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人
第七十八章 心上人
实验室的午后,阳光从环形窗斜斜地照进来,在主控台的金属面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对角线。艾雪坐在工作台前的地毯上,圆圆、团团、小圆圆、小团团围在她身边,四只熊猫并排坐着,婚纱和西装挨着,大蝴蝶结和小蝴蝶结挨着,大的微笑和小的微笑挨着。她把小圆圆举起来,举到空中,让小圆圆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小圆圆飞飞——biubiu——飞到月亮上去——跟嫦娥姐姐玩——玩够了再回来——妈妈在家等你——”
她又把小团团举起来,举得更高,让小团团在空中转了一个圈。“小团团也飞飞——biubiu——飞到太阳上去——跟夸父哥哥玩——玩够了也回来——妈妈在家等你——”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圆滚滚的,像揣了一个小皮球,蹲在地上有点费劲,但她不在乎。她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得高高的,整个人像一朵在阳光下旋转的花。
多星和多辰坐在婴儿床里,扒着栏杆,踮着脚尖,看得眼睛都直了。多星的手里攥着兔子玩偶的耳朵,兔子被她倒提着,耳朵朝下,尾巴朝上,像一个被忽略了的小可怜。多辰的手里也攥着兔子玩偶,但他没有倒提,他把兔子抱在怀里,搂得紧紧的,像在跟兔子说“你看,阿姨在玩熊猫,我们不玩,我们看”。多星忍不住了,她从婴儿床里爬出来——不是慢慢爬的,是“唰”地一下,像一只从笼子里冲出来的、迫不及待的、想要加入游戏的小兔子。她爬了两步,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艾雪面前,一屁股坐在地上,伸手去够小圆圆。她的手太小了,够不到,她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两下,抓到了小圆圆的婚纱裙摆,拽了拽,小圆圆的婚纱被拽歪了,露出了毛茸茸的、圆滚滚的肚子。
“阿姨——飞飞——我也要飞飞——”多星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只在叫妈妈的小奶猫。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角翘得高高的,露出八颗小小的、白白的、米粒大小的乳牙。
艾雪笑了,把小圆圆放到一边,把多星从地上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她的肚子有点大,多星坐在她腿上,两个人挤在一起,像一个圆圆的、毛茸茸的、两个人合在一起才完整的球。她举起多星的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多星飞飞——biubiu——飞到花园里去——跟蝴蝶玩——跟蜜蜂玩——跟小花小草玩——玩够了回来——阿姨在这里等你——”
多星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像一朵在阳光下旋转的小花。她的手在空中挥舞着,像两只快乐的、小小的、在风中跳舞的蝴蝶。多辰在婴儿床里急了。他也从床里爬出来,爬得比多星慢一点,但很稳,像一只在慢慢爬行的、不急不躁的小乌龟。他走到艾雪面前,没有伸手去够熊猫,也没有伸手去够艾雪,他伸出手,在多星的小脚丫上轻轻摸了一下。“姐姐——脚——脚——”他不会说“姐姐你的脚露出来了”,他只会说“脚”,但他的眼睛里有关心,有温柔,有一种“我怕你冷”的小小的、笨拙的、让人心里一暖的爱。
多星把脚缩回去,缩到艾雪的裙子下面,只露出五个小小的、粉色的、像珍珠一样的脚趾头。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露出八颗小小的、白白的、米粒大小的乳牙。“脚——冷——阿姨——抱——抱紧——不冷——”艾雪把她搂得更紧了,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手在多星的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不冷。阿姨抱着你。阿姨的肚子好大,像一个大暖炉。暖炉里有两个小宝宝,他们也在取暖。他们也在等春天。”
多辰靠着艾雪的腿站着,仰着脸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光,有笑,有一种“我也想被抱”的、小小的、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期待。艾雪伸出手,把他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另一边。多辰靠着她,安静了,不说话了,嘴角翘着,像一朵在阳光下慢慢绽开的小花。他把兔子玩偶举起来,举到艾雪面前。“阿姨——兔子——给你——”艾雪接过兔子,在兔子的鼻子上亲了一下。“谢谢多辰。阿姨亲了兔子。兔子说谢谢多辰。兔子说多辰是最好的弟弟。”
多辰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露出六颗小小的、白白的、米粒大小的乳牙——他比多星少两颗,还在长。
艾克坐在主控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代码。他的眼睛看着屏幕,但他的耳朵听着身后。他听到了艾雪说“biubiu”,听到了多星说“飞飞”,听到了多辰说“脚”,听到了艾雪的笑声,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
实验室的另一头,两个女人正在整理数据。她们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的妆化得恰到好处——不浓不淡,不张扬不寡淡,像两朵在清晨精心打理过的、等着被人欣赏的花。她们是跟艾克同一期进入快乐星球的研究员,一个叫林微,一个叫苏晚。林微擅长数据分析,苏晚擅长模型构建,两个人的能力都不差,但她们的注意力似乎不在能力上。
她们在PK。从三年前就开始PK了。PK的内容很简单——谁能让艾克首席看对眼。谁先让艾克首席注意到她,谁先让艾克首席对她多说一句话,谁先让艾克首席的嘴角为她弯一下。三年了,没有人赢。艾克首席的嘴角没有为她们弯过。艾克首席的眼睛没有为她们亮过。艾克首席的嘴唇没有为她们动过——除了说“数据不对,重做”“模型有问题,调一下”“报告明天交,不要迟”。三年了,她们从期待到期盼,从期盼到等待,从等待到怀疑,从怀疑到不甘。她们不甘心。她们觉得自己不差。她们觉得艾克首席只是没有看到她们。她们觉得只要给他一个机会,让他看到她们的能力,看到她们的才华,看到她们的美好,他就会知道——她们比那个天天抱着熊猫玩偶、坐在地上“biubiu”的助手强多了。
今天,她们终于等到了机会。艾克首席要验收她们的项目——一个关于能源核心效率提升的联合研究。两个人合作,但各做各的部分,各展各的才华,各争各的高下。林微先讲。她的声音很稳,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一颗一颗珍珠落在玉盘上。她的数据板上有密密麻麻的图表,每一个曲线都平滑得像被风吹过的湖面,每一个数字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的。她讲完了,看着艾克。艾克看着数据板,看了大概五秒钟。
“第三时段的波动,为什么用线性拟合而不是非线性?非线性拟合的误差会更小。”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像一台在读取数据的机器。
林微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知道非线性拟合的误差会更小。她试过。但她没有用。因为非线性拟合的曲线不够好看,不够平滑,不够“完美”。她想要完美,她想要艾克首席看到她的数据时,第一眼就被吸引,被那些平滑的、优美的、像艺术品一样的曲线吸引。她没有想到,艾克首席看的不是曲线好不好看,是数据准不准。她输了。
苏晚接着讲。她的模型构建得很漂亮,逻辑清晰,层次分明,像一座精心设计过的、每一层都严丝合缝的宝塔。她把模型从底层讲到顶层,从基础讲到应用,从理论讲到实践,讲得行云流水,讲得滴水不漏。她讲完了,看着艾克。艾克看着数据板,看了大概三秒钟。
“第三层的参数,为什么用静态而不是动态?动态参数的适应性强百分之三十七。”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像一台在读取数据的机器。
苏晚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知道动态参数的适应性强。她试过。但她没有用。因为动态参数的曲线不够稳定,不够“可靠”,不够让人放心。她想要可靠,她想要艾克首席看到她的模型时,第一感觉是“这个模型很稳,很安全,不会出错”。她没有想到,艾克首席看的是模型能不能用,不是好不好看。她也输了。
两个人站在艾克面前,像两棵被霜打了的、叶子耷拉着、花也谢了的小树。她们的嘴唇抿着,手指绞着,眼睛看着地板,不敢看他。她们以为今天会是她们的“高光时刻”,以为可以在艾克首席面前展示才华,以为可以让他刮目相看,以为可以让他注意到——她们不只是“能力不错”的研究员,她们是优秀的、出类拔萃的、配得上站在他身边的人。她们错了。她们的能力还跟不上。不是差很多,是差一点点。但差一点点也是差。在艾克首席这里,差一点点就是不够,不够就是不配。
她们转身,准备走。步子很慢,很重,像两只被雨淋湿了的、翅膀沉甸甸的、飞不起来的鸟。
“等一下。”艾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们同时停住了脚步。同时转过身。同时抬起头。眼睛里同时亮起了一线光——那线光很细,很弱,像冬天里快要熄灭的炭火被风吹了一下,红了一下,又暗了。她们在等。等他说“不过你们的整体表现不错”,等他说“有几个地方可以改进”,等他说“继续努力”。她们等了三年了。不差这一秒。
但艾克没有看她们。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吱”的一声。他转过身,走向实验室的另一头。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从“工作”到“生活”的距离。他走到艾雪面前,蹲下来。艾雪正坐在地上,怀里搂着多星和多辰,两个小婴儿一左一右靠在她身上,像两只找到了最温暖的窝的小猫。她的脸红扑扑的,头发乱糟糟的,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嘴角还挂着刚才“biubiu”时的笑意,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刚被泉水洗过的黑葡萄。她的肚子圆圆的,顶在多星的后背上,多星不觉得硬,多星觉得像靠着一个大大的、软软的、还会动的枕头。
艾克伸出手,把多星从她怀里接过来,放到一边。又把多辰从她怀里接过来,放到多星旁边。两个小婴儿并排坐着,眨了眨眼,看着艾克叔叔把他们的阿姨从地上捞起来,捞进怀里。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手护着她圆圆的肚子。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脸贴着她的脸,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嘴唇贴着她的耳朵。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低到只有她能听到。
“小雪团子,我忙完了。”
艾雪的手攥住了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像一只在风中抓住了最坚固的树枝的、终于可以闭上眼睛休息的小鸟。她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味道——沐浴露的清香,混着一点点实验室里金属和臭氧的味道,混着一点点属于他的、干净的、温热的、像太阳晒过的被子的味道——从鼻腔进入,顺着气管往下,流到肺里,流到血液里,流到心脏里,流到肚子里。肚子里的两个小东西动了一下。一个快的,像她。一个慢的,像他。他们在说:爸爸来了。妈妈不累了。我们不闹了。
她的手从他的衣领上移开,贴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他平时拍她那样。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脖子里,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团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
“艾克哥哥,好厉害。那么难的数据,那么难的模型,你都看懂了。你都知道哪里不对。你好厉害。比厉害还厉害。厉害到我都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厉害到——宝宝们都在鼓掌。他们用手鼓掌。手很小,声音很小,但妈妈听到了。妈妈替他们鼓掌。”
艾克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得很高,高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了。他把手从她肚子上移开,移到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梳着。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小耳朵,声音低得像从地心深处传上来的。
“不是厉害。是你在我旁边。你在我旁边,我就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什么值得做,什么不值得做。你是我的人体校准器。没有你,我会偏。偏到哪里去,我自己都不知道。”
艾雪从他脖子里抬起脸来,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不是难过的泪,是那种“你怎么又说这种话”的、又酸又涨又甜的、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温热的、咸咸的、甜得要命的泪。她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亲到了胡茬,短短的,扎扎的,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
“艾克哥哥,你以后不要说这种话。我听了会哭。哭了眼睛会肿。眼睛肿了不好看。不好看你就不喜欢看了。”
“不会。你肿了也好看。肿成核桃也好看。肿成包子也好看。肿成——草莓大福也好看。”
“草莓大福不肿。草莓大福是圆的。圆的好看。”
“你也是圆的。肚子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你整个人都是圆的。圆圆的,软软的,甜甜的。像草莓大福。像小雪团子。像我的。”
林微和苏晚站在实验室的另一头,手里还拿着数据板,眼睛还盯着艾克和艾雪的方向。她们看到了。看到了艾克从主控台前站起来,走过整个实验室,走到那个坐在地上跟熊猫玩偶“biubiu”的助手面前。看到他蹲下来,把她从地上捞起来,捞进怀里。看到他护着她的肚子,贴着她的脸,蹭着她的鼻尖,咬着她的耳朵。听到他叫她“小雪团子”,听到她说“艾克哥哥,好厉害”,听到他说“你是我的人体校准器”。她们的手在发抖,数据板在发抖,她们的整个人在发抖。
林微的嘴唇在发抖,苏晚的嘴唇也在发抖。她们想说话,想说“不可能”,想说“怎么会是她”,想说“她凭什么”。但她们的嘴巴不听话,她们的舌头不听话,她们的声带不听话。她们只能站在那里,像两棵被雷劈了的、裂了缝的、还在冒烟的、但已经死了的树。三年了。她们PK了三年。她们以为对手是对方,以为谁赢了对方,谁就能得到艾克首席的青睐。她们错了。对手从来不是对方。对手是一个抱着熊猫玩偶、坐在地上“biubiu”、把数据板摔碎过无数次、把实验服染成粉红色、把艾克首席的咖啡换成热可可、在走廊里喊“艾克哥哥”喊了十三声的女人。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赢了。不是赢在能力,不是赢在才华,不是赢在长相。是赢在——她是他的小雪团子。是他的。从五岁起,就是他的了。
艾克抱着艾雪,转过身,看着林微和苏晚。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湖面上没有一丝波纹。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冷光,不是暖光,是那种“我要让你们看清楚”的、笃定的、坦然的、没有任何遮掩的光。
“这是我的妻子。艾雪。首席科学家的妻子。艾克夫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板,一下一下的。“我心上的人。从五岁起,就是她了。从十岁起,就是她了。从十八岁起,就是她了。从今天起,从明天起,从一辈子起——都是她。”
林微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那种“我输了”的、不甘的、委屈的、但不得不承认的、又酸又涩的眼泪。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流了,又擦了,又流了。苏晚没有哭。她的眼泪流不出来,堵在眼眶里,堵在鼻子里,堵在喉咙里,堵得她喘不过气。她转过身,走了。步子很快,快到像在逃跑。她的数据板掉在了地上,她没有捡。她不想捡了。那些数据,那些模型,那些曲线,那些参数——没有意义了。她做这些,是为了让他看到。他看到了,但他看到的是别人。他的眼睛里,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人。
多星和多辰坐在地上,并排挨着,仰着脸看着艾克和艾雪。多星的手里还攥着兔子,兔子的耳朵被她拽得更长了,像一个被拉长了的面团。多辰的手里也攥着兔子,但他没有拽,他把兔子搂在怀里,搂得紧紧的。多星转过头,看着多辰,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了一声——“巴布。”多辰看着她,嘴巴也一张一合,发出了一声——“巴布。”
两个小婴儿,一岁三个月,坐在地上,仰着脸,看着艾克叔叔和艾雪阿姨,叫他们“巴布”。他们不知道“巴布”是什么意思。他们只知道,艾克叔叔听到“巴布”的时候,耳朵会红。艾雪阿姨听到“巴布”的时候,会笑。耳朵红了,人笑了,就是开心。开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