反叫外人插手的道理啊?”
“外人?”
周子舒往前踏了一步,两人距离倏然拉近。晨光落在他眼底,清亮又笃定,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直直撞进温客行心底。
“你是外人吗?”
张成岭在一旁听得心急,生怕师叔当真推拒,连忙抢声:“师叔当然不是外人!师叔教我扎马步,陪我写字,怎么会是外人!”
温客行神色几不可查黯了黯。他抬扇在张成岭头上轻敲一记,力道不重,语气里却裹着复杂叹息。
“臭小子,以前傻乎乎多乖,如今熟了,倒跟个猢狲似的净会插嘴。”
张成岭挨了敲也不恼,反倒笑嘻嘻凑上去抱住他胳膊晃了晃,少年清澈的眼里满是纯粹崇拜:“好师叔,你就教教我嘛!你功夫又厉害又好看!”
温客行唇边强撑的笑意淡了下去。鬼谷的血雨腥风,绝望里炼出的杀人技,那些浸透黑暗的来路,他怎敢教给这样眼神干净的孩子。
周子舒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对徒弟惯常的轻责,巧妙将话题从险边缘拉回。
“臭小子,别胡闹。”
他又转向温客行,目光平静包容,语气里是无奈又纵容的软:“我徒儿如今这般调皮,不都是你宠出来的?”
温客行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周子舒的眼很静,很深,清晰映出他所有的不安与挣扎,没有半分评判与厌弃,只有全然的理解与守护。
心头翻涌的阴霾,被这目光一点点熨帖平息。温客行眼睫颤了颤,终是扯了扯嘴角,化开一个真正温暖、如释重负的笑,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有些话,不必说尽。
有些心意,已然相通。
周子舒不再逼他,转而对张成岭正色道:“成岭,你初学武,根基最要紧,上乘功夫急不来。好好把这套基础掌法练熟,刻进骨血里。你太师父当年,便是这般引我入门的。”
一提太师父,张成岭脸上的嬉笑立时收敛,神色郑重起来:“师父,我们回来这些天,我还没正式拜祭过太师父。今日习武前,先去后山祭拜吧?也好告诉他,您收了我这个徒弟,还把师叔也带回来了。”
周子舒沉默片刻。他并非忘记,只是心中藏着难言愧疚——他没能守住四季山庄,没能护住九霄,更顾虑着温客行的心结,不知该以何种身份,带他去见长眠的师父。
他抬眼看向温客行。
温客行与他目光一碰,便懂了他的顾虑,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决意:“阿絮,我……我受秦庄主深恩,本就该去他老人家墓前叩谢。”
周子舒望着他,读懂了眼底的复杂与恳切,终是轻轻点头:“好。我们一起去。”
秦怀章夫妇、秦九霄,与七十九位四季山庄弟子的墓,坐落在后山山坳之中。背倚远山,前临清溪,绿草如茵,野花轻摇,整洁而肃穆。
周子舒带着心上人跟徒弟,礼仪做得一丝不苟。他在每座坟茔前燃起清香,摆上干果鲜果,点上白烛,还带来了师父生前最爱的陈酿。青烟袅袅,酒香轻散。
他撩起衣袍,缓缓跪在秦怀章墓前,张成岭也跟着跪下,神情肃穆。
周子舒闭上眼,心中默念:师父,不孝徒弟子舒,回来了。我把衍儿也带回来了,他也来看您了。衍儿这些年过得很苦,他现在不叫衍儿了,他叫温客行。您可以放心了。师父,子舒在此发誓,余生定会护好二师弟,护好我的心上人,绝不再让他受半分委屈,吃半点苦头。
他带着张成岭,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少年跪在墓前不肯起来,絮絮对着坟茔低语:“太师父、小师叔在上,弟子张成岭总算给您磕上头了。您放心,成岭一定好好习武,光大四季山庄门楣。太师父,您这会儿应该看见我爹爹和龙师父了吧,唉,这辈分好像有点乱,不过没关系,都是一家人。您跟他们说,成岭现在很好,每天都在进步,龙师父教我的秘术我也在认真学,虽然是有点难……”
温客行因未认回四季山庄弟子身份,并未跪拜,只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听张成岭越说越没边,忍不住开口打断:“臭小子,从小就这么唠叨,长大了可怎么得了。”
张成岭一脸认真:“我有很多话想和太师父、小师叔他们说嘛。爹爹告诉我,死去的人一灵不寐,会一直看顾着他心爱的亲人。”
温客行语气里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轻声道:“不会的。他们看不到的。”
他宁可相信人死如灯灭,也不愿相信魂魄尚存——若真有灵,看见他这一身污血罪孽,他要如何面对?
张成岭体会不到他心底翻涌的挣扎,依旧坚持:“看得到的。师叔,你也跟太师父他们说几句吧。”
周子舒最懂温客行的挣扎,适时开口打圆场:“成岭,既然一灵不寐,也不必非说出口,有些话放在心里默念,反倒更好。”
张成岭恍然大悟:“对啊!好,我在心里说。”
这孩子实诚,一在心里默念起来,便又没完没了,仿佛要把这一路颠沛的所有事,尽数说与长眠之人听。
周子舒等了片刻,终是忍不住打断:“成岭,别再说了,再说你太师父都快被你聒噪得不得安生了。有什么话,留着下次再来,往后我们常来便是。”
听了师父的话,张成岭才恋恋不舍地起身。
“老温。”周子舒看向温客行。
温客行缓缓回过神,声音低哑发涩:“阿絮,你们先走好不好,我想一个人静静。”
周子舒深深看他一眼,一眼便读懂了他眼底的挣扎与孤绝,轻轻点了点头,带着张成岭先行离去。
山坳重归寂静,只剩风声穿林,溪水潺潺。
温客行缓步走到秦怀章墓前,蹲下身,缓缓斟满一杯酒。“世间,真有幽冥之说吗?师父……不,秦伯伯。”他在称呼上反复辗转,如同始终摆不正自己的位置,几番变换,终是选了个最稳妥的称谓,“秦前辈,您在天有灵,可有见到我的爹娘?”他自嘲般轻笑一声,满是矛盾,“我既盼望人死后有灵,又怕你们当真看得见。我怕你们看见我这一路是如何走来,会嫌弃我玷污了四季山庄的门墙。”
“一开始,实在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会假装,会假装此刻受苦的不是我,而是甄衍做的一场噩梦。等我一觉醒来,会发现自己还在那个农家小院里,时间,永远停留在您收我为徒的那一刻,永不前行……可我后来才发现,不是甄衍深陷噩梦,而是我,做了一个身为甄衍的好梦。”
他仰头灌下一口烈酒,喉间滚过灼痛,继续剖白心迹:“苍天无道,善恶无报,既然如此,我宁愿化身恶鬼,与老天讨还一个公道。这二十年来,我体内流的不是血,是恨!唯有复仇的念头支撑我从地狱幽冥之中爬出来,终成群鬼之主,万蛊之王。老鬼做梦也想不到,二十年后,我竟然能将甄衍生前的诅咒一一实现,杀光他们所有人,所有人!”
情绪骤然翻涌,他猛地站起身,背对着那方沉默坟茔,望着远处蜿蜒溪水,声音里淬着刺骨寒意:“可是杀光他们所有人,我心中的仇恨依然没有消减,所有背叛过我们,放弃过我们,逼迫过我们的人,他们身上都沾满了我父母的鲜血,他们都是披着人皮的恶鬼!我一个也不会放过他们。世人皆负我,举世皆可杀!出谷之时,我便对自己许下誓言,要将这伪善的江湖付之一炬,要把这些魑魅魍魉统统赶回地狱,如果这是罪,尸山血海滔天大罪皆有我一人承担。如果要我陪葬,我愿与此浊世共焚!”
他从地狱爬回人间,怀揣灭世之念,却偏偏撞上了一束光。贪恋,却不敢触碰,伸手,又怕灼伤。一声叹息轻散在风里:“可是,既已将我投入地狱,为何又给我指回一条通往人间的路?”
温客行将杯中酒尽数洒在墓前青草之上,对着秦怀章夫妇的坟茔,郑重行叩拜大礼。“我温客行此生已毁,不配叫您一声师父,若有来世,定结草衔环以报深恩。若无来世,即使永坠地狱,也感谢你们给过我片刻光明!”
他终究没能跨过心底那道坎。人间在前,月光在前,可仇恨未消,罪孽未洗,他迈不动,也不肯迈。
一番心声尽数吐露,胸口郁气稍散,他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土,转身追着周子舒与张成岭的方向而去。
墓园重归安宁,故人寂寂,青山默默,流水潺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