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四、他的性子比我冷多了

王一博指尖有条不紊地将方才采来的草药翻捡、归类,动作自始至终沉稳有序。屋内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出来,只是入不到王一博的耳。

屋内,阿公喝着茶,自顾自打开了话匣子。

说得投入,唾沫星子翻飞,可院中的身影始终从头到尾没有半点回应,连肩头都未曾晃动一下。

阿公说到尽兴处忽然停住,侧耳细听,院中依旧一片沉寂,这才反应过来,这小子定是又把听觉封了。

阿公无奈地笑叹一声,起身迈步走出屋,慢慢走到王一博身后,近得几乎能看清对方发间沾的草屑。王一博察觉到身后的气息,没理会,继续整理药草。

阿公又往前挪了两步,眼见王一博还是不为所动,阿公终于忍不住,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王一博的肩头。

“好你个小子,不想听的话就使出这法子躲懒,不听我说话是吧。”

身后的触感传来,王一博这才缓缓收拢心神,稍稍放开几分耳力。手上整理药草的动作未曾停下,头也不抬地道。

“阿公若是无事,便回屋喝茶吧。”

“我看你是仗着一身本事,越发敢敷衍长辈了。”阿公故意板起面孔,“我是看那中原人样貌性情都不错,才好心提点几句,你倒好,直接把耳朵一关,任我独自念叨。”

王一博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将手中几株草药归置整齐。

阿公瞧王一博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摇了摇头,转身走回屋内,却不是回屋坐着,而是进了灶房。

不多时,灶房里传来锅碗轻碰的声响,柴火的烟气从窗缝里飘出来,混着米粥的香气,在院子里慢慢散开。王一博手上动作未停,目光却往灶房方向瞥了一眼,又收回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阿公端着两个粗陶碗走出来,碗里是新熬的粥,上面搁了几筷子咸菜。他把碗放在石桌上,又在旁边放了两双筷子。

“过来吃。”阿公道。

王一博将最后几株草药归置好,拍了拍手,在石凳上坐下来,端起碗慢慢喝粥。阿公也坐在对面,喝了一口,才开口道。

“那中原人,叫肖战是吧?”

王一博没有应声,继续喝粥。

“我瞧过,一身的修行之气,品性看着也不差。”阿公说一句,喝一口粥,“你在这寨子里闷了这么多年,难得遇上个说话不躲着你的,多往来往来,有什么不好。”

王一博将碗里的粥喝完,搁下碗,“阿公,粥很好,咸菜也咸淡刚好。”

阿公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小子是在岔开话题。笑骂了一声,没再多说,将碗里的粥慢慢喝完,又坐着喝了一碗茶。

茶是山间自采的野茶,味苦,回甘却长。阿公端着茶碗,望着院外的日头,沉默了好一阵。

“行了,天色不早,我回去了。”阿公站起身,把茶碗搁在石桌上,走到院门前,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王一博,语气放缓,带着几分长辈的叮嘱。

“我知道你心思重,凡事都爱藏在心底,旁人劝不动你。我也不多啰嗦,就算你不去想旁的杂事,也不必刻意疏远那位中原人。人心好坏,相处久了自然能看清,不必一开始就竖起满身防备。”

说完,也不等王一博应声,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院门在风里晃了两下,慢慢合上。

王一博坐在石凳上,许久没有动。

余晖把天边染成一片暗橘色,院子里渐渐暗下来。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廊下的干草药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王一博从腰间摸出那小瓷瓶,指尖缓缓摩挲着细腻温润的瓷面。

方才在林间相处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里浮现。

正思忖间,一条蛇慢悠悠爬了出来。这蛇通体覆着莹润浅蓝鳞甲,尾尖点缀数缕明黄纹路,在暮色下流光隐隐。只见它熟稔地顺着王一博的裤腿攀上来,盘绕在王一博手腕间,小小的脑袋亲昵地蹭着他的肌肤。

这蛇伴他多年,是漫长山居岁月里唯一的玩伴。

王一博垂眸看着腕间温顺的小家伙,清冷的眉眼间难得化开一点浅淡暖意,语声压得极低。

“你素来不喜旁人,不过与那人见了寥寥数面,便这般欢喜。”

蛇吐了吐信子,脑袋又往王一博掌心缩了缩,模样软乎乎的。

王一博指尖轻点在冰凉的鳞片上,继续低声打趣:“我尚且不敢轻易交心,你倒是先放下所有防备。”

山中生灵感知最为敏锐,生性又极是警惕。寻常外人走近,这小家伙必会远远遁走,或是竖起身子摆出戒备姿态。可昨日林间偶遇肖战,它便静伏在草丛深处,敛去所有戾气,半点凶态也无。今日再见到肖战,竟迫不及待想要从王一博身上窜出去,径直往肖战身前扑去。若非王一博出手及时将它按住,怕是早已凑到对方身侧。

这般反常的模样,其中异样显而易见。王一博将这一切尽数看在眼里,心中思绪越发纷乱。能让这小家伙放下全部戒备主动亲近之人,绝非寻常。肖战虽是言行和善,终究是外乡来客,前路尚且未知。种种念头在心底交织缠绕,一时难以理清。

王一博收起那小瓷瓶,站起身,打算去寨子各处走一走。

寨子隐于深山腹地,地形错综复杂,外围尽是密林险地,为防止有才狼虎豹出没,王一博习惯,每隔几日便会绕寨子走上一圈。而且眼下心里乱得厉害,正好借此安一安心神。

王一博推门出院,沿着青石板路往寨子里走。他走得不快,步子却稳,银铃在腰间随着步伐轻轻响着。从寨子西头往下,穿过几排吊脚楼,绕过老榕树,一路往东。经过几户人家门前,有正小孩正在门口玩,见了他,低头唤一声“大祭司”,便不多言。王一博点头应过,继续往前走。

走到寨子东侧,人声渐稀。这边的屋舍比西头少,再往外走便是通往山上的小径,平日里少有人来。王一博沿着小径往上走了几步,打算从高处望一望寨子的轮廓,看看有无异常。

小径两旁是密密的林子,松树和樟木混在一处,枝叶交错,遮了大半的天光。暮色从林梢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层暗金色的光。王一博正走着,脚步忽然一顿。

前方平坦的青石地面上,一道身影席地而坐。那人正是肖战。

肖战身着一身素色浅衫,衣衫质地轻薄,被山间晚风轻轻扬起衣角,身姿端正挺拔,周身气韵悠然自在。他双目轻闭,腰背挺直,双手自然置于膝上,分明是打坐调息的姿态。周身气息平和沉稳,与周遭山野环境融为一体,若是不仔细观察,几乎难以察觉到此处有人。

王一博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肖战。

王一博站在不远处,没有出声,也没有往前走。只是看了一眼肖战打坐的那块地方——地势开阔,空气清冽,正对着山谷的方向,确实是个静坐的好去处。

王一博收回目光,转身准备离开。

“王公子。”

身后的声音响起,王一博脚步顿住,回头望去。肖战收了打坐的姿态,起身拍掉衣上草屑,带着几分意外走上前来。

“真巧,竟在这里碰到王公子,你这是要往何处去?”

“随便四处走走。”王一博淡淡应了声,抬脚往前,然后又说了一句,“你接着打坐吧,天黑不好辨方向,别耽搁太久。”

肖战闻言,索性不再继续打坐,抬步跟了上去。王一博走出几步,察觉到身后动静,侧头看着肖战:“不打坐了?”

“左右闲得很,我也想走走。”

王一博没有应声,脚下步伐也未曾放缓。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林间小径缓步前行,腕间的蛇偶尔发出细碎的银铃轻响,与肖战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在幽静的山林间悠悠回荡。

走了片刻,肖战看着这方向,开口问道:“是要往山下去?”

王一博淡淡点头。

肖战见王一博不回答,也不再问。转而道:“王公子此刻身子可还舒坦,之前的不适可有缓解?”

王一博微微垂眼眸,长睫遮挡住眸中悄然微动的情绪。

“无碍,已经好转许多。”

“那就好。”肖战闻言放下心来。

王一博偷偷瞥了肖战一眼,见他眼底的关切不假,心间不由得暖了几分。

一路行至山脚开阔处,王一博停下脚步,抬手对着周遭虚空轻轻几点。紧随其后的肖战脚步猛地顿住,眼底满是讶异。他初来此地时曾多次途经这片区域,从头到尾都未曾察觉到半点异样,此刻才赫然发现,整片山脚都被层层阵法笼罩。

肖战静静观察片刻,终于开口:“原来此处布了阵法。”

“嗯。”王一博应声,“这阵法需要每隔一段时间重新调整布局,以防外人窥探。”

肖战本身也通晓布阵之术,不算浅陋。可他先前多次从这里经过,竟半点端倪都没看出来,此刻才彻底反应过来,王一博的阵法造诣明显高出自己一大截。

等王一博将阵法打理妥当,两人便一同往寨子里走去。

沿路不少人瞧见两人同行,全都面露惊奇,悄悄侧目打量,却没人敢上前搭话。肖战心思活络通透,将这些目光尽收眼底,他目不斜视稳步向前,心里暗自打趣:看来这位王公子在寨子里地位不一般,我不过是顺路同行,竟成了众人围观的稀罕景象。

一路穿过街巷,两人走到寨子东侧的空地上,王一博停下脚步。

“你回吧。”王一博道。

肖战看了看天色,点了点头,你呢?”

“我再走一走。”

肖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那明日你还去采药吗?”

“不去。”王一博道。

肖战想了想,又问了一句:“那我去哪里找你?”

王一博侧过头看了肖战一眼。暮色里,那人的眉眼看不太真切,但语气里的认真是听得出来不是客套,也不是随口一问,是真的在问。

“找我做什么?”王一博问道,声音不大,语气也淡,像是随口一说,但目光没有从肖战脸上移开。

肖战被王一博问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也没什么大事。”肖战道,“就是想跟你说说话。我在这里没有熟人,你是第一个。”

王一博沉默了一瞬。

这个回答太直了,没有试探,没有遮掩,就是心里怎么想的便怎么说。王一博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斟酌字句、小心翼翼,反倒不习惯这种坦荡。

片刻后,王一博才道:“靠后山的山石院子。院墙是石头垒的,右边有一棵老柚木树,树冠撑开,遮了小半个院子。”

说完,王一博便转过身,沿着青石板路往寨子西边走了。银铃的声音在暮色里响了几下,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肖战站在原地,看着王一博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才迈步往阿依的木楼走去。

“师傅还说我性子冷,可分明他的性子比我冷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