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安
温予安是被粥的香气弄醒的。
那味道淡淡的,米香混着红枣的甜,从外间飘进来,穿过隔断的纱帘,落在他鼻尖上。他睁开眼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脑子里还是梦里的画面——青竹、暖阳、一袭白衣的影子。他眨了两次眼,看清了床帐顶上的缠枝莲纹,才慢慢想起来。
这里是清和轩。昨天夜里他把刀扔了,哭了一场,然后睡着了。
他动了动身子,发现被子裹得很紧,边角全部掖进了床垫底下,像一条密不透风的蚕茧。他小时候在街上过冬的时候,如果能在垃圾堆里翻到一条破毯子,就会把自己裹成这样,裹得紧紧的,连头都蒙进去,这样热气就跑不掉了。但这个被子太厚了,裹成这样有点热,他挣了两下才把胳膊从被窝里抽出来。
外间有声音。碗勺轻轻碰在一起的声响,极淡的,像是不想吵醒谁似的刻意放轻了。然后有人走动了几步,脚步声落在地板上,很稳,不快不慢。
温予安坐起来,头发散了,几缕从发髻里脱出来垂在脸侧,痒痒的。他抬手拨了一下,手指碰到脸颊的时候发现是温的,被窝里烘了一整夜,把脸也烘热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还是昨晚那件月白色的棉袍,睡得皱巴巴的,领口歪到了肩膀,露出半截锁骨。
他赶紧把领子拉正,又用手掌压了压衣襟上的褶皱,理了两下头发,才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到地面的时候有点软,像是睡得太沉了,骨头都睡酥了。
走到隔断处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楚临渊坐在外间的桌旁,面前放着一碗粥,小碟里搁着两样小菜,一碟酱瓜,一碟拌了麻油的笋丝。他手里捏着一只白瓷勺,正在搅那碗粥,热气从碗口冒出来,在他面前氤氲成一团白雾。他没有在吃,就是在搅,像是在等粥凉到合适的温度。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落在温予安身上。从他乱糟糟的头发看到歪斜的领口,再看到光着的脚——温予安下床没穿鞋,两只脚踩在青砖地上,脚趾微微蜷着,大概是有点凉。楚临渊的目光在他脚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面前那碗粥往桌对面推了推。
“醒了?过来吃点东西。”
温予安走过去,在桌对面坐下。粥是小米熬的,稠稠的,表面浮着一层米油,几颗红枣被煮得软烂,果肉散开,把旁边的米汤染成了淡淡的琥珀色。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温温地滑过喉咙,落进胃里,暖洋洋的。
他低头吃粥的时候,余光瞥见楚临渊的袖口有一点深色的痕迹。他顿了一下,认出来了——那是昨晚自己哭的时候蹭上去的泪渍,干了之后留下了一小片浅浅的水印,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在素白的衣料上还是挺明显的。
楚临渊没换衣裳。
温予安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自己碗里的粥,舀了一勺又一勺。他吃得很慢,像是在数米粒。酱瓜和笋丝他各夹了一筷子,酱瓜脆,笋丝嫩,咸淡刚好。
吃到半碗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昨晚有人来了?”
楚临渊正端着一杯茶,闻言看了他一眼。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只是点了下头。“几个外围的探子,没进府,已经处理了。”
“处理了?”温予安停下勺子,抬眼看过去。
“活捉的,关在地牢里。”楚临渊把茶杯放下,语气跟刚才说“粥凉了”差不多,“等人来审。”
温予安握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他低头继续吃粥,但速度慢了一些,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过了几息,他说:“他们只是来探路的。阁里如果发现他们失手,会派更厉害的人来。”
“我知道。”
“我师父……”温予安顿了一下,勺子搁在碗沿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他可能会亲自来。”
楚临渊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双手交叠放在腹前。他看了温予安一会儿,没有接“你师父”这个话题,而是说:“先把粥喝完,凉了伤胃。”
温予安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碗里还剩小半碗,端起来几口喝完了。碗放下的时候,楚临渊伸手把他面前的空碗收走,又递了一杯温水过来。温予安接过去喝了两口,捧着杯子,杯壁的温度传到掌心,慢慢暖到手指。
“我……”温予安开了个头,又停下,想了想才继续,“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没头没尾——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楚临渊没有问他为什么这么说。他只是把温予安手里那只空杯子接过去放回桌上,然后把桌角那碟没吃完的笋丝往他面前推了推,像是不想浪费。“这里就是你的地方。”他说,“哪也不用去。”
温予安低头看着那碟笋丝,没有吃,也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腹慢慢摩挲着木纹的纹理,来来回回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昨晚睡的哪里?”
楚临渊指了指窗边那张软榻。榻上铺着一层薄毯,枕头的边角压出一个人睡过的凹陷,浅浅的,看得出来躺的时间不长,大概是半夜又起来处理事情去了。榻头的小几上搁着一本书,书页翻到一半,倒扣着,像是看到一半被人打断了。
温予安看着那张软榻,榻不够长,楚临渊的腿大概要悬在外头。他睡觉又不爱翻身——如果翻身的话毯子不会只皱在中间一块。他坐了一整夜,大概连姿势都没怎么换过。
温予安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愧疚,也不是感激,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胸口被人轻轻塞了一团棉花,软软的,堵着,但又不难受。他把视线从软榻上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桌面的漆色被擦得很亮,能隐约照出他的脸。
“榻太短了。”他说。
“嗯。”楚临渊应了一声,像是承认了一件客观事实,没什么好辩解的。
温予安没有再往下说。他本来想说“下次你可以睡床”,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太近了,近得让他有点慌。他还没准备好说这种话。
但楚临渊像是在等他往下说。安静了两三息,见他没开口,就自己站了起来,走到衣架旁拿起外袍披上。衣料窸窣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他系腰带的时候动作不快,带扣扣上时发出细碎的金属碰触声。
“我要去地牢一趟。”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温予安,“你留在清和轩,别出去。院子里有人守着,不用担心。”
温予安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小心。”
楚临渊系腰带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的半瞬,然后继续系好了。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时脚步停了一步,偏过头,嘴角弯了一点点,像一片薄冰上裂了一道缝,透出底下流动的水。“好。”他说。
门开了,晨光涌进来,把他的白衣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了。
温予安还坐在桌边,面前是空碗空碟和那半碟没吃完的笋丝。他伸手又夹了一筷子笋丝,送进嘴里慢慢嚼着。笋丝凉了,没有刚才脆了,但麻油的味道还在。
他把那碟笋丝吃完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清晨的风涌进来,带着泥土解冻后那种湿润的、微甜的气息。院子里的竹子还是绿的,竹叶上挂着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台阶旁边的泥地上冒出了几簇极细的嫩芽,浅绿色的,像是刚钻出来不久。
春天真的来了。
温予安靠着窗框,看着那些细小的嫩芽,看了一会儿。他想起昨晚自己跪在地上哭的样子,想起楚临渊衣襟上那片洇湿的痕迹,想起断成两截的银刃被扔在角落里。他想,他把刀扔了,这件事是真的。他哭了,这件事也是真的。有人把他抱住了,这件事也是真的。
他把窗子又推开了一些,让更多的风涌进来。风吹在他的脸上,凉凉的,但不刺骨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桌面上干干净净的,碗碟已经被下人收走了。软榻上的毯子还留着一个人躺过的印子,枕头边缘微微凹陷着。地上那两截断刃也不见了,大概是被楚临渊让人收走了。
屋子很安静,暖炉还温着,空气里有粥和枣子甜丝丝的气味,混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松木香。
温予安站在窗前,双手搭在窗台上,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是半盏茶的功夫,可能更长。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几簇嫩芽上,看着它们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试探着伸懒腰的小东西。
他想,自己大概也像那几棵芽。在土里埋了很久,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冒出来了。然后有人把上面的土拨开了一点,光透进来了,风透进来了,暖意也透进来了。
他还是有点怕。怕太阳晒到一半又被盖住了,怕风突然变凉,怕土又压回来。但至少现在,光进来了。
他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转过身,慢慢走回桌边坐下。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又放了一杯温水——大概是下人进来收拾碗碟的时候顺便放的,杯子白瓷的,摸着温温的。
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落下去,暖和和的。
窗外,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隐约传来鸟叫声,细细的,一声接一声,像在叫同伴。
温予安坐在桌边,端着那杯温水,听着鸟叫和风声,等着楚临渊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