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它喜欢你
肖战踏着暮色回到木楼,屋门虚掩,不曾落闩,肖战抬手轻轻一推便进了屋内。阿依坐在矮凳上搓着麻绳。
“回来了。”阿依听见声音抬眼看了肖战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晚饭用过没有?灶上还温着饭菜。”
肖战微微摇头:“多谢阿依姐,我不饿。”
阿依想起早前阿公的嘱咐,要多留心照料肖战,阿依也不好任由肖战整日不吃东西,索性放下麻绳站起身,“这几日我瞧着你都不怎么吃东西,身子会扛不住的。”
肖战嘴角微微勾了勾,“我修习功法,平日里可以辟谷,用不着顿顿进食。”
阿依闻言眉头轻蹙,小声嘟囔一句:“好好的五谷不吃,偏要辟谷挨饿。”话音刚落,阿依就转身径直往灶房走去,边走边撂话,“我今日备饭分量多,剩下来的没法存放,你坐下吃干净。不然我可不依。”
肖战拗不过对方一片好意,只好在一旁的小木桌旁坐下,“那便多谢阿依姐了。”
阿依端来热腾腾的吃食,又坐回原处继续搓麻绳,随口问道:“方才去哪逛了?”
肖战咬了口包子,慢慢咀嚼咽下,才应声回话:“方才碰见王公子,和他一起顺路走了走。”
阿依捏着麻绳的指尖骤然一顿,眼底满是藏不住的诧异。寨子上下谁人不知王一博性情清冷,寻常族人碰见都不敢贸然与他搭话,王一博自己也从不会与旁人结伴闲逛。
阿依虽然诧异,却也没有多追问,继续搓着麻绳,说了一句,“是吗。”
两人就这样一问一答,闲聊着。
肖战吃完后把碗筷收进灶房,正想打水就听见阿依的声音。
“放着,我来洗。”
肖战也不推辞,和阿依打了声招呼就上了二楼卧房。
肖战推开木窗,山间晚风裹着湿润雾气涌进屋子。
肖战斜倚在窗边,心里反复想着王一博说的院落位置:后山边上,石头垒的院墙,门口有一棵老柚木。
摇曳的火光在屋内轻轻晃荡。肖战心中已然敲定,明日便登门拜访。
桌上的灯芯骤然噼啪一响,灯花炸开,跳动的烛影在墙面晃开细碎光斑。
另一边,王一博和肖战肖分开后,来到寨子的一处老旧石楼,石楼依山而建,站在顶层,整座雾黎寨的屋舍灯火尽数铺展在眼前,点点灯火顺着山坡错落排布,混着远处沉暗的山林,景致沉静。
夜风大,吹得王一博的衣袍往后翻,银铃在风里发出轻微的声响。蛇从袖口钻出来,缠在他小臂上,尾尖明黄色的纹路在夜色里泛着细碎的光泽。
王一博单掌在高台边缘,垂眸看着手臂上的小家伙,语调轻缓:“方才瞧见肖战,就怎么高兴?”
细小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衣裳,信子轻吐,模样亲昵。
王一博望着眼前错落的灯火,想起肖战那句“我在这里没有熟人,你是第一个”,嘴角不自觉扬起一点弧度,平日里覆着寒霜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王一博抬手点了点小家伙的脑袋,“说起来,那人确实有趣。阿公说得也对,多交个朋友也不是什么坏事。”
那小家伙似能听懂王一博的话似的,顺着小臂绕了一圈,安分蜷在他腕间。
在石楼站了许久,确认寨子四周没有异常,王一博才转身下楼,回到自己的院子。洗漱之后躺下,熄了灯,屋里黑沉沉的。
睡到半夜,头又痛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钝的、闷的,像有人用指头一下一下按着太阳穴,不重,但烦得很。
王一博皱着眉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用;又翻了个身,还是没用。那痛感像是长了根,死死盘在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
王一博不愿折腾,索性躺着不动,盯着头顶的黑暗,等它自己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困意终于盖过了痛,才迷迷糊糊又睡过去。
翌日晨光透过柚木枝叶,在地上落满细碎的光斑。
辰时刚过,肖战便循着昨日王一博说的位置寻来,这布置跟王一博描述的分毫不差。
肖战走到门前,抬手叩了几下。
片刻,才传来脚步声。门被拉开,王一博站在门后。
肖战打眼一看,便觉得王一博的脸色比昨日差了不少,泛着一层不正常的苍白,眼下还挂着淡淡的青黑,分明夜里没歇好。但他没有立刻点破,只是含笑行了一礼:“冒昧登门,叨扰王公子了。”
王一博侧身让肖战进来,声音淡淡的:“无妨。”
两人在院中石桌旁落座。肖战打量了王一博一眼,才开口问道:“昨夜没歇好?”
王一博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有些头疼,不碍事。”
“可曾吃药?”
“不想吃。”
肖战看着王一博这副样子,没再劝。片刻后肖战想起了什么,然后道:“我有个法子,不用吃药,也能帮王公子止痛。王公子愿不愿意试试?”
王一博抬眸看着肖战,带着几分打量。
肖战也不等王一博应声,抬手在石桌上方轻轻一挥,袖风过处,一张古琴凭空出现在桌面上。琴身不大,通体深褐色,琴弦泛着幽幽的银光,稳稳当当搁在那里。
“这是我师父教的曲子,曲子有安神镇痛之效。”
说完,肖战指尖落在琴弦上。
琴音响起。起头几个音低低的,像是山涧石缝里渗出来的泉水,凉丝丝的;然后慢慢往上涨,像风拂过松林,轻柔却不失筋骨,一层一层地把人拢住。那调子跟山野间的鸟鸣风吟全然不同,带着中原特有的婉转悠扬,听着就让人觉得软和。
王一博感觉那股在脑子里盘桓了一夜的钝痛,被一点一点拨开、化散,心头的烦躁也跟着消了几分。不自觉的闭上了双眼,蛇也从他袖口钻出来,盘在他腿上,小脑袋歪着,眼睛半闭半睁,尾巴轻轻晃。
一曲终,余音在院中袅袅散去。
王一博睁开眼,眉眼间的疲惫淡了不少,“这也是你们中原修行的功法?”
肖战指尖还搭在琴弦上,一边拨着余音一边应道:“算旁支法门,不打斗不攻伐,专调养心神。”
王一博没再问。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柚木叶子的沙沙声。
王一博道:“可以了,不怎么痛了。”
肖战指尖一收,琴音止住。正要把琴收起来,就听见王一博说了一句。
“你还会弹别的吗?”
肖战抬头看他。
王一博的目光落在那琴上,“我没听过中原的曲调。”
肖战嘴角微弯,再次抬手,指尖落下,这一回的曲子跟方才截然不同。方才那首是静心止疼的,温润绵软;这一首却是清旷悠远的,像一个人走在田埂上,看看远山看看近水,不急不慢,走到哪算哪。调子起起伏伏,带着几分闲散的、漫不经心的味道,听着就让人想翘嘴角。
王一博的指尖在石桌上轻轻点着,自己都没注意到。
那蛇倒好,直接从腿上爬上来,盘在石桌面上,脑袋跟着琴音一点一点,尾巴也晃,整条蛇都跟着调子扭。肖战余光瞥见,差点弹错了一个音。
就在曲子弹到最舒展的时候,王一博神色骤然一变,猛地站起身来。
石凳被他带得往后挪了一截,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山脚下的阵法被人碰了。”王一博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抬脚就往院门走,“我去看看。”
肖战指尖一收,琴音戛然而止。右手按住琴面,掌心一拂,那琴便化作流光消散。
肖战起身跟上去,“我跟你一起。”
王一博侧头看了肖战一眼,点了下头,推门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密林,很快到了山脚那片开阔地。
七八个人站在那里。
领头的是一个络腮胡汉子,身材壮实,穿深色短打,腰间别着刀。他身后那几个人也都精壮,手里握着粗糙木矛,正围在阵法边缘东张西望,像是在试探什么。衣料纹样跟雾黎寨截然不同——是北边赤岩寨的人。
两寨隔了两座山,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这时候出现在这里,来意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王一博走上前去,步子不快不慢,衣袍被山风掀起来,银铃在腰间叮叮当当地响。
那些人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络腮胡汉子看见王一博,眼神缩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拱了拱手道:“是大祭司啊。在下赤岩寨乌赫,路过贵地,叨扰了。”
王一博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淡淡扫过这些人,“路过?这四周除了上寨子的路,其他都是死路,你们要往哪去,才能路过这里?”
乌赫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堆上来:“大祭司说笑了。我们在山里打猎,走远了,迷了路,不小心走到这来。这就走,这就走。”
乌赫身后那几个人,嘴上也说着马上走,但都没后退,反而又往前挪了两步,
王一博的声音冷下来:“赤岩寨离这里不近吧,打猎还打到这里来了,怎么你们那里没有猎物了。”
乌赫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大祭司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们雾黎寨占着这片山头这么多年,山里的矿脉药草,你们用得了那么多?我们赤岩寨也想分一杯羹,大祭司别这么小气。”
肖战站在王一博身后半步,看得很清楚。王一博的脸色比刚才又白了些,太阳穴那的青筋微微跳着——分明是在硬撑。
王一博没接乌赫的话,就那么看着他,眼神冷冷的,冷声道:“离开。”
乌赫被王一博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但仗着人多,没退,反而笑了笑,语气里带着故意的挑衅:“大祭司,你脸色不太好,要不先回去歇着,等会可不要在我们跟前晕倒了。”
赤岩寨那几个人跟着笑起来,笑声在林子里回荡。
王一博指尖微动,内力已经在掌心聚起来。但就在他要出手的时候,太阳穴猛地一抽,像是有人拿针在里头扎了一下。手微微一顿,内力慢了半拍。
乌赫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但肖战注意到了。
肖战往前走了半步,挨近王一博,声音压得很低:“要我帮忙吗?”
王一博侧头看着肖战。眼底闪过一丝意外,还有一丝打量,和有迟疑,肖战没再说什么,就那么看着王一博。
沉默了一瞬,王一博把掌心聚起的内力收了,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肖战往前走了一步,没有说话,也没摆什么架势,只是抬起右手,衣袖随着动作往后一拂,五指张开。
山风忽然变了方向。原本从谷口往里灌的风打了个旋,从肖战身后往前涌。林子里的树开始沙沙作响,树叶被风卷起来,在半空中乱飞。
乌赫脸色一变,伸手去摸腰间的刀。
来不及了。
肖战五指轻轻一收。满天飞的树叶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齐刷刷停在半空中。下一瞬,肖战手腕一翻,那些叶子便朝赤岩寨的人飞过去。叶片边缘在日光下闪着寒光,快得看不清轨迹。
一片叶子擦过乌赫的脸颊,血珠子立刻渗出来。
另一片划破身后一个人的手背,那人叫了一声,刀当啷掉在地上。
还有人的小腿被划了,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有人肩膀被划了,捂着伤口往后退。最边上那个胖些的被叶子划了屁股,叫得比谁都响。
一时之间,哀嚎声此起彼伏。也就一个呼吸的工夫,七八个人全挂了彩。伤口都不深,皮外伤,血却洇湿了衣襟,看着狼狈,但不致命。
乌赫捂着脸上的伤口,满眼惊骇地看着肖战,又看看王一博,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肖战收回手,袖子落下来,神色如常。
王一博眼底掠过一丝诧异。用内力驱动外物伤人不难,但能做到肖战这种程度——举重若轻,只伤皮肉不伤筋骨——这人本事比他想的要大。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王一博收回目光,看向乌赫,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透出来的,“我再跟你说一遍。带上你的人,滚。再让我在雾黎寨的地界上看见你们,那些叶子划破的就不是皮肉了。”
乌赫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赤岩寨那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往林子里退去,转眼就没影了。
开阔地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和树叶沙沙的响动。
王一博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没动。
肖战侧头看了看王一博的脸色,问道:“还好吗?”
王一博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把太阳穴残余的痛感压下去,才睁开眼去看肖战,“没事。”
肖战知道他是在硬撑,但没戳破,只是点了点头。
王一博走到阵法跟前,俯身仔细查验了一番,确认只是方才赤岩寨的人胡乱试探造成小幅震荡,阵法根基安然无恙,才直起身来。
转头看向肖战,语气是难得的诚恳:“今日多谢你了。”
肖战摆了摆手,“举手之劳。”
那蛇不知什么时候从院子里跟了过来,顺着王一博的裤腿攀上他的肩,见着肖战便不安分地探出脑袋,信子一吐一吐的,恨不得窜过去。王一博无奈,指尖轻点它的鳞甲把它按住,转头道:“时辰还早,回我院里再坐坐?顺便尝尝我自酿的酒。”
肖战笑了笑道:“好。”
两人并肩顺着山道往回走。山风缓缓随行,银铃的碎响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在幽静的林间散开。
那蛇趴在王一博肩头,时不时扭头看肖战一眼,吐吐信子,又转回去,过一会又扭头看一眼,跟个不放心的小孩似的。
肖战瞧见,忍不住笑了一声,“它老看我做什么?”
王一博头也没回,淡淡应了一句:“它喜欢你。”
这话接得太快太干脆,倒把肖战噎了一下。肖战愣了一瞬,随即笑开来,没再说什么,只加快两步跟上去,与王一博并肩走在山道上。
肖战看了一眼趴在王一博肩头的小家伙,问道:“它叫什么名字?”
“渺霁。”
肖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觉得好听,又问:“哪个渺,哪个霁?”
“缥缈的渺,雨过天晴的霁。”王一博顿了顿,偏头瞥了一眼肩上的蛇,“它这一身蓝,像雨停了之后的天色。尾尖那点黄,算是云边上透出来的光。”
肖战看了一眼渺霁尾尖那几缕明黄纹路,再想想雨后初晴的天,确实像。点点头,没再多问,和王一博并肩走在山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