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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说穿了就是那个让你愿意活着的人

肖战回到借宿的木楼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寨子里没有中原那种灯火通明的热闹,只有各家各户窗口透出的昏黄光晕,零零星星地散落出来。

肖战推开木门,那妇人正从灶房端了一碗东西出来,见肖战回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饿了吧?我煮了点粥,你喝一碗。”

肖战摇了摇头:“多谢夫人,我不饿,不用吃了。”

妇人把碗搁在桌上,摆了摆手:“什么夫人不夫人的,我们这说话可没有你们中原人这么文绉绉的。我叫阿依,你叫我阿依姐就行了。”

肖战点了点头:“多谢阿依姐。”

“那我放灶上,你要是饿了,就自己去吃。”

肖战应了一声,抬脚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中间,肖战停了一下,“阿依姐。”肖战转过身,“后山那片林子,是不是有什么说法?”

阿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顿。只一瞬,她便继续擦着桌子,头也没抬的道:“说了后山莫去,你不听。”

“迷路了,误打误撞走进去的。”肖战道,“有人带我出来了。”

阿依的动作又顿了一下。这一回比方才久些。

“什么人?”她问。

“一个年轻男子,穿浅蓝紫色交织袍子,身上挂着银铃。”肖战道,“说他叫王一博。”

阿依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低着头,肖战看不见她脸上的神情。只看见她拿着布的手指慢慢紧了紧,又松开。

前后不过两三息的工夫。

“他带你出来的?”阿依问。

“嗯。”

“他……跟你说了什么?”

肖战想了想:“说后山是禁地,外人不能进。别的没说什么。”

阿依沉默了一会。

“你在后山,可看见了什么?”她问,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肖战本想说没有,但想起那些落下来的花瓣。

“看见一些花瓣。霜白色的,从天上落下来的。很多。”

阿依的手一抖,抹布落了地。

啪的一声,在屋里格外清楚。

阿依弯腰去捡,动作很快。等直起身来,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异常了,只声音比方才紧了些:“那是霜羽。”

“我知道。他告诉我了。”

“他告诉你叫什么,没告诉你别的?”

“别的什么?”

阿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转过身,把碗收进灶房,“没什么,那花传说……”阿依来到嘴边的话又转了个弯,“很少有人看见它落,你刚来就被你碰上了。”

“这一次是刚好碰见有人把你带出来,下一次可没这么好运了。下回仔细些,莫要再走错了。”

肖战刚刚可是把“传说”这两个字听进去了,但见阿依没打算说,肖战也没再问,转身上了楼。

肖战不知道的是,他刚走,阿依就从灶房出来了。

她站望着楼梯口,发了许久的呆。

霜羽。

很多片。

她在寨子里那么久,只听过霜羽的传说。

老人们说,那花开在后山最深处的老树上,没人知道那树长什么样,也没人知道那花开在哪一月。有时候十年落一次,有时候二十年,有时候十几年也不见一片。

就算落,也是孤零零的一两片。见过的人屈指可数,每一片都被当作祥瑞,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很多片——她在寨子里活了这些年月,从没听人说过。

阿依慢慢站起身,走到门口,望了望外头的天色。

月亮还没上来,寨子里黑黢黢的,只有远处几盏灯还亮着。她犹豫了一下,从门后取了一盏灯笼,点上,推门出去了。

她走得不快,灯笼在手里一晃一晃的,照着脚下的青石板路。

寨子西头,有一户挂着风铃的院子。

风铃是用竹片和铜钱做的,白天有风的时候叮叮当当响,夜里风停了,就安安静静地挂着。

阿依站在院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谁?”里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是我,阿依。”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背微微有些驼。他看了阿依一眼,侧身让了让。

“进来吧。”

阿依提着灯笼进了院子,把灯笼挂在门廊下,跟着阿公进了屋。

屋里生了火塘,暖烘烘的。阿公让她坐下,自己也在火塘边坐下来,拿起一根树枝了拨灰。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阿依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阿公,今日我家住了个中原人。”

阿公点了点头,等她继续说。

“那中原人后山去了。”

阿公的手顿了一下。

“他进去了?”阿公看着阿依道。

“进去了,又出来了。”阿依道,“是阿博带他出来的。”

阿公没说话,只是往火塘里添了根柴。

“那中原人还说,”阿依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在后山看见了好些花瓣。霜白色的,从天上落下来的。很多。”

火塘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

阿公手里的树枝停住了。

“很多?”阿公道。

“他是这么说的。”阿依道,“我问他有多少,他说很多。旁的也没细说。”

阿公沉默了很久。

“阿公,”阿依抬起头,“你说,那霜羽……”

“我知道了。”阿公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但很稳,“你回去吧。这事不要跟旁人说。”

阿依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阿公,那中原人……不会出什么事吧?”

“能出什么事。”阿公摆了摆手,“回去吧,路上当心。”

阿依应了一声,提了灯笼走了。

门关上,阿公一个人坐在火塘边,手里拿着树枝半天没动一下。

霜羽。很多片。

他在寨子里住了几十年,见过的事情多了去了。可这事,他也是头一回听说。

王一博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他推开院门,银铃在腰间轻轻响了一声。屋里亮着烛火,他知道阿公还没睡。

推门进去,阿公正坐在火塘边,手里端着一碗茶,也不知是刚沏的还是沏了许久的。

“阿公。”王一博唤了一声。

“来了?”阿公抬眼看了王一博一眼,“坐。”

王一博在火塘边坐下。

阿公没有急着说话,把碗里的茶喝了一口,搁下。

“今日东头那个阿依来找我了。”他道。

王一博没接话。

“她家住了个中原人。那中原人后山去了,是你带出来的?”

“是。”

“那中原人跟她说,他在后山看见了好些霜羽。”

王一博没有说话。

阿公看着王一博,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更深了。

“落了多少?”阿公问。

王一博沉默了一会。

“不少。”王一博道。

“不少是多少?”

王一博没有回答。

阿公又往火塘里添了根柴,火星子噼噼啪啪地炸开来,溅了几点在青石板地上。

“寨子里的人一辈子也见不着一片。”阿公慢慢说道,“你倒是好,一遇就是一大片。”

王一博没说话。

阿公看了王一博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过了一阵,阿公才开口道。

阿公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火塘里的火听了去:“霜羽只为命定之人而落。落一片,是一眼。落多少片,是多少眼的缘分。”

“你可以不信,但是他未必不是真的,毕竟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

王一博侧过头看着阿公,嗤了一声。

很轻,像是听见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也就是你们才信。”

阿公没有被王一博的态度激怒,反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了然,又像是叹息。

“那你今天晚上来我这里做什么?”阿公道。

王一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确实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来。

阿公见他不再说话,也不再追问。拿起树枝了拨了拨火塘,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你身上的蛊,这些年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了。”

王一博的神色没什么变化。

“上次发作是上个月初七,你把自己关在屋里两天没出门。”阿公看了一眼王一博继续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知道。”王一博随手给自己倒了一碗茶,喝了一口。

“那你应该也知道,寨子里的老人一直说,霜羽落的时候,就是命定之人出现的时候。命定之人出现了,你身上的蛊就有解了。”

王一博又嗤了一声。

这一回比方才那声更轻,但冷意更浓。

“那都是些骗小孩的浑话。”王一博嗤笑道。

“是不是骗小孩的浑话,你不是已经遇见了?”

王一博不说话了。

火塘里的柴烧得噼啪作响,偶尔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火苗左右摇晃。

过了很久,王一博站起身来,“我回去了。”

阿公没有拦他,只是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别把命定之人这件事想得太玄乎。命定之人,说穿了就是那个让你愿意活着的人。”

王一博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从不信这些。”

然后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银铃的声音在风中响了几下,很快就远了。

阿公坐在火塘边,听着那声音一点一点消失。

摇了摇头,往火里又添了根柴。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说起话来跟七八十岁的老头子一样。”阿公自言自语道,“不信就不信吧,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风吹着门前的风铃,叮叮当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