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仰(七)
第7章
凌晨五点半,京市还沉在厚重的晨雾里。
江边的雾水汽裹着刺骨凉意,漫过肖氏总部整栋写字楼,外墙玻璃蒙上一层白茫茫水雾,连沿街路灯都只剩一圈模糊光晕。整座城市尚且寂静,顶层总裁办公室却彻夜灯火通明,落地窗帘只拉开一指缝隙,勉强漏进微弱天光。
肖战手肘抵着桌面,掌心按着发胀的太阳穴,眼底青黑已经蔓延到眼尾,眼底布满细密红血丝。桌角堆满厚厚的纸质文件,肖氏千亿对赌明细、二房股东变更名单、金江资本入股流水、外围供应链失联台账,分门别类堆叠整齐,边角全部被反复翻看捏得发皱。
从凌晨一点到现在,他没有合眼,接连敲定三件事。
第一件,彻查上周尾随自己的两辆黑色轿车溯源。安保部调取全城道路卡口、停车场监控,最终确认车辆归属肖氏二房名下空壳公司,司机是二房私下豢养的外围人员,指令明确:跟踪肖战,伺机抓拍他与王一博同框画面,同步移交金江资本。
第二件,梳理二房和金江资本利益勾兑。双方以肖氏城东文旅地块为筹码,金江为二房提供二十亿无息过桥资金,帮助二房收拢散户股东投票权,只要年底对赌失败,直接弹劾肖战,由二房接手集团管理权。
第三件,核验聂怀桑俱乐部外围偷拍点位。昨晚匿名短信提醒王一博的长焦镜头,正是金江外围情报组架设,一共三组,分别藏在西侧香樟林、楼顶排水口、后山配电房,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偷拍娱乐八卦,而是锁定王一博行踪,用来拿捏肖战。
指尖划过平板上刚传回的销毁报告,三组偷拍设备全部被温晁的人连夜拆除,痕迹清理干净,没有留下半点指向温氏、聂怀桑的线索。肖战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缓慢,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起伏。
旁人都觉得他向来冷静自持,永远万事运筹帷幄,只有他自己清楚,连日紧绷的神经早已濒临断裂。
从前他只需要权衡家族生意、资本博弈,可现在每一步都要分出一半心神顾及王一博。他不敢赌,哪怕万分之一被发现的概率,都足以让王一博被卷入无休止的资本围剿。
手机屏幕亮起,是聂怀桑发来的晨间报备消息,附带一张照片。
照片里王一博坐在飘窗边,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连帽衫,头发随意散落,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正在翻看高中文化课教材。书页侧边密密麻麻写满批注,字迹清瘦凌厉,和他本人性子如出一辙。飘窗紧闭,遮光帘拉合严实,完全避开所有外部视线。
备注文字很短:【一博今早六点准时自学,身体无异常,后腰旧伤昨夜轻微酸痛,已经热敷过,没有失眠。】
肖战目光定格在“后腰旧伤”四个字上,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
三年前戴高乐机场踩踏留下的骨裂,看着当时痊愈,实则留下了永久性劳损。每逢降温、大雾、熬夜久坐,后腰就会持续性钝痛,阴雨天痛感会翻倍。京市连日大雾,水汽浓重,恰好是旧伤复发的高发期。
他沉默片刻,指尖回复:【让医疗组送一盒外用抗炎凝胶,低温热敷理疗仪,走聂家民航内部通道,不走公共物流,避开所有筛查。】
聂怀桑秒回:【明白,不会留物流记录。】
放下手机,肖战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隔着厚重雾气望向城郊方向。聂怀桑的电竞俱乐部,刚好在江对岸,直线距离不过五公里。大雾阻隔视线,什么都看不见,可他总能清晰描摹出那人此刻的模样。
从前王一博所有病痛、情绪都会直白依赖他,腰疼会默默靠在他后背,熬夜会攥着他的袖口撒娇求安抚。如今两人隔着一层分手的隔阂,所有不适全部自己硬扛,半句不提。
不是赌气,是长大了,也是下意识的疏离。
另一边,聂怀桑俱乐部顶楼。
王一博看完文化课知识点,随手合上书本,后腰传来一阵牵扯式钝痛,顺着脊椎蔓延到尾椎,疼得他下意识绷紧脊背,眉头微微蹙起。他没有出声,只是慢慢调整坐姿,靠在沙发软垫上,把后腰贴合温热的热敷靠垫。
昨晚入睡之后,他接连两次梦魇,梦里重回戴高乐航站楼。刺耳的警报声、人群慌乱的尖叫、身后猛烈的撞击感无比真实,惊醒时后背全是冷汗,后腰痛感剧烈,一整晚浅眠,压根没有休息好。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肖战昨晚能精准察觉长焦镜头,能熟记他大雾天旧伤复发的习惯,全是刻了多年的本能。
可他没有半点主动联系的念头。
肖战上一条消息说“风波平息,当面细说”,看似退让,本质还是想延后所有矛盾。王一博心里通透,两人之间从来不是外敌的问题,是内部观念的鸿沟。
肖战永远习惯性独自承担、独自兜底,默认所有风雨自己扛,把他隔绝在外;而他要的从不是被妥善保护、平安避世,是知情权、是并肩权、是不被单方面放弃的底气。
“还疼?”聂怀桑端着两杯温水走进休息室,看着他紧绷的侧脸,随口问道。
“还好。”王一博淡淡应声,神色平淡,“不影响。”
“温晁早上来过了,走的消防步梯,没露面,就在楼下大厅待了十分钟。”聂怀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语气无奈,“现在外面三方势力盯着,肖二房、金江、王氏旁支,全都在找你。温晁现在里外难做,温氏内部元老已经开始施压,要求他切割和你的关联,避免温氏被拖下水。”
王一博抬眼,眼底没有意外。
王氏旁支人数众多,一直觊觎王氏嫡脉掌控的地下安保、赛道资源。他母亲离世过早,王氏老爷子年迈放权,旁支早就蠢蠢欲动。之前碍于温晁、肖战两方势力,不敢妄动,如今肖家内乱,恰好是他们夺权的最好时机。
只要找到王一博下落,对外散播王一博和肖战私情、深陷肖氏内斗的消息,就能以嫡脉行事不端为由,剥夺他所有继承权,彻底瓜分王氏资源。
所有人都以为王一博只是一个纯粹的赛车手,不问世家权谋。
但只有聂怀桑、温晁清楚,王一博从小由王氏老爷子亲自教养,五岁开始学习情报甄别、势力制衡、近身格斗,十五岁接手王氏地下安保半数调度权。他只是刻意隐藏锋芒,常年泡在赛道,主动远离权谋纷争,不是不懂,是不屑。
“王氏那边,我会处理。”王一博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不用温晁出面,免得他和温氏彻底对立。”
“你打算怎么做?”聂怀桑皱眉。
“动用暗线,清空王氏旁支近三年私下挪用公款、勾结金江的台账,同步匿名递交王氏监事会。”王一博指尖摩挲着水杯边缘,动作从容,“旁支自顾不暇,短期内不会再搜寻我的行踪。”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直接搅动京市顶层势力根基。
王氏暗线是嫡脉隐藏数十年的底牌,连温晁都不完全知情,王一博隐忍多年,从未动用,如今为了自保,也为了不让温晁两难,第一次主动出手。
聂怀桑愣了许久,才低声感慨:“难怪肖战一直怕你受伤害。不是觉得你能力不够,是知道一旦你入局,就要彻底踏进泥潭,再也回不到单纯跑赛道的日子。”
王一博垂眸,沉默不语。
他从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跑完所有国际赛事,拿下年度总冠军,之后安稳留在肖战身边,不问世事。可从肖战提出分手、执意送他出国的那一刻,他就明白,置身顶层圈层,从来没有全身而退的选择。
想要并肩,就必须入局。
上午九点,肖氏全员股东大会准时召开。
会议室密闭无光,百叶窗帘全部闭合,气氛压抑到窒息。二房领头人肖屿,带着七位散户股东直接发难,当众抛出肖战近半年私自调动集团资金、私下接触温氏、包庇关联人员(暗指王一博)三项指控。
现场投屏直接放出上周肖战驱车前往聂怀桑俱乐部的卡口抓拍照片,虽然没有拍到王一博,但是明确证实肖战近期多次去往私人俱乐部,行踪隐秘。
“肖战身为集团执行总裁,未经董事会审批,私自调动三千万流动资金用于非集团业务,并且私下和温氏嫡系往来密切,现如今金江资本已经发函问询,要求肖氏给出解释。”肖屿坐在主位侧方,语气平缓却字字诛心,“按照集团章程,提请暂停肖战一切管理权,接受内部审计。”
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股东低头沉默,态度暧昧。
半数散户股东早已被肖屿用资金收买,剩下中立股东忌惮金江资本威压,不敢站队肖战。所有人都清楚,这是二房蓄谋已久的逼宫,借着王一博这条隐秘线索,彻底瓦解肖战的管理权。
肖战坐在会议主位,脊背挺直,神色自始至终没有半点慌乱。
他提前三日就预判到这场逼宫,所有证据早已补齐。
投屏画面随即切换,放出二房肖屿和金江资本负责人私下会晤、资金转账、签署利益协议的完整录音、视频、银行流水。时间、地点、签字笔迹全部一一对应,铁证如山。
“私自调动资金,是为了追回被金江资本低价侵占的供应链货款,全部有法务备案。”肖战目光环视全场,声音低沉冷静,“私下接触温氏,是为了联合制衡金江无序扩张,所有往来符合行业合规要求。反观二房,私下勾结外部资本,出卖集团核心地块,损害全体股东利益。”
局势瞬间反转。
原本倒向肖屿的中立股东立刻转变态度,场内风向彻底逆转。肖屿脸色惨白,指尖死死攥紧钢笔,眼底满是错愕,他万万没想到肖战提前掌握了全部证据。
可肖战没有乘胜追击。
他没有要求罢免肖屿,只是提请内部风控核查,暂停肖屿项目权限。
旁人不解,只有肖战心知肚明。
此刻彻底清算二房,只会鱼死网破,肖屿穷途末路之下,大概率会直接曝光王一博的存在,用王一博作为最后的筹码。现在暂时制衡、留有余地,是为了稳住局面,最大限度屏蔽王一博的信息。
会议结束已是中午十二点。
肖战独自一人走地下专属通道离开会议室,通道空旷阴冷,回声清晰。连续三小时高压对峙,他脸色愈发苍白,喉头泛起干涩的腥气,连日透支的身体已经发出预警。
刚走出通道,手机收到温晁的紧急来电。
“肖屿散会后,单独联系了金江情报组,出价五百万,要王一博精准定位。”温晁语速极快,语气凝重,“我安插在金江的内线刚刚传回消息,最晚今晚八点,情报组会通过聂怀桑俱乐部水电、网络数据,锁定顶楼位置。”
最担心的情况,还是来了。
肖屿已经猜到王一博没有出境,并且锁定了聂怀桑俱乐部这个唯一盲区。
肖战脚步骤然停下,靠在冰冷的通道墙壁上,闭目两秒,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短暂的制衡毫无意义,对方已经撕破最后一层伪装,开始直接针对王一博。
“通知你所有外围安保,全面接管俱乐部外围一公里布防。”肖战声音冷静无波,“不要和金江人员正面冲突,只隐蔽监控。另外,让聂怀桑切断俱乐部外网,所有水电数据本地封存,杜绝远程溯源。”
“那一博怎么办?继续藏在顶楼迟早会被找到。”温晁语气焦灼。
“不用藏。”肖战缓缓睁眼,眼底一片清明,“今晚十点,三方碰面。地点:早年大院后山旧卡丁车场。只有我们四个人,不带任何随从、内线。”
挂断电话,肖战立刻联系聂怀桑,敲定碰面事宜。
聂怀桑听完,第一时间上楼告知王一博。
王一博听完没有丝毫慌乱,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淡淡开口:“我去。”
“太冒险了。后山卡丁车场废弃多年,没有监控,三面环山,极易被埋伏。”聂怀桑皱眉劝阻,“现在金江、肖屿都盯着你,一旦设局,根本脱身不及。”
“越是所有人都觉得危险的地方,越安全。”王一博眼神笃定,“所有人都默认我会继续隐蔽,不会主动露面,反而不会重兵埋伏。而且有些话,隔着中间人永远说不清楚,必须当面讲。”
他心里清楚,这场碰面,是所有矛盾的终点。
肖战、温晁、他、聂怀桑,四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所有的隐瞒、误会、单方面保护、双向隐忍,堆积到现在,必须一次性摊开。
同时,肖屿和金江的威胁已经迫在眉睫,隐蔽躲藏已经走投无路,只能主动出面,重新划定各方边界。
当晚九点四十,京市夜色漆黑无月,山间大雾比白天更浓。
废弃卡丁车场坐落于大院后山腹地,十年前因为山体滑坡安全隐患永久关停,道路杂草丛生,路灯全部损坏,常年无人到访。场地内还保留着当年的卡丁车赛道、维修小屋,铁锈遍布,杂草长到膝盖高度,荒寂阴冷。
山间风声穿过赛道围栏,发出呜呜的声响,雾气笼罩整片场地,能见度不足三米。
王一博最先抵达。
他没有开车,徒步沿着后山小路穿行,一身黑色卫衣,口罩遮住大半张脸,脚步轻快平稳,行进路线全部贴着树木阴影,是王氏暗线最标准的隐蔽行进方式。进入场地后,他径直走到维修小屋屋檐下,背靠冰冷墙面,安静等候。
后腰的钝痛还在持续,山雾湿气加重了劳损痛感,他全程站姿挺拔,没有露出分毫不适。
十分钟后,聂怀桑抵达,孤身一人,两手空空。
再五分钟,温晁抵达,脱去所有温氏标识衣物,一身简单黑色外套,周身没有携带任何通讯设备。
最后到场的是肖战。
他没有穿西装,换上了和王一博同款的黑色宽松卫衣,身形隐匿在夜色里,眼底褪去了白天职场的冷硬,只剩浓重疲惫。四人两两相对,没有多余寒暄,空气安静得只剩下风声、杂草摩擦的细碎声响。
“肖屿联合金江,今晚一定会派人搜怀桑的俱乐部。”肖战率先开口,打破死寂,语气直白,“最晚凌晨,就能锁定顶楼位置。隐蔽已经没有意义。”
“所以你的解决方案是什么?”温晁直视肖战,“再次把一博送走?”
“不会。”肖战转头看向屋檐下的王一博,视线穿过浓雾,精准落在少年身上,时隔七日,两人第一次正式对视。
雾气朦胧,看不清彼此眼底细节,却能清晰感知对方的情绪。
“我之前做错了。”肖战声音低沉,坦诚直白,没有丝毫回避,“我一直默认他无法承担风险,单方面替他抉择,用分手、隐瞒、强制避险作为保护,忽略了他本身的意愿和能力。”
“我解决肖屿和金江的内患,不再安排他出境。后续所有风险,我们共同商议,不再擅自决断。”
这句话是王一博等了整整一个月的答案。
从赛道分手、伪造出境、隐匿躲藏,他所有的执拗、赌气、不肯退让,所求的从来不是肖战低头认错,而是摒弃单方面的过度保护,把选择权交还给他。
温晁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积压许久的戾气尽数消散。
聂怀桑靠在门框上,长长舒了一口气。缠绕所有人的内耗,终于在此刻松动。
可王一博却没有动容,只是平静发问:“如果后续我依旧会成为你的软肋,被对手反复拿捏,你也不后悔?”
“不后悔。”肖战没有丝毫迟疑,“软肋从来不是拖累,我从前畏惧软肋,所以一味切割。现在明白,与其隔绝逃避,不如并肩守住。”
就在四人对话收尾的瞬间,远处山路传来微弱车灯晃动。
雾气之中,至少五辆车辆灯光朝着后山靠近,行驶路线直指卡丁车场。
金江情报组、肖屿的私人安保,还是追来了。
他们预判了所有人的碰面地点,提前埋伏尾随。
肖战瞬间侧身,下意识挡在王一博身前,动作本能且迅速。
王一博轻轻抬手,按住他的小臂,轻轻摇头。
少年往前半步,和他并肩而立,没有后退分毫。
雾气弥漫的废弃赛道上,两人并肩站在一处,不再是一方保护、一方躲藏,而是对等并肩。
“来了。”王一博轻声开口。
前路的暗流彻底浮出水面,最终的正面对峙,已然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