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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雪

雪没有要停的意思。

镇北侯府的青石长阶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整个府邸白茫茫的,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只有偶尔风穿过屋檐的呜咽声,提醒人这不是画。

温予安被废了武功之后,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像被人拆下来重新拼过,酸痛从骨头缝里往外冒。他试着站直,膝盖软了一下,差点没栽倒。两个暗卫上来,一左一右架着他,手却没敢真碰他身上的伤处,只是虚虚地扶着,但把他逃跑的路全都堵死了。

他没挣扎。不是不想,是真没力气。

垂着眼,睫毛上还沾着没化的雪,看不太清路。眼尾那颗泪痣在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上格外打眼,像白瓷上点了一滴朱砂。

他在想一件事——自己怎么还没死。

暗影阁的规矩,任务失败就是死。他从入阁那天就知道,也从没觉得自己会是例外。可刚才楚临渊说“好生照料,不许伤他分毫”,那语气不像是开玩笑,也不像是要留着他慢慢折磨。

留着他做什么?

他不信这世上有白来的好心。权贵们不杀你,一定是因为你活着比死了有用。至于有什么用,他暂时还没想明白,但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楚临渊还站在原地,雪落了他一肩。

他穿的素白锦袍,雪落在上面几乎看不出来,整个人像是和这场雪融在了一起。面容温润,姿态清贵,怎么看都像个无害的读书人。

可温予安知道他是什么人。来之前把底细摸得清清楚楚:十二岁被继母下毒,十三岁被暗影阁追杀,十四岁在先帝的庇护下活过来,从此性情大变。表面上和风细雨,背地里翻脸无情。朝中有人参过他,第二天就被挖出贪墨铁证,全家流放。边疆有将领不服他,一个月后莫名其妙死在军营里,查不出任何线索。

这样的人,不杀你,比杀你更可怕。

楚临渊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温温的,像三月的风。但温予安觉得那目光像针,一寸一寸地扎进皮肤里。

“不必带去地牢。”楚临渊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雪夜里格外清晰,压过了风声。

暗卫首领脚步一顿,明显愣了一下,回身抱拳:“侯爷,此人乃是刺客,心怀叵测,留在外院恐有隐患。按规矩,该打入地牢严加看守。”

侯府的规矩温予安也知道一些。刺客被俘,先废武功,再下地牢,铁链锁住四肢,每日只给一顿饭,饿不死就行。他在暗影阁见过太多这样的下场。

楚临渊没看暗卫首领,目光还是落在温予安身上,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本侯的话,听不懂?”

五个字,不重,但暗卫首领立刻单膝跪了下去,额头差点磕到雪地上:“属下不敢!”

“收拾出东跨院的清和轩。”楚临渊的语速不快,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陈设尽数换新,被褥炭火备足,汤药膳食按时送去。院内不许设枷锁牢狱,一应陈设,与寻常客院无异。”

周遭安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温予安感觉到架着自己的两个暗卫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清和轩。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来之前他把侯府的地图背得滚瓜烂熟,知道清和轩在东跨院,临水,种了竹子,是侯府最好的客院之一。去年北疆来的使臣就被安排在那里住过,使臣走的时候还写了一首诗夸那院子好。

给他住?

一个来杀他的刺客?

温予安猛地抬起头,直直看向楚临渊。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但楚临渊看着他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点很淡的笑意,像冬天里快要熄灭的火星,一转眼就没了。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这不是饶恕,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

地牢的铁链是看得见的,痛是实实在在的,他可以咬牙扛,可以在心里把每一天当成倒计时。可清和轩呢?暖炉、软被、汤药、膳食,这些东西会慢慢磨掉一个人的戒备,让你在舒服里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等你放松了,放下了,他再轻轻一捏,你就碎了。

温予安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疼得他清醒了几分。

他不会上当的。

楚临渊把他眼底那些翻涌的情绪看了个一清二楚,却没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带过去吧。”

暗卫不敢再耽搁,架着他穿过层层回廊庭院。

一路上温予安忍着浑身的酸痛,用眼睛记录每一条路、每一处拐角、每一个暗哨的位置。回廊七拐八拐,庭院套着庭院,积雪覆盖的假山后面藏着人,花丛后面也藏着人,甚至有几棵看起来普通的树,树冠里都蹲着暗卫。气息压得很低,如果不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根本发现不了。

越看越心惊。

他之前拿到的侯府布防图,最多只画出了三成。剩下七成,要么是情报没探到,要么是楚临渊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他今晚能潜入内院,不是他多厉害,是楚临渊想让他进来。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到了清和轩,暗卫推开门,把他送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守在院门两侧。

温予安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屋里暖炉烧得很旺,热气扑面而来,把他身上沾的雪都化成了水,顺着衣领往下淌。床铺被褥都是新的,云锦面子,摸上去又软又滑。桌上摆着茶具,书架上有几本书,窗台上一盆青瓷的兰花,叶子还是绿的。

不像牢房,像哪个读书人的书房。

他就那么坐在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板,前胸却被暖炉烤得发烫。冷热交加,加上旧伤发作,胸口一阵一阵地闷痛,喉咙里又涌上腥甜,他侧头吐了一口,雪白的木地板上绽开一朵暗红的花。

他盯着那摊血看了两秒,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没去管地上的痕迹。

被封的内力像死水一样凝滞在经脉里,他试着调动了几次,每一处穴道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强行运功只会让筋脉像针扎一样疼。他试了两次就放弃了,仰头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十年了。

十年来他受了无数次伤,有刀伤、箭伤、内伤,最严重的一次肋骨断了三根,他还跑了三十里路甩掉了追兵。那时候他不觉得疼,因为师父说过,疼是活着的证明,不疼的人已经死了。

他信了。

可现在想起来,师父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心疼,只有审视——审视他这把刀还够不够锋利,还能不能用。

他是被捡回来的。不是因为他可怜,是因为他根骨好。师父要杀楚临渊,自己杀不了,就养一个能杀的人。养了十年,花了无数心血,就为了今天这一刀。

可惜,这一刀也没成。

他抬手捂住胸口,那里的旧伤在今晚彻底复发了。每次呼吸都像有人拿针在扎他的肺,咳出来的气都是凉的。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有多差,内力被封,旧伤复发,连走路都费劲,想逃出这座固若金汤的侯府,简直是痴人说梦。

只能等。等伤好一点,等内力恢复一点,等守卫松懈的那一天。

如果那一天会来的话。

他闭上眼,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一个按下去。不要想师父,不要想楚临渊,不要想什么温暖不温暖。他是一把刀,刀不需要想这些。

可闭上眼之后,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楚临渊扣住他手腕时那只手的温度。

干燥的,温热的,稳稳地握着他的手腕,不暴戾,不凶狠,甚至说不上有多用力。可就是挣不开,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他不怕疼,不怕死,不怕锁链和酷刑。但他怕那种感觉——被人牢牢握着,却一点都不疼的感觉。

那会让他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似乎也有人这样握过他的手,软的,暖的,在他哭的时候轻轻拍他的背。

但他想不起来了。

也许是记忆骗了他。也许根本就没有那样一个人。

温予安猛地睁开眼,逼自己把那些东西全部清空,只留下一个念头——活着,然后逃出去。

与此同时,清和轩外,竹雪之下。

楚临渊没有走。

他站在那片青竹边上,雪落在他的肩上、发间,他也不拂,就那么站着,隔着一道门,听着里面的动静。他听到了门板后面沉重的呼吸声,听到了闷闷的一声咳,听到了什么东西滴落在木地板上的细微声响。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站在他身后的贴身侍卫林舟注意到,主子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推门进去,又收了回来。

林舟等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上前半步,压低声音:“侯爷,此人终究是隐患。留在此地太过危险,属下不解您的用意。不如待他伤好,严刑拷问,逼出暗影阁内情,再做处置。”

他跟了楚临渊快十年,从北疆到京都,见过主子杀伐果断、从不拖泥带水。那些落到主子手里的俘虏,从来没有被优待过。今晚这个例外,让他心里很不安。

楚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雪落进他的眼睛里,他也不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严刑拷问?”

顿了顿。

“太浪费了。”

林舟没听懂,等着他往下说。

楚临渊转过身,最后看了那扇紧闭的门一眼。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窗纸上映着一个模糊的影子——靠着门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只受了伤的兽,缩在角落里,警惕地盯着外面。

“他是暗影阁最锋利的刃。”楚临渊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林舟跟了他这么多年,总觉得今晚主子的语气里,藏了一点什么说不清的东西,“也是最干净的一把刃。”

干净。林舟在心里默念这个词,忽然有点明白主子为什么没杀那个人了。

暗影阁出来的杀手,手里没有不沾血的。但主子说干净,那一定是看出来了什么——那个刺客的眼睛,没有杀红了眼的疯狂,没有刀口舔血的戾气,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冷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一样的平静。

那不是天生的。那是被逼出来的。

“与其杀之拷问,不如慢慢养着。”楚临渊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眼底没什么笑意,幽深的,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林舟没再问了。他听出了主子话里的意思——这个人有用,但不是现在用。至于怎么用,主子没说,他也不该问。

“仔细守着。”楚临渊拢了拢袖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淡,“不许限制他的起居饮食,不许为难他。但,半步不得离开清和轩。但凡他有任何异动,即刻回报,无需阻拦。”

最后四个字让林舟微微一怔。无需阻拦?那万一刺客跑出来了怎么办?

但转念一想,他又释然了。这府里的防卫他比谁都清楚,别说一个武功被封、旧伤复发的刺客,就是江湖上一流的高手,没有内应也绝对出不去。主子说无需阻拦,大概是想看看那个人能折腾到什么程度。

楚临渊抬脚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清和轩的窗户。窗纸上那个影子动了一下,像是翻了个身,又不动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脚步踩在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很快被风雪吞没。

雪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清和轩里,暖炉烧得噼啪作响,热气烘得人昏昏欲睡。温予安靠着门板,眼皮越来越沉,但他不敢睡。他怕睡着了会做梦,梦到那些他拼命想忘记的事情。他也怕睡着了会放松警惕,在这个陌生的、不属于他的地方,放松警惕就是死路一条。

可身体撑不住了。旧伤、失血、被封的内力、彻骨的寒冷,所有的东西加在一起,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暖黄色灯光一圈一圈地散开,像水里的涟漪。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那个人的手,真的很暖。

但随即,他就把这个念头狠狠掐灭了。

假的。都是假的。

他闭上眼,在暖炉的噼啪声里,沉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