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团圆饭
顾源清走后,家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肖战把碗筷收拾干净,擦了一遍灶台,又把沙发上顾源清乱扔的外套挂起来。做完这些事之后,他站在客厅中央,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白天离开过这间房子了。
顾源清不让他出门,说外面乱,说他不会跟人打交道,说他这种“被保护太好的人”出去容易被骗。他稀里糊涂的就这样把自己封闭了很多年,把昔日好友已经成为艺术圈里的新秀,不如他的同学也拿到了他梦想中的画展资格。
而他,到头来什么都得到。
白天到黑夜,肖战也不知道今天怎么就过去了。
他睡了一觉起来外面已经天黑了,肚子饿得咕咕叫,“李阿姨帮我煮一份……”
家里的煮饭阿姨也不在了。上个月说是要回去照顾媳妇生产就休了假,顾源清索性给了双倍工资让她离开。
肖战揉了揉肚子,打开手机准备点个外卖。
首页推送了一条财经快讯,标题写着“顾氏集团掌门人携美出席慈善晚宴”。
他点进去。
果然,是顾源清和姜江并肩走进酒店的背影。顾源清穿着他昨天熨好的那件深灰色西装,姜江穿了一身黑色亮面礼服,笑得张扬,像一只刚得了势的孔雀。
肖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眼底有点模糊。
很多年前顾源清追他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们阿战要负责帅帅的,以后所有应酬我都带你出席。你是我的福星,不带着你我底气不足。”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位置就换人了。换得理直气壮,连通知他一声都省了。
他把照片关掉,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天花板的吊灯还是那盏。结婚时他和顾源清一起去挑的,暖黄的光,顾源清说这种光线画设计图不伤眼睛。
那时候他还以为婚后能继续画画。
他闭上眼。
情绪刚刚浮现出来一点点,又被手机打断了
是快递通知。
肖战从沙发上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小腿,走向玄关。
门口放着一个包裹。牛皮纸盒,四四方方,寄件人一栏写着三个字:王一博。
他站在玄关,拆开包裹的手指微微发颤。
里面是一双羊毛手套。灰色,针脚细密,手腕处翻出一截绒里。还有一张便签,没有落款,没有客套,只有一行手写的字:
“瑞士比预报的又降了两度。我怕你忘带,先备着。”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像备考的高中生。
肖战把手套戴上。大小刚好。羊毛柔软,贴在皮肤上像被另一双手轻轻握着。
他站在玄关,看着自己戴上手套的双手,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被人在意的时候身体先于大脑的本能反应,像一个走夜路的人忽然看见前面亮起一盏灯,还没来得及感动,眼眶先热了。
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碎的白落在窗台上,薄薄一层,像撒了糖霜。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手套里的温度慢慢渗进冰凉的指尖。
然后,他走进画室。
是,这间房间已经很久不叫“画室”了。顾源清叫它“杂物间”,把不用的文件箱堆在画架旁边,画架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肖战在画架前坐下。脚下的调色盘上的颜料已经干裂成龟壳一样的纹路,画笔的毛硬得扎手。
他随意的找出拿起一支炭笔,码了一张纸,快速的画了一张草稿。
趁着现在有感觉,肖战计划做画几个色稿。他蹲下来在货架最底下翻找能用的颜料。
铃铃铃——
手机又响了。
他本来不想接的,但是一看来人。
肖战叹了口气,“喂?”
“阿战啊,你吃晚饭了没有?没吃来家里吃吧。今天是冬至呢,你伯娘给你做了清炖羊肉,要是顾总有空叫上他一起……”
“阿战我是伯娘啊,你别听你伯父的,冬至呢咱们就家里人自己聚会,你人来就行了,哎,可不许拒绝我,再说推辞的话伯娘就要生气了啦。”
“好。”
冬至啊,确实要吃一顿团圆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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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已经有人家挂起了红灯笼,暖融融的光映在薄薄的雪地上,把这个时尚的城市照出几分年关将至的烟火气。
肖战坐在出租车后座,手里拎着大伯母再三叮嘱“不许带东西”后他依然买了的水果礼盒。司机把暖气开得很足,但他的指尖还是凉的,刚才画画的时候沾了炭粉,来不及仔细洗,指甲缝里残留着浅浅的灰色。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发呆,画了三张色稿,都是同一个雪山构图,是他的想象。
目前他没有去过真正的雪山,但王一博说瑞士的雪山很好看,也许这次能实现。
“到了。”司机说。
大伯家住在城东的老小区,六层板楼,还没装电梯。肖战爬到四楼的时候听见楼上敞开的门里传来电视声、炒菜声和伯娘标志性的大嗓门:“是不是战战来了?我听见脚步声了!”
大伯娘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举着锅铲,脸上笑出两道深深的褶子:“让你别买东西你非买!快进来快进来,饺子刚下锅,羊肉马上好。”
大伯从客厅走出来,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他:“怎么一个人来?小顾呢?”
“他今晚有应酬。”肖战把水果礼盒放在玄关柜上,弯腰换鞋。
大伯和大伯娘对视了一眼。
“来来来,先坐。”大伯娘拉着他往客厅走,“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我就说你们年轻人——”
“伯娘,真没瘦。”肖战被按在沙发上,面前瞬间堆满了瓜子、橘子、糯米糍。电视里正放着冬至特别节目,主持人用喜庆的语调介绍各地的冬至习俗,屏幕上闪过一盘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很有家的感觉。
大伯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
“阿战,”他终于开口,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今天那个新闻我看了。”
肖战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就是那个什么慈善晚宴。”大伯放下茶杯,斟酌着措辞,“小顾带的那个男伴是上次那小伙子吗?叫什么江的?”
“姜江。”肖战说。
“啊对对对,姜江。”大伯的眉头皱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阿战,大伯不想插手你们夫妻的事,但你得上点心。他现在带着人到处露面,外面的人怎么看你?上次你张叔还问我,说你们家小顾身边换人了?”
厨房里炒菜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瞬,又小下去。大伯母关了抽油烟机,端着清炖羊肉走出来,白蒙蒙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老头子你少说两句。”她把砂锅放在餐桌上,解下围裙坐到肖战旁边,握住他的手。
肖战以为她要替自己解围。
“不过阿战,”大伯娘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伯娘也觉得,你是不是该考虑办个领养手续?现在政策放开了,你和小顾这种情况,领养一个孩子是顺理成章的。有个孩子傍身,婚姻才稳固。你爸爸走得早,我们作为家里人得替你想长远的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真切,掌心温热。
肖战看着她的脸,想从那张善良的、操心的、把他当亲儿子疼的脸上找到一丝裂缝,然后说“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但他没有。
大伯娘或许是真的觉得这是为他好。
用孩子拴住男人,这是她从上一辈那里继承的婚姻智慧,是她在无数个和邻居闲聊的下午里反复被验证的真理。
可他和顾源清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一个孩子。
“伯娘,”他说,“我们暂时不考虑这个。”
大伯娘还想说什么,被大伯一个眼神拦住。“行行行,不逼你。”大伯母拍了拍他的手背,起身去端饺子,“先吃饭,羊肉凉了就膻了。”
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清炖羊肉、猪肉白菜饺子、糖醋排骨、蒜蓉西蓝花,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菜。大伯母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大伯开了瓶白酒自斟自饮,话题从冬至习俗聊到邻居家的狗又生了崽。谁都没有再提顾源清。
肖战吃着羊肉,胃里是暖的,心里似乎被暖了一点点。
吃到一半,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客厅墙面,停住了。
大伯家的沙发对面挂着一幅油画。
方构图,画的是冬日晨雾中的江南水乡。构图老练,冷暖色在雾气里微妙地过渡,几笔枯笔勾出水边的芦苇,形散神不散。画框右下角嵌着一块小小的铜制铭牌,刻着一个名字。
不是大伯,也不是大伯娘。
那是一个在艺术圈颇有分量的收藏家的名字。
肖战以前来大伯家吃饭从未注意过这幅画。也许是冬至夜的灯光角度不同,也许是刚才独自画画的余韵还在指尖,他第一眼就被钉在了原地。
“大伯,”他放下筷子,“这幅画是——”
大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微妙地变了变。大伯娘夹菜的手僵了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给肖战碗里添饺子。
“哦,那幅啊。”大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朋友送的。说是挺有名的画家?我不懂这些,挂着好看。”
肖战站起来,走到画前。
他看了一分钟。
看得越久,心里有什么东西就越清晰。
“大伯,”他转过头,眼中带了点审视,“这是陈明生老师的原稿。他前年说过,这系列他只画了六幅,全部被私人收藏,从不外借。”
大伯的酒杯停在半空。
大伯娘放下了筷子。
“而且,”肖战继续说,“这幅画的收藏者是盛世集团的张总。他上个月还在采访里说过,这是他‘最珍爱的一幅当代油画,绝不出让’。如果没记错,我们家跟张总,好像是有合作的?”
空气安静了两秒。
“哎,你这孩子,眼睛真尖。”大伯先反应过来,笑着摆了摆手,“是,是张总送给你伯父的。不是送,是借,借我们挂几天。你伯父跟他有生意往来嘛,他知道我们家有人学美术,就说挂来给品鉴品鉴。”
大伯娘在旁边用力点头:“对对对,你伯父就是借来撑场面的。”
肖战转回头,继续看画。
他没有追问。
但他太清楚大伯的为人了。大伯不欣赏艺术,嫌画框占地方,嫌颜料味儿刺鼻。他不可能主动向生意伙伴借一幅油画挂在客厅,特别是在这个老破大的房子里,即使要放也应该要放在另一个的郊区别墅里。除非
所以这幅画,是怎么来的。
谁替大伯牵的线。
谁告诉张总大伯“家里有人学美术”?
答案像一根细针,扎在他的后颈,凉意顺着脊椎一路往下走。
大伯大概察觉到了什么,又喝了口酒,清了清嗓子:“说起来,这事你应该知道。这画当年就是小顾托张总帮的忙,说是我喜欢。小顾真是会做人,你想不到的事他都能替你想到他为你安排得明明白白,连大伯我都跟着沾光。”
大伯感叹完,继续夹菜。
肖战站在原地,后背僵直。
顾源清。
他忽然觉得客厅的暖气太足了,暖得让人喘不过气。画上那些漂亮的笔触像一层一层的棉被,盖在他脸上,压得他胸闷。
他走回餐桌坐下。
剩下的半碗饺子他一个都吃不下了。
“说起来啊,还得亏当年小顾有先见之明。”大伯娘见气氛有点僵,换了个话题,语气热络得像在讲一个皆大欢喜的老故事,
“我记得你上大学那会儿,不是还收到过一封什么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吗?国外的,名字老长。当时你说要去,小顾就说那地方太远了,天寒地冻的,怕你过去不习惯。后来他帮拦下来了?他说你要是去了冽冰学院,他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