攥
温予安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他伏在楚临渊肩头,额头抵着他锁骨的位置,能感觉到那片衣料被自己的眼泪洇湿了,湿透了,贴在皮肤上,潮乎乎的。他想退开,但身体不听使唤,膝盖是软的,腿是麻的,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只能靠着面前这个人站着。
楚临渊没有催他。那只手一直贴在他后背,力道均匀,一下一下地拍着。动作很慢,拍完一轮要等几个呼吸才拍下一轮,不急不躁,像在拍一个睡不着的孩子。
温予安的呼吸渐渐平了。他抽了一下鼻子,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他听见自己抽鼻子的声音,耳根又烫了一层,把脸往楚临渊肩窝里埋了埋,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
他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眼睛肯定肿了,鼻子肯定是红的,脸上全是泪痕,狼狈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从不在人前这样,从来没有。以前在暗影阁,有一次任务回来,身上中了三刀,他咬着布条自己包扎,疼得满头冷汗,硬是没吭一声。旁边有人看了他一眼,他当即把目光瞪回去,那人就再也没敢看他。
他习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露出来的永远是最硬的那一层壳。可今天这层壳碎得干干净净,碎得他连捡都懒得捡了。
楚临渊的掌心在他后背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去,搭在他肩头,虚虚地拢着,像怕松手他就会倒。“能站住吗?”他问,声音贴着温予安的耳廓,震得他耳朵痒。
温予安点了下头。额头蹭在楚临渊的肩膀上,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像在撒娇。
他慢慢退开,往后退了小半步,低着头,不敢抬。视线落在楚临渊的衣襟上,那里有一大片深色的湿痕,形状不规则的,边缘洇着水渍,在素白的衣料上格外显眼。他把自己的眼泪全蹭人家身上了。他盯着那片湿痕看了两秒,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点难为情,又有点说不出的踏实——那片湿痕是真的,不是梦,刚才那些话也是真的,不是他烧糊涂了幻想出来的。
楚临渊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好像才注意到湿了那么一大片。他抬手,用指腹碰了一下那块湿痕,然后又放下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衣服湿了就湿了,多大点事。
“手。”他说。
温予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楚临渊握住他的手指——凉的,僵的,骨节突出,像一把枯枝。他把那只手合在掌心里,拢住,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慢慢焐着。
温予安的手很小。杀手的手不该小,握刀需要力道,掌心应该有厚茧,手指应该粗壮有力。但他的手指又细又长,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但整只手握在楚临渊的手里,显得格外伶仃。楚临渊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滑过,从指根到指尖,来回两趟,像在确认这只手还是完整的。
“你之前说,”温予安开口,嗓子还是哑的,说话的时候带着轻微的鼻音,“最开始留我,是为了利用。”
他的语气很平,不是在质问,是在确认。像是在脑子里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嚼了很多遍,终于嚼碎了,咽下去了,然后还想再问一遍,让自己彻底死心。
楚临渊握着他的手,没有躲开他的目光。“是。”他说,坦坦荡荡的,“一开始是。”
温予安垂着眼,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湿意,在烛光下亮晶晶的,像细碎的盐粒。“那现在呢?”
他问出口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傻了,傻到不像他问的。他应该问点更有用的——比如暗影阁来了人你打算怎么应付,比如你说的护我到底有几分把握,比如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不是在哄我。但他问的是“现在呢”。像一个掉了东西的小孩,蹲在地上摸来摸去,抬头问大人“你看见我的东西了吗”。
楚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温予安的手,把它轻轻按在自己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底下心跳的震动。一下,一下,沉稳有力的。
“现在,”楚临渊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像写在纸上,“我舍不得了。”
温予安的指尖在楚临渊掌心里颤了一下,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翅膀还没完全合拢。他没有把手抽回来,也没有抬眼,就那么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楚临渊握在掌心里的手,看着那只手的骨节慢慢松开,不再攥成拳了。
屋里的炭火又噼啪响了一声。火苗在炉膛里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
温予安忽然觉得鼻子里又酸了,但没有眼泪,只是酸,酸得他不得不吸了一下鼻子。楚临渊听见了,另一只手抬起来,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他的鼻尖,力道很轻,像在蹭一个小孩的鼻涕泡。温予安被他蹭得往后缩了缩,但没有躲开。
“你……”温予安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你以前对别人也这样吗?”
楚临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温予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然后收回手,拢进袖子里,站直了,想了想。“没有。”他说,“你是第一个。”
温予安没说话。但他的手在楚临渊掌心里慢慢松开了,每一根手指都伸直了,像一朵花在夜里慢慢绽开。他没有抬头,但嘴角的弧度弯了一点点,弯得极不明显,像是冰面上开了一道头发丝细的裂纹,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
楚临渊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只手又拢紧了一些,拇指在温予安的掌心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窗外的月亮偏西了。夜风灌进来一点,吹得烛火晃了晃,楚临渊侧身挡了一下,把风挡住了。温予安还站在他身前,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看着两个人交握的地方,烛火的光从指缝间漏过去,在青砖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他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握过手了。不对,是他从来就没有被人这样握过手。小时候在街上,没有人牵过他。后来在暗影阁,师父教他握刀,掌心贴着掌心,但那是为了让他握得更稳,是为了让他杀人更快。从来没有人这样握着他的手,不是为了教他什么,不是为了让他做什么,就只是握着。
他忽然觉得嗓子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他清了清嗓子,清了两次,才发出声音来:“我想坐一会儿。”
楚临渊松开他的手,但没有退开,侧身让了让,等他先动。
温予安走到床边,坐下,腿还是软的,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楚临渊,张了张嘴,又闭上,像在犹豫什么。过了好几息,他才说:“你也坐。”
楚临渊看了看那把老红木椅子,又看了看床沿。温予安还盯着他,目光不躲不闪的,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小心。楚临渊走过来,在床沿坐下,隔着半个身位的距离,不远不近。
两个人并排坐着,像两个在路边歇脚的人,等着下一班车来。
温予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被楚临渊焐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余温,他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像是在确认温度还在不在。“明天……”他开口,顿了顿,又继续,“明天他们来了,会动手。”
“嗯。”楚临渊应了一声,语气跟聊天气一样平常。
“你……”温予安转过头看他,“你有把握吗?”
“有。”
温予安看着他的侧脸。烛火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光,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都清清楚楚。这个人坐在他床边,姿态松弛,双手搁在膝上,像是在自家院子里坐着。他问有把握吗,他说有。一个字都不多,但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天经地义的事。
温予安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师父很厉害。他年轻的时候杀过很多人。他的武功……在你之上,大概。”最后三个字说得很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的。
楚临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会输?”
“不是。”温予安摇头,又停了一下,“我不想你受伤。”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太直白了,直白得不像他能说出口的。他耳朵又开始烫,把脸转开,盯着墙上的那幅字,假装在认真看上面写了什么。
楚临渊没有说话。但他坐着的身体微微往温予安的方向偏了偏,肩膀碰了一下他的肩膀。很轻的一下,像两片竹叶在风里擦过,碰了一下就分开了。
“我不会受伤。”楚临渊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我答应过你的事,都会做到。”
温予安没有应声。但他的肩膀没有动,没有往旁边让,就那样挨着楚临渊的肩膀,隔着一层衣料的距离,两个人的体温慢慢融在一起。
炭火还在烧,烛火还在跳,窗外的月亮还在往西移。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一点,吹得竹叶沙沙响了两声,又安静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沿,挨着肩膀,谁也没再说话。
温予安的手搁在膝盖上,慢慢松开了,手指自然垂着,掌心朝上,像是在等着什么东西落进来。他的眼睛还看着墙上那幅字,但他终于看清了上面写的是什么——四个字,行书,笔力遒劲:“岁寒松柏”。
他把这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然后他感觉到,楚临渊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温热的,干燥的,稳稳的。
他没有合拢手指,也没有躲开。就那么摊着手掌,让那只手搁在里面。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