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吃萝卜淡操心
第七十九章 咸吃萝卜淡操心
走廊里的灯是暖黄色的,调到最柔和的那一档,照在墙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融化的奶油。艾雪从洗手间出来,手扶着墙,步子很慢,肚子圆滚滚的,像揣了一个小皮球。她的膝盖上还缠着纱布,白色的,在淡粉色睡裙下面若隐若现,像一只小小的、安静的、在守护伤口的蚕。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粉色的拖鞋,上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草莓,是艾克帮她画的,后勤部阿姨照着绣的。她笑了,嘴角翘了一下,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在风中挣扎的、快要掉落的叶子。她想起艾克画草莓的时候,眉毛皱着,嘴唇抿着,手指捏着笔,像在调试一台精密仪器。他画了十几遍,每一颗草莓都歪歪扭扭的,有的像辣椒,有的像番茄,有的像一颗长了麻子的、红扑扑的小球。最后他放弃了,说“就这样吧,反正穿在脚上,没人看”。她看了。她每天都看。她觉得那些歪歪扭扭的草莓,比任何画都好看。
走廊那头站着两个人。林微和苏晚,一左一右,像两棵栽在路中间的、修剪得整整齐齐的、但叶子已经开始发黄的景观树。她们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化得精致而克制——粉底均匀,眼线细长,口红是豆沙色的,不张扬,但很持久。她们的手里拿着数据板,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字,但她们的注意力不在数据板上,在艾雪身上。她们在这里等了一会儿了。不是偶遇,是刻意。从实验室出来,穿过中央大厅,走过植物培育区,在这条通往洗手间的、安静的、没有监控的走廊里等她。
林微先开口。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在念一份措辞严谨的、经过反复推敲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的声明。“艾雪,我们想跟你谈谈。”
艾雪抬起头,看着她们。她的眼睛眨了眨,像两颗被风吹动的、亮晶晶的、还在慢慢旋转的星星。她的嘴角还翘着,草莓拖鞋上的草莓还歪着,肚子里的宝宝们还在一快一慢地动着。她没有说话。她在等。等她们说。她知道她们要说什么。不是猜的,是感觉到的。那种感觉像小时候被林婉清叫住时一样——一样的语气,一样的眼神,一样的“我是为你好”的、让人不舒服的、像羽毛堵在喉咙里的感觉。
苏晚往前走了一步,把数据板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半开的花。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一点点,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被风吹歪了。“艾雪,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一个病人讨论病情,带着一种“我不想伤害你但事实如此”的、伪善的、让人恶心的温柔。
艾雪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草莓拖鞋,看着那颗歪歪扭扭的、像辣椒一样的草莓。她的嘴角不翘了。平了。像一条被风吹平了的、没有波纹的、安静的河。
林微又开口了。这次她的声音大了一点,带着一种“我不得不说了”的、被逼无奈的、但其实早就准备好的急切。“你每天挂在艾克首席身上,他走到哪里你跟到哪里。他开会你在门口等,他工作你坐在他腿上,他上厕所你在门口数地砖。你这样,会影响他的工作。会影响他的判断。会影响他的——前程。”她把“前程”两个字咬得很重,像在嚼一块很硬的、咬不动但硬要咬的骨头。
苏晚接过话,声音更轻了,轻到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子。“艾克首席是好心。你是他的助手,他照顾你,是应该的。但你不要误会。不要以为他照顾你,就是——就是喜欢你。他只是——负责任。对助手的责任。对同事的责任。对——一个需要帮助的人的责任。”她的眼睛看着艾雪的肚子,看着那圆滚滚的、像小皮球一样的、藏不住也遮不住的弧度。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像被烫了一下。
艾雪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了。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那种“你们为什么这样说”的、委屈的、不解的、像被人在心口上轻轻划了一刀、不深但很准、准到刚好划破那层薄薄的、保护着心脏的膜的眼泪。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下巴在发抖,她的手指在发抖。她把圆圆抱得更紧了,紧到圆圆的婚纱被压得皱皱的,紧到圆圆的蝴蝶结歪到了耳朵旁边,紧到圆圆的身体被她攥出了一个深深的、小小的、手指形状的凹陷。
“你们说谎。”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颗一颗小石子,丢在地上,丢在空气中,丢在林微和苏晚的脚前。“艾克哥哥才不会离开我。不会离开宝宝。他不会。你们不知道他。你们不了解他。你们只看到他是首席科学家,是首席,是艾克首席。你们没有看到他是艾克哥哥。是我的艾克哥哥。是宝宝的爸爸。是每天早上帮我梳头发、戴发簪的人。是每天晚上抱着我睡觉、让我闻他的味道才不会吐的人。是我摔倒的时候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跪在地上、把我抱起来、手在发抖但声音很稳地说‘不会’的人。”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两颗,三颗,滴在圆圆的脑袋上,滴在圆圆的婚纱上,洇出一小朵一小朵深色的花。“而且,我不可能离开艾克哥哥。我五岁就到他身边了。五岁。你们五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玩泥巴?在吃糖?在等爸爸妈妈接你们回家?我在等他。我一直在等他。等他学会笑,等他学会说‘谢谢’,等他学会说‘对不起’,等他学会说‘我爱你’。我等了十三年。我不会离开。我不会。你们说再多也不会。”
林微和苏晚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们的脸色变了,不是慢慢变的,是“唰”地一下,像有人在那两张精致的、化了妆的脸上泼了一层灰色的、透明的、洗不掉的漆。她们的嘴唇在发抖,但不是在后悔,是在不甘。不甘心输给这样一个女人——一个抱着熊猫玩偶、穿着草莓拖鞋、在走廊里哭鼻子、说“我等了十三年”的女人。
苏晚深吸一口气,又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再轻了,重了,重得像一块石头,像一根棍子,像一把钝了的、砍不动但硬要砍的刀。“你等了他十三年,他就要对你负责一辈子?你付出多少,他就要回报多少?艾雪,这不是爱情。这是绑架。你绑着他,让他不好意思离开你,让他因为愧疚而照顾你,让他——”
“够了。”一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不大,但很冷,冷得像冰窖里的风,冷得像冬天没有开暖气的房间,冷得像黑暗星球那间永远不会有黎明的牢房。
艾克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工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的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眼睛下面有浅浅的青色——他昨晚没睡好,艾雪半夜抽筋了,他帮她揉了半个小时。他的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从“听到”到“走到”的距离。他走到艾雪面前,停下来,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手护着她圆圆的肚子。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脸贴着她的脸,嘴唇贴着她的耳朵。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低到只有她能听到。
“小雪团子,我来了。”
艾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双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她的身体在发抖,她的声音在发抖,她整个人在发抖。“艾克哥哥——她们——她们说你不会离开我——说你会离开我和宝宝——说你是好心照顾我——说我是绑架你——说我是——”
“我知道。我听到了。”他的声音还是很低,很稳,像一面不会碎的盾牌。他的手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从肩膀拍到腰,从腰拍到肩膀,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还在害怕的、需要被确认“我在,我在,我一直都在”的小孩子。
他抬起头,看着林微和苏晚。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湖面上没有一丝波纹。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地狱。不是那种熊熊燃烧的、噼里啪啦的、能看到火焰的地狱,是那种暗暗的、闷闷的、从地底下烧上来的、看不见火焰但能感受到温度的、让人从骨头里开始发抖的、黑色的、沉默的、比任何尖叫都可怕的地狱。
“你们说,我会离开她?”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无情地、一下一下地捅过去。“你们说,我是好心照顾她?你们说,她是绑架我?你们了解我吗?你们了解她吗?你们了解我们吗?”他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比笑更可怕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像刀锋划过玻璃的弧度。
“你们连她肚子里有我的孩子都不知道。你们连她怀孕五个月了都不知道。你们连她每天晚上小腿抽筋、我帮她揉半小时才能睡都不知道。你们连她闻到食堂的味道就吐、只有闻我的味道才能止吐都不知道。你们连她被人欺负、摔倒在走廊上、流着血喊我的名字、喊了十三声都不知道。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只知道——你们想取代她。”
林微的脸白了。白得像纸,像雪,像死人。苏晚的脸也白了。白得像石灰,像面粉,像被漂白剂泡过的、失去了所有颜色的、没有生命的布。她们的嘴唇在发抖,她们的手指在发抖,她们的整个人在发抖。她们看着艾克的手护着艾雪的肚子,看着那圆滚滚的、像小皮球一样的、被他的手温柔地覆盖着的肚子。那不是“爱称”,不是“宝宝”这个甜蜜的、亲昵的、用来叫爱人的词。那是真的宝宝。两个。一男一女。一个快,一个慢。快的像她,慢的像他。
她们的腿软了。林微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墙,后脑勺磕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苏晚没有退,她的腿在抖,但她没有退,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艾雪的肚子,盯着那只护着肚子的、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温暖的手。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炸,像一颗一颗的、小小的、无声的、但每一颗都能把她的心炸出一个洞的炸弹。
艾克低下头,蹲下来。他的膝盖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和刚才林微后脑勺磕墙的声音一样,但一个是害怕的,一个是温柔的。他跪在艾雪面前,把脸贴在她的肚子上,耳朵贴着她圆圆的、鼓鼓的、像小皮球一样的肚皮。他闭上眼睛,听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微弯的那种笑,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藏都藏不住的、像春天的河面解冻时冰层碎裂一样的、明亮的、温暖的笑。
“他们今天挺乖啊。没有踢你。没有闹。没有在开会的时候让你想吐。他们知道妈妈累了,让妈妈休息。”他的声音很低,很轻,轻得像在跟两个还听不见、但一定能感受到他声音里温柔的小生命说话。
艾雪的手从衣领上移开,贴在他的头发上,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梳着。她的眼泪还在流,但不再是委屈的眼泪了,是那种“你在,我就不怕了”的、又酸又涨又甜的、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温热的、咸咸的、甜得要命的眼泪。
“艾克哥哥,他们今天没有开会。他们睡了。睡了一整天。可能是昨天开累了。昨天他们开了很久。一个说爸爸的心跳像大提琴,一个说像鼓。吵了很久。最后投票。大提琴两票,鼓一票。还有一个弃权。”
“圆圆又弃权了?”
“圆圆说它听不懂大提琴和鼓,但爸爸的心跳让它想睡觉。所以它弃权。它每次都弃权。它是弃权专业户。”
艾克笑了。他把脸从她肚子上抬起来,站起来,把她重新拉进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眼睛看着林微和苏晚。那双眼睛里的地狱还在,但多了一层东西——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像冰一样的、比地狱更让人害怕的东西。那层东西叫“说到做到”。
“你们听好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板,一下一下的。“她是我的妻子。首席科学家的妻子。艾克夫人。她肚子里有我的孩子。两个。一男一女。一个像她,一个像我。我不会离开她。永远不会。从五岁起,就是她了。从十岁起,就是她了。从十八岁起,就是她了。从今天起,从明天起,从一辈子起——都是她。”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度,低到像是从地心深处传上来的。“凡是以后谁对我夫人说出不利的话,我不介意让他们结束职业生涯。不是威胁,是通知。”
林微的腿彻底软了。她从墙上滑下去,坐在地上,数据板从手里滑出去,摔在地上,屏幕碎了,碎成了一张蜘蛛网,网的中心是一个黑色的、深深的、像她此刻心脏一样的洞。苏晚没有坐下去。她还站着,但她的站是一种僵硬的、像被钉在地上的、随时会被风吹倒的、摇摇欲坠的站。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眼睛里有泪,但她没有让它掉下来。她咬着嘴唇,咬得很紧,紧到嘴唇发白,紧到嘴角渗出一丝血。
走廊那头响起了脚步声。多面体和冰柠檬从拐角处走出来。多面体手里拿着数据板,冰柠檬手里没有拿东西,但她的两只手握成了拳头,放在身体两侧。他们的步子很快,很稳,像两艘全速前进的、载着正义和愤怒的、不会被任何风浪阻挡的船。
多面体走到林微和苏晚面前,停下来。他看着她们,看了大概两秒钟。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但那双平时只有理性和冷静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很少出现、但每次出现都让人后背发凉的、像冬天的风一样冷飕飕的东西。
“林微,苏晚。你们今天说的话,我听到了。冰柠檬也听到了。走廊的监控也听到了。”他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艾克说了,他不介意让说这种话的人结束职业生涯。我也不介意。冰柠檬也不介意。我们都不介意。因为艾雪不只是艾克的夫人,也是我们的妹妹。多星和多辰的阿姨。圆圆、团团、小圆圆、小团团的妈妈。我们家的成员。你动她,就是动我们家。你动我们家,我们就会动你。”
冰柠檬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多面体身边。她的眼睛红红的,但不是哭的,是气的。她看着林微和苏晚,看着她们苍白的脸、发抖的嘴唇、失去焦距的眼睛,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们活该”的、痛快的、带着一丝冷笑的弧度。
“你们知道艾雪从黑暗星球回来的时候,身上有多少道伤吗?你们知道她被能量鞭抽了多少下吗?你们知道她的手指被扎了多少针吗?她的脚趾也被扎了。二十下。十指连心,二十指连心。她在又黑又冷的牢房里蜷了四天四夜,没有交,没有出卖艾克,没有出卖快乐星球。她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血,手里握着戒指。戒指是艾克送她的,内侧刻着‘小雪团子’。她握着戒指,就像握着他的手。她昏过去了,手还攥着,掰都掰不开。”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那种“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她”的、愤怒的、心疼的、像被人在心口上狠狠捶了一拳的眼泪。“你们说她耽误艾克?你们说她绑架艾克?你们说她只是助手?你们配吗?你们配说她吗?你们连她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多面体伸出手,揽住了冰柠檬的肩膀。他的手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她平时拍多星和多辰那样。他的眼睛还看着林微和苏晚,那层“说到做到”的冰,还在。
“你们听好了。今天的事,我们不会追究。不是因为你们不值得追究,是因为艾雪不想看到我们因为她而生气。她善良,她心软,她宁愿自己委屈也不愿意让别人因为她而受罚。但你们记住——下一次,我们不会手软。艾克不会,我不会,冰柠檬不会。我们都不会。”
林微从地上爬起来了。她的动作很慢,像一台生了锈的、需要一点一点拧才能动的老机器。她捡起摔碎的数据板,把碎片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堆已经拼不回去的、曾经很重要的、现在只剩碎片的记忆。她低着头,走了。步子很慢,很重,像在泥沼里跋涉,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苏晚跟在她后面,步子也很慢,也很重,像一条被海浪冲上了岸的、搁浅在沙滩上的、再也回不去大海的鱼。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能听到圆圆肚子里聚酯纤维被压紧的沙沙声,能听到艾雪细细的、均匀的、像小猫打呼噜一样的呼吸声,能听到艾克的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打的沙沙声,能听到多面体和冰柠檬靠在一起时衣服摩擦的沙沙声。
艾雪从艾克怀里抬起脸来,看着多面体和冰柠檬。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但她的嘴角是翘的。“多面体哥哥,柠檬姐姐,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帮我说话。谢谢你们保护我。谢谢你们——做我的家人。”
多面体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不用谢。你是我们的家人。家人不用说谢谢。”
冰柠檬走过来,弯下腰,在艾雪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她的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停了一下,然后离开。“小雪,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有艾克,有宝宝们,有圆圆团团小圆圆小团团,有我们,有多星多辰,有老顽童爷爷,有笨笨聪聪,有整个快乐星球。你不是一个人。永远不是。”
艾雪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不是委屈的眼泪,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那种“我有这么多家人”的、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温热的、咸咸的、甜得要命的眼泪。她把脸埋进艾克的胸口,声音闷闷的,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
“艾克哥哥,我们回家吧。我想睡觉。你抱着我睡。你不在,我睡不着。床太大了,被子太冷了,夜太长了。”
艾克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抱在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耳朵贴着他的心跳。她的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她的脚从被子里伸出来,光着的,脚趾头像十颗小小的、粉色的、蜷着的贝壳。他抱着她,走过走廊,走过中央大厅,走过植物培育区,走过那排熟悉的宿舍门。他的步子很慢,很稳,像一艘载着最珍贵货物的、在平静的海面上缓缓航行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