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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仰(八)

第8章

山间浓雾越来越沉,潮湿的水汽顺着衣领、袖口往骨头缝里钻,冷风卷着半人高的枯草来回摩擦,沙沙声响混着远处越来越近的车灯,在死寂的后山格外刺耳。

五辆越野车没有开远光灯,只亮起侧边微弱的示廓灯,沿着坑洼的土路缓慢逼近,车灯刺破白茫茫的雾层,拉出一道道涣散的光影。车辆行驶路线分三路包抄,两辆车堵死下山主路,两辆绕至赛道两侧陡坡,最后一辆停在入口,彻底封死所有退路,是提前演练过无数次的合围阵型。

聂怀桑直起身,原本松弛的眉眼彻底敛去慵懒,指尖无意识摸向后腰。他常年混迹电竞圈,看着散漫,早年跟着大院长辈学过近身防身,只是平日里极少动用。温晁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侧身站在右侧,目光冷冽盯着来车,周身气场瞬间绷紧,眼底没了平日里的急躁,只剩温氏嫡系独有的沉稳戒备。

只有肖战和王一博依旧并肩站在维修小屋的屋檐下,谁都没有后退半步。

方才王一博伸手按住肖战小臂的力道很轻,指尖微凉,却稳稳按住了他本能护在身前的动作。肖战垂眸看向身侧的人,雾色里少年下颌线条绷得笔直,眉眼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慌乱,甚至连呼吸节奏都没有紊乱。

他忽然想起从前。

从前不管遇到任何麻烦,王一博永远会下意识躲在他身后,脊背微弯,安安静静等着他解决所有问题。哪怕只是和路人发生口角,都会第一时间看向他,寻求依靠。

可不过短短数月,少年已经彻底褪去了所有依赖,学会直面围堵,学会和他并肩直面险境。

这份成长,是肖战亲手推开倒逼出来的。

心底漫开细密的涩意,肖战放松紧绷的肩线,收回想要护住王一博的姿态,两人肩距不过一拳,脊背平齐,平视前方合围而来的车辆。

“一共二十二人。”王一博视线掠过车灯间隙,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旁肖战能听见,“左侧陡坡六人,右侧五人,入口七人,后方主路四人,全部配备微型信号屏蔽器,阻断方圆一公里手机信号,提前断了我们对外求援的路。”

肖战眼底微动。

雾气浓重,能见度不足三米,连人脸都无法分辨,王一博却能精准清点人数、部署分工,甚至看穿对方的信号屏蔽手段。这些不是赛道能学到的东西,是王氏嫡脉从小必修的情报勘察、敌情辨别课程。

从前他一直刻意忽略,王一博从来不是只会赛车、不谙世事的少年。

他只是心甘情愿收起所有锋芒,只在自己面前展露柔软稚嫩的一面。

“肖屿带来十二人,都是肖氏内部退役安保,只负责合围牵制,不会下死手。”王一博继续平缓分析,“剩下十人属于金江情报组,手段没有底线,目的是直接将我带走,用来和你谈判置换肖氏城东地块。”

肖战眉头微蹙:“你怎么分得清?”

“肖氏安保统一黑色工装鞋,鞋底纹路是肖氏内部定制款,金江人员穿的是户外防滑靴,雾天反光不一样。”王一博淡淡解释,语气平淡从容,“肖屿不敢把事情闹大,他还要留着管理权争夺的余地,一旦出现人身伤亡,董事会会直接罢免他。金江没有顾忌,只求拿到我这个筹码。”

短短几秒,所有人的底牌、目的、底线,被王一博一眼看穿。

一旁温晁闻言心底震撼。他和王一博相处十八年,一直以为弟弟单纯通透,不爱权谋算计,直到此刻才明白,王一博不是不懂,是懒得计较。平日里所有的钝感、佛系,全是刻意隐藏。

车辆彻底停稳,车灯全部熄灭,山间瞬间重回漆黑,只剩白茫茫的雾气。

车门陆续开合,二十二人有序下车,两两列队,沉默地朝着维修小屋围拢。人群分列两侧,自动让出中间通道,两道身影缓步走在最前方。

左侧是肖屿,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和山间荒寂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他面色温和,眉眼看似儒雅,眼底却藏着势在必得的算计。作为肖战同父异母的二哥,他隐忍蛰伏十余年,一直藏在幕后收拢势力,此前股东大会落败,没有丝毫气急败坏,反倒直接绕开规则,用最直接的方式拿捏软肋。

右侧是金江情报负责人陆衍,身形精瘦,眼神锐利阴鸷,周身没有多余情绪,是常年游走灰色地带的人,做事毫无情面。

肖屿率先停下脚步,隔着两米浓雾,看向屋檐下的四人,目光最终定格在王一博身上,语气慢悠悠带着笑意:“一博,好久不见。外界都传你远赴法国,没想到一直藏在怀桑的俱乐部里,倒是好心思。”

王一博没有回话,眼神冷淡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沉默本身就是态度。

肖屿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转头看向肖战,笑意收敛:“阿战,我之前说过,暂停你的管理权,只是走流程。只要你主动放弃城东地块所有权,无偿划转金江,我立刻带人撤离,从此以后,不再动王一博分毫。”

“你用他换你的仕途,两全其美。”

肖战眼神冷硬,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你从一开始目标就不是城东地块。你要的是肖氏全部控制权,城东地块只是跳板,王一博才是你拿捏我的终极筹码。”

股东大会上肖屿看似仓促发难,实则步步为营。勾结金江、曝光行踪、后山围堵,所有布局环环相扣。就算肖战让出地块,后续肖屿依旧会拿着王一博的把柄,持续胁迫,直至彻底夺权。

肖屿坦然承认,没有丝毫遮掩:“是又如何?你处处护着王一博,公私不分,本来就不配执掌肖氏。世家掌权人,最忌讳软肋外露,你从爱上他的那一刻,就注定有今日的破绽。”

这句话戳破了所有人心知肚明的底线。

在顶层资本博弈里,动情即是死穴,软肋注定会被反复撕扯利用。从前肖战拼命分手、强行送王一博出国,根源就是这句话。他恐惧软肋被拿捏,恐惧自己无力护住爱人,最终只能选择斩断牵绊。

一旁陆衍上前半步,声音沙哑低沉:“肖总,没必要废话。金江只要王一博,其余条件都可以协商。今夜必须带人离开。”

话音落下,外围二十二人同时往前逼近一步,合围圈不断收缩,距离小屋不足十米,气氛瞬间紧绷到临界点。

聂怀桑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侧方,指尖已经摸到口袋里提前备好的信号破解器。他提前预判信号屏蔽,随身带了应急设备,只是破解需要三分钟,这三分钟是最危险的空档期。

温晁周身戾气暴涨,抬手摸向脚踝隐蔽的短刃,这是温氏嫡系标配防身器具,合法备案,仅用于正当防卫。

局势一触即发。

所有人都等着肖战做出决断。按照以往的选择,他会第一时间权衡利弊,用最稳妥的方式保全王一博,哪怕再次妥协、退让、割裂彼此。

可这一次,肖战没有动。

身侧的王一博率先迈步,走出屋檐,直面合围的人群,孤身站在浓雾中央。

后腰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山间湿冷让脊椎一阵阵发麻,他站姿依旧挺拔,脊背没有丝毫弯曲,清冷的目光扫过肖屿和陆衍,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凭什么带我走?”

陆衍冷笑一声:“肖战受制于我们,你是他的软肋,自然由我们处置。”

“软肋?”王一博低声嗤笑,眼底漫开淡淡的嘲讽,“你们从头到尾都搞错了。我从来不是肖战的软肋。”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叩两下袖口,节奏短促规整。

短短十秒,后山四周茂密的灌木丛里,无声走出十六名黑衣人员。所有人统一黑色作战服,耳戴微型通讯器,步伐整齐,呼吸无声,站位瞬间封锁金江、肖屿人员的所有退路,战术站位专业程度远超两方安保。

是王氏嫡脉暗卫。

王一博隐藏二十年的底牌,第一次在京市明面动用。

温晁瞳孔骤然收缩,满脸难以置信。

王氏暗卫是三十年前王氏初代家主建立的私人安保力量,不录入国内任何安保系统,不受公权管辖,只听命于嫡脉继承人,人数极少,个个都是顶尖格斗、情报、反追踪好手。别说金江情报组,就算是温氏全部外围安保,都无法与之抗衡。

这件事,连温晁都一无所知。

“你什么时候调动的?”温晁压低声音发问。

“五天前。”王一博目不斜视盯着前方,轻声回道,“察觉俱乐部外围出现长焦偷拍,就启动了暗卫待命,一直潜伏在后山,没有露面。”

此前所有人都在保护他、藏匿他,却没人知道,他早已布好退路。

他从来不是被动躲藏,只是在等对方主动出手,一次性拔除所有隐患。

肖屿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底的从容碎裂:“你竟然调动王氏暗卫,你就不怕惊动圈内所有势力,彻底曝光你和肖战的关系?”

“曝光又如何。”王一博语气平静,没有丝毫躲闪,“我不需要靠着隐瞒、躲藏活下去。此前我选择隐匿,是不想把温晁、聂怀桑拖入泥潭,不想无端扩大风波。但现在,退无可退,没必要再藏。”

“肖屿,你利用金江搅动肖氏内乱,挪用集团公款,私下转移供应链资产,所有流水、录音、人证,一小时前已经匿名递交肖氏监事会。”王一博视线转向肖屿,语气淡漠,“你今晚就算不带人来,三天之内,也会被监事会强制停职调查。”

肖屿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

他自以为隐秘的所有操作,竟然全部被王一博掌控。

“还有你,陆衍。”王一博转头看向金江负责人,“金江近两年通过非法偷拍、信息勒索、恶意收购蚕食七家本土企业,所有灰色台账,同步递交经侦。”

陆衍脸色骤变,眼底第一次露出慌乱。

从始至终,王一博没有依靠肖战、没有依靠温晁。

他用王氏暗线搜集两方全部罪证,提前同步递交监管部门,从根源上瓦解对方所有底气。今夜后山围堵,从一开始就是对方的困兽之斗。

肖战站在屋檐下,静静看着身侧从容笃定的少年,心底积压数月的惶恐、纠结、自我内耗,尽数消散。

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之前错得有多离谱。

他一直用成年人的权衡利弊,判定王一博弱小无助,需要被隔绝、被保护、被安排人生。可实际上,王一博拥有和他对等、甚至超出他预料的自保能力。

他自以为深情的放手,不过是自我感动的怯懦。他害怕失去,所以提前推开,忽略了王一博想要的从来不是独自安稳,是彼此坦诚,并肩同行。

浓雾渐渐散去,山间夜风将雾气吹散,月光穿透云层,浅浅洒在赛道枯黄的杂草上。

原本一边倒的合围局势彻底反转。金江十人、肖屿十二人,后路全部被王氏暗卫封锁,武器、信号全部被压制,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陆衍死死攥紧拳头,不甘却无可奈何,只能下令所有人放下器械。肖屿面色灰败,浑身僵硬,再也没有半分此前的从容。

现场危机彻底解除。

王氏暗卫没有多余动作,静静等候指令,王一博抬手示意全员原地待命,随后转身,重新走回屋檐下,看向肖战。

四目相对,月光落在两人眼底,清晰映照彼此眼底的疲惫与释然。

没有激烈的告白,没有哽咽的道歉。

跨越三个月的分手、隐匿、猜忌、单方面保护,所有隔阂,在这一刻无声消融。

一旁聂怀桑长长松了一口气,靠在墙面失笑:“忙活这么久,最后还要靠一博兜底。我们几个,反倒都成了瞎操心。”

温晁也放下手里的短刃,眼底只剩下释然。此前他一直纠结对错、纠结隐瞒,如今彻底通透。

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彼此:肖战忍痛背负骂名提出分手,隔绝王一博入局;温晁暗中清扫外围眼线,顶住温氏内部压力;聂怀桑冒着违法风险包庇藏匿;王一博隐忍布局,不动声色拔除隐患。

没有谁做错,只是所有人都缺少一场坦诚沟通。

“之前赛道,是我不对。”肖战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是时隔三个月第一次正式道歉,“我擅自替你抉择,默认你无法承担风险,用分手当做保护,忽略你的意愿,让你独自承受委屈、猜忌、病痛。”

王一博眼底微动,后腰钝痛还在持续,他微微侧身,舒缓僵硬的脊背,轻声回应:“我也有不对。我没有第一时间和你坦诚我的底牌,只顾着赌气躲藏,没有告诉你我可以并肩承担。”

两人之间最大的矛盾,从来不是金江、肖屿这些外部敌人。

是内部的信息差,是单方面的自我感动式保护,是彼此都不肯袒露全部真心的隐忍。

“以后不隐瞒,不推开。”肖战目光牢牢锁住他,语气笃定,“所有风险,一起商议,一起面对。”

“好。”王一博轻轻应声,眼底泛起浅淡的暖意。

积压三个月的双向内耗,就此画上句点。

半小时后,肖屿被监事会专人带走,当场强制停职,全面立案审计。陆衍一行人被经侦当场传唤,金江情报组灰色业务全面查封,短期内无力再插手肖氏内部事务。后山所有人员有序撤离,现场痕迹被王氏暗卫、温晁安保双向清理,不留任何后患。

空旷的废弃赛道,最后只剩下四人。

夜风微凉,月光铺满整片赛道,当年年少时四人一起在这里跑卡丁车、打闹说笑的画面,和此刻重叠。

那时候肖战永远坐在最外侧护住王一博,温晁跟在身后吵吵闹闹,聂怀桑散漫旁观。十几年情谊,兜兜转转,依旧还是四人并肩。

“戴高乐那次,疼了很久吧。”肖战忽然开口,提起深埋三年的旧伤。

王一博微微一愣,随即点头:“后面断断续续疼了半年,大雾阴雨天都会复发。”

“以后所有阴雨天,我都在。”肖战轻声说道。

从前他只记得他的忌讳,却没能时时刻刻陪他熬过病痛。往后不必再隐秘照料,不必克制距离,可以明目张胆地顾及他所有软肋。

温晁看着二人,无奈摇头,却没有再出言吐槽。从前极力反对,如今只剩成全。他清楚,经过此番风波,再也没有人能拆开他们。世家非议、资本博弈、前路风浪,都已经无法撼动。

凌晨两点,四人一同驱车离开后山。

王一博坐在肖战车辆的后座,车厢安静温暖,隔绝了室外冷风。连日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后腰的酸痛席卷全身,疲惫瞬间涌来。他下意识侧身,脑袋轻轻靠在肖战肩头,眉眼松弛,闭上双眼。

肖战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缓呼吸,尽量保持身形平稳,生怕惊扰他。

昏暗的车厢里,他低头看着少年眼下浓重的青黑、苍白消瘦的侧脸,心底满是心疼。

这三个月,王一博独自隐忍、布局、硬扛病痛、赌气躲藏,从来没有真正放松过。

车子平稳驶入城区,夜色深沉,满城灯火零星熄灭。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风波已经尘埃落定,可肖战手机收到一条来自海外的加密短信,内容简短:【温晁父亲已知晓全部内情,三日后归国。】

新一轮的暗流,早已在海外悄然涌动。

看似破局,实则只是暂时平息。更大的隔阂与考验,正在奔赴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