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囚
隆冬腊月,朔风卷着碎雪,掠过京都的飞檐黛瓦。那声音不大,却尖,像刀子刮过骨头。
夜色浓得化不开,整座镇北侯府沉在里面,像溺了水的人,无声无息。寻常权贵府邸这个时辰还亮着灯,人声、丝竹声、巡夜的脚步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可这里不一样。朱红大门闭得严严实实,府内庭院一层套一层,落雪覆在青石板上、回廊栏杆上、枯枝上,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有。夜风穿堂而过,发出细细的呜咽声,衬得这座府邸越发冷清,像一座坟。
温予安蹲在侯府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桠间,已经蹲了快三个时辰。
他一身纯黑劲装,料子薄而韧,贴在身上没什么声响。人瘦,脊背却绷得笔直,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呼吸压得很低很低,绵长而细碎,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树下有护卫巡夜,从他正下方走过,火折子的光照不到他,脚步也没停,就这么过去了。
他今年二十二,在暗影阁干了十几年。霜刃这个名号,在道上提起来,没人不怵。接手的活儿,从没失过手,也从没留过活口。阁里培养的杀手都冷血,他是最冷的那一个。
但他不是生来就冷的。
他记事起就在街上讨饭,冬天缩在墙根底下,跟野狗抢一块发霉的饼子。是师父把他捡回去的,教他认字、教他武功、教他怎么杀人。那时候他觉得师父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是把他从泥里拽出来的那双手。他拼命练功,拼了命地完成每一个任务,就想让师父高兴,就想对得起那份恩情。
直到半年前,他无意间翻到了师父锁在匣子里的一封信。
信上写得明明白白——他是被挑中的,不是被捡到的。师父选他,是因为他根骨奇佳,天生就是杀手的料。十年栽培,不过是为了养一把趁手的刀,去杀一个师父自己杀不了的人。
什么恩情,什么救赎,都是假的。
从那以后,温予安眼底最后那点热乎气就没了。他话更少了,人也更冷了,对外头的人和事全不在意,只剩下刻进骨头里的杀人本事。只是偶尔,极偶尔的夜晚,他会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好像也有人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但那画面太模糊了,像隔了好几层水雾,他分不清是记忆还是梦。
今夜这活儿,是刺杀大周镇北侯,楚临渊。
临行前传令人的话说得干脆:“镇北侯权高震主,手握北疆十万重兵,挡了太多人的路。此人行事缜密、武功深不可测,交由你出手,务必一击毙命。”
他没多问,点了下头。杀手不问为什么,只问怎么杀。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的落雪和夜色,落在侯府最深处的主院。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看,眉骨高,眼窝深,眼尾一颗浅淡的泪痣,衬着冷白的皮肤,带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艳色。可眼神是冷的,像冬天的河面,光滑、平静,底下是黑的、深的、看不见底的寒。
三个时辰了。
侯府的防卫做得比情报上说的还要密。暗卫藏在各个角落里,明哨暗哨交替巡逻,阵型严丝合缝,寻常刺客踏进来半步就得交代。但温予安不是寻常刺客。他在暗处待惯了,耐得住。雪落在肩头、发间,一层一层地积,寒意透过单薄的劲装往骨头缝里钻,他连抖都没抖一下,呼吸依旧平稳,目光始终锁着主院那扇雕花木窗。
终于,窗开了。
一道白色身影从里面走出来,立在廊下。
是楚临渊。
今晚有雪,月亮被云遮了大半,本该是暗沉沉的一片。可他往那儿一站,就好像把天上仅剩的光都拢到了自己身上。二十六岁,镇北侯,少年封侯,战功赫赫,整个大周朝没人敢轻易招惹他。
一身素白锦袍,料子温润,不沾一点灰,暗纹在微弱的月光下若隐若现。人高,肩宽腰窄,站得笔直,像一棵松。面容生得俊雅,眉目舒展,五官挑不出毛病,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像哪个书香门第出来的公子哥,让人生不出半分戒备。
但温予安知道,这副皮囊底下是什么货色。
他查过楚临渊的底。这人十来岁的时候,被继母陷害,被暗影阁追杀,中了奇毒,差点死了。是先帝保的他,砸了无数珍贵药材才把命吊回来。从那以后,他就不再是原先那个单纯的少年了。他变得深沉、狠辣,面上笑呵呵的,转过身就能把人往死里整。宦海沉浮十几年,沙场上杀进杀出,早练出了一双火眼金睛,什么心思都瞒不过他。
楚临渊抬手拂了拂肩头的雪,动作慢悠悠的,带着点懒散。风吹起他的衣袖,整个人看起来闲适得很,好像就是夜里睡不着,出来看看雪、透透气。
可温予安的心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紧张,是本能。多年杀人的经验告诉他——这人不对。情报里说他武功深不可测,但情报里没说他光是站在那里,就能让人后背发凉。那份从容不是装的,是真正掌握了一切的人才会有的笃定。
他没再多想。
时机到了。
温予安动了。像一缕影子,借着风雪的掩护,从高高的枝桠间俯冲而下。动作轻,快,不带一丝风声,黑色的身影划破落雪,快到只剩一道残影。掌心里捏着一柄薄如蝉翼的银色短刃,刃上淬了毒,月光一晃,闪过一道寒芒。
他熟悉人体每一处致命的地方,身法刁钻诡谲,落地没声,转眼就掠到了廊下。手腕一翻,短刃直刺楚临渊心口,招招狠绝,不留余地。
这一招他练了不下万遍,干净、利落、致命。多少所谓的高手,都死在这一招之下。
刃尖即将触到白衣的瞬间,温予安已经在脑子里完成了任务收尾——撤出侯府,甩掉尾巴,回阁复命。
但下一瞬,楚临渊动了。
他侧身,闪避。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的,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但偏偏就避开了这一刀。那具看起来温润无害的身体里,藏着极为恐怖的力量,他一动,周身的空气都变得凝滞起来,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了下来。
温予安瞳孔猛地一缩。
不可能。他的速度、角度、时机,都算到了极致,对方明明看起来毫无防备——怎么躲开的?
他来不及多想,强行变招,短刃反转,再次刺出。
但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算暴烈,却沉得像座山,稳稳地锁死了他所有的动作。腕骨一阵发麻,浑身力气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再也前进不了分毫。
温予安咬牙催动内息,想强行挣脱。可经脉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旧伤发作了。
蹲了三个时辰,寒风把骨头都冻透了,刚才又是全力出手,蛰伏在体内多年的暗伤一下子全炸了。剧痛顺着经脉蔓延,四肢发软,胸口发闷,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不肯露半点怯。另一只手反手又摸出一柄小刀,朝楚临渊扎去。
楚临渊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一抹淡淡的、带着点玩味的笑意。
他依旧不紧不慢,单手扣着温予安的手腕,身形微转,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后续的攻势。手腕一用力,“咔哒”一声,短刃脱手,落在雪地里,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与此同时,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内劲轰然灌入温予安的经脉,瞬间打散了他全身的真气,封死了他所有的武功。
剧痛让温予安眼前一阵发黑。力气飞速流逝,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重重扶住廊下的栏杆,才没直接栽倒。冷汗一下子浸透了黑色的劲装,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他的眉毛因为疼痛微微蹙起,嘴唇泛着青白色,可背脊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弯下去。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楚临渊。那双漆黑的眼里满是戒备、不甘,和彻骨的寒意。
输了。
百战百胜的霜刃,出手的瞬间就输了。
楚临渊垂眸看着他。
雪还在下,落在廊下,落在两人之间,无声无息。
楚临渊的目光细细地描过少年的眉眼,最终落在他眼尾那颗浅淡的泪痣上,停了停。他眼底幽深的寒潭似乎泛起了一点涟漪,但很浅,浅到像是错觉。面容依旧是温润的、没有波澜的,语气清淡平和,听不出喜怒:“暗影阁的人?”
五个字,全中。
温予安抿紧嘴唇,一言不发。嘴唇本就白,抿紧了更是没了血色。他就那么盯着楚临渊,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像一头掉进陷阱里还不肯服输的野兽。沉默,是杀手最后的底线。也是他仅剩的那点倔强。
楚临渊也不逼他,就那么静静看着他。
廊下风雪飘摇,落雪簌簌地落在两人之间,静谧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松开扣着温予安手腕的手。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少年微凉的皮肤,随即收回袖中。他身姿依旧温润挺拔,语气淡然无波:“胆子不小,敢孤身闯我镇北侯府,行刺于我。”
他见过很多刺客。有悍不畏死的亡命徒,有阴险狡诈的小人,有临死前哭爹喊娘的软骨头。但从没见过这样的——一身冷骨,满身孤寒,明明已经落败重伤、沦为鱼肉,眼底却没有一丝恐惧,只有倔强和戒备。冷艳的面容覆着薄霜,脆弱又坚韧,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搅在一起,矛盾得让人移不开眼。
“你可知,刺杀本侯,是什么下场?”楚临渊轻声问道。语调温和,像在闲聊,听不出半分狠戾。
温予安喉间的腥甜又涌了上来,他用力咽下去,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风雪冻过的凉意,字字冷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杀手败了就是死。他从来没指望过能活着。
可楚临渊闻言,却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很浅,落在风雪里,听不出到底是什么情绪。只觉得这人越发深不可测了。
“杀你?”他微微摇头,目光落在少年苍白倔强的脸上,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深意,“不急。”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挥。
暗处的暗卫应声而出,躬身待命。
“带回偏院,好生照料。不许伤他分毫,也不许让他逃了。”
命令平静地下达,没有折磨,没有刑讯,甚至连句狠话都没有。只有一句“好生照料”。
暗卫们明显愣了一下,但没人敢多嘴,恭敬地应了。
温予安猛地抬眼,满眼的错愕和不解。他想过严刑拷打,想过当场毙命,唯独没想过这样的结局。
堂堂镇北侯,半夜被人行刺,差点被捅个对穿,最后不杀他,反而要把他养起来?
荒谬。诡异。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脱力的眩晕感就彻底涌了上来。旧伤的剧痛像潮水一样席卷全身,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撑着清醒,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白衣温润、眼底深沉难测的男人,心底第一次涌起一种全然陌生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怨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又茫然的情绪。
朔风卷着雪,漫天纷飞。
他终究是落进了这座金碧辉煌却又冰冷桎梏的侯府囚笼。
从此,前路未知,身不由己。
而他与楚临渊的纠缠,也自这场失败的暗夜刺杀,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