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仰(四)
第4章
赛道地下休息室厚重的防火铁门闭合的瞬间,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响,彻底吞噬了屋内最后一点争执余音。深秋傍晚的赛道寒风顺着走廊通风口倒灌进来,裹挟着橡胶尾气、机油和尘土混杂的刺鼻气味,刮得肖战鬓角黑发贴在冷白的下颌上。
他指尖捏着那张边角微微褶皱的纸质机票,米白色票面上王一博的姓名清晰印着,是温晁动用温氏赛车板块特权,绕过公开公示,提前两个月锁定的勒芒学院特招直达机票,改签、出境全部绿色通道办妥,只等王一博签字确认。短短半张纸,轻得没有重量,却压得他指骨泛白,整条手臂都隐隐发麻。
方才对着王一博说出那句“先分开吧”时,他刻意垂着眼,不敢去看少年通红湿润、满是破碎质问的眼眸。他清楚看见王一博侧身躲开拥抱时,肩头控制不住的颤抖,眼尾泛红的血丝爬满眼白,倔强地强忍泪水,连呼吸都在克制地发颤。
王一博的性子,从年少到如今从来没变。认定的人,九头牛都拉不回头,偏执、赤诚、骄傲,受不得半点被单方面舍弃的委屈。
可他没得选。
京市顶层势力格局早已暗流汹涌,外人只看到肖、温、王三家三足鼎立维持多年的平衡,却没人知晓近半年金江两大资本私下完成合并,暗地里收拢了半数游离资本、地下人脉,蚕食上下游产业,短短半年体量已经赶超单家老牌世家,磨刀霍霍对准根基松动的肖家。肖家内部更是内忧不断,长房、二房两位同父兄长常年觊觎继承权,暗中收集把柄、拉拢股东,时时刻刻等着抓他把柄将他踢出权力中心。
早前肖氏和金江资本签下千亿对赌协议,一旦年末营收不达标,肖家核心地产、文娱板块会被直接低价吞并,届时整个肖家会彻底跌落顶层圈层。所有退路全部堵死,风险已经到了悬崖边缘。
王一博是王氏唯一嫡出太子爷,母亲早逝,从小被王氏老爷子、温家姑姑一手护大,心思纯粹,从未沾染顶层资本的肮脏博弈。肖战拼尽一切,唯一的底线就是护住王一博,不让他卷入这场必死的局。送他远赴法国六年,远离京市所有纷争,是他能想到唯一万全的退路。
哪怕是以分手为代价,哪怕要亲手碾碎两人所有情意,背负一辈子的愧疚。
肖战敛去眼底翻涌的酸涩,面无表情穿过空旷的维修区。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赛道照明灯次第亮起,惨白灯光铺满灰色跑道,空旷的赛道上只剩零星工作人员收尾检修,四下冷清萧索。他弯腰坐进哑光黑宾利后座,司机早已提前调好车内温度,隔绝室外刺骨寒风,车厢密闭无声,安静得能听见他略显紊乱的心跳。
“去总部。”肖战靠着真皮椅背,闭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沙哑低沉。
车子平稳驶离赛车基地,汇入晚高峰车流,窗外霓虹流光飞速倒退,在他冷峻侧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他没有丝毫停歇,直接拨通了温晁的私人号码,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通。
不等温晁开口,肖战清冷冷冽的嗓音率先透过听筒传出,没有半分缓和余地,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威慑与戾气:“温二,你最好是能护住他。”
“从现在开始,王一博所有行踪、人身安全,全权归你负责。京市现在鱼龙混杂,金江合并之后四处安插眼线,肖家内部也有人盯着他拿捏我。但凡他擦破一点皮,受半点委屈,不等你父亲出面追责,我亲自废了你。”
语气平淡,没有怒吼,却字字狠绝,是从小到大两人对峙时,肖战独有的压迫感。
电话那头的温晁当即嗤笑一声,语气尖锐不耐,火药味瞬间拉满:“肖战,你凭什么命令我?王一博是我表弟,是我温家的人,护着他本就是我的本分,轮不到你来施压。当初是谁一意孤行跟他走到一起,瞒着所有人地下相恋三年?现在知道风险了,想起把人往外推了?”
“我怎么做,不用你指手画脚。”
两人从初中同期进入大院子弟学校开始,就天生气场相冲。温晁张扬桀骜,行事随心所欲,护短到偏执;肖战内敛深沉,思虑万全,习惯隐忍布局。两人唯一的交集就是王一博,只要话题绕到王一博身上,永远三句不到必然争执,从来不会各退一步。
“若不是你当初默许他靠近你,他不会深陷进去。”肖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机票边缘,力道大到划破表层纸张,“温晁,你比谁都清楚,现在让他留在京市,就是活靶子。”
“我清楚,但我看不惯你以保护为名,逼他分手。”温晁语气愈发烦躁,“你明明有别的解决办法,偏偏选最伤人的一种。”
后续半小时,两人隔着听筒持续对峙,句句针锋相对,谁都不肯退让分毫。少年时积攒的旧矛盾、如今立场的对立、对王一博截然不同的保护方式,全部在一通电话里爆发。没有多余寒暄,只剩无休止的口舌交锋,戾气弥漫。
到最后温晁被彻底惹恼,懒得再和肖战争辩,直接冷哼一声,毫不留情挂断电话。听筒里传来短促的嘟嘟忙音,肖战盯着漆黑的手机屏幕,眼底戾气慢慢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微微仰头,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司机从后视镜瞥见他紧绷的下颌线条,不敢多言,默默提速朝着肖氏总部驶去。
而另一边,温晁挂断电话后,独自坐在温氏赛车中心顶层观景室,望着楼下灯火通明的赛道,胸中郁气久久无法消散,满心都是憋屈与无奈。
王一博生母是温晁嫡亲姑姑,当年远嫁王氏,生下王一博不到三年便因病离世。王氏家族内部旁支关系复杂,无暇顾及年幼嫡子,王一博从小到大几乎是在温家长大,温晁陪着他从八岁第一次触碰卡丁车,走到二十二岁成为国内顶尖青年车手,十几年朝夕相伴,看着他从软糯怯懦的小不点,长成执拗耀眼的天才车手。
他一直都后知后觉,从未察觉两人异样。大院里所有人都默契隐瞒,肖战行事滴水不漏,私下碰面永远避开所有人视线,消息封锁得密不透风。直到一年前王一博发烧昏迷,嘴里无意识反复呢喃“战哥”,温晁才彻底反应过来,两人早已暗通款曲,私下相恋数年。
最初得知真相时,温晁第一时间是反对。
一来二人同为男性,在顶层世家圈子里,一旦曝光,会同时遭到肖、温、王三家联手打压,身败名裂;二来肖战身处肖家权力漩涡中心,前路生死未卜,自身难保,根本给不了王一博安稳。
温晁原本的全盘计划十分周全:借着这次勒芒特招名额,将王一博送去法国。一方面暂时剥离王一博和肖战的交集,异地相隔六年,时差、距离、圈层差异会慢慢冲淡年少情爱,等爱意消磨殆尽,两人自然和平分开,不用直面撕破脸的痛苦;另一方面,远离京市动荡的资本博弈,避开金江资本、肖家内敌的视线,保全王一博性命安稳。
他甚至耗费半年人脉资源,打通温氏海外赛道、法国校方、出入境全部关卡,扫清所有阻碍,才拿下这个全国仅两个的特招名额,本意是为王一博铺好最安全、最光明的退路。
他笃定王一博年纪尚浅,一时沉溺情爱,分不清心动和执念,等远离肖战,见过更广阔的世界,自然会清醒抽身。
可他万万没料到,王一博恋爱脑到极致,宁愿放弃十二年毕生梦想,放弃千载难逢的职业前途,也要死守肖战身边,毫不犹豫拒绝名额,彻底打乱他所有布局。
万般无奈之下,温晁主动联系肖战,将所有资本风险、对赌内幕、肖家内斗全盘托出。他原本做好了百般准备,要耗费大量口舌利弊分析,劝说肖战主动放手、送走王一博。
可肖战听完所有内幕,没有丝毫犹豫,当场就下定了分手送人的决心。
温晁当时只觉得错愕,事后回想只剩荒唐。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在费心布局,在纠结情理,在心疼王一博。两个当事人一个为爱弃前程,一个为爱硬放手,清醒又偏执。反倒显得他处处插手,像个棒打鸳鸯的恶人,里外不是人。
夜色彻底笼罩京市,凌晨一点,整座城市褪去晚高峰喧嚣,只剩街边零星路灯散发昏黄光线。
聂怀桑电竞俱乐部顶楼私人休息室,隔音等级拉满,内部陈设极简柔软,是聂怀桑专门预留的独处空间,除了他本人无人知晓门禁密码。玄关处传来轻微的叩门声,节奏急促绵软,带着压抑的慌乱。
聂怀桑刚结束队内青训复盘,揉着眉心起身开门,门一开,迎面就撞上一双通红肿胀的眼睛。
王一博站在门外,浑身沾染着深夜的寒气,黑色卫衣领口凌乱,下颌紧绷,眼尾、眼白布满细密血丝,眼眶红得像被揉肿的兔子。眼底水光晃荡,却死死抿着唇,不让一滴眼泪落下来,脸色惨白,唇瓣毫无血色,周身笼罩着濒临崩溃的死寂。
不用多问,聂怀桑一眼就懂,这是和肖战彻底撕破脸,刚刚结束对峙。
两人从小一同长大,聂怀桑最清楚王一博的隐忍。这人受再重的伤、再大的委屈,在外永远不动声色,所有崩溃只会在深夜、在最信任的人面前展露。
聂怀桑叹了口气,侧身让出通道,语气放软,准备开口安抚:“先进来,外面风大,有什么事慢慢说……”
话音还未落地,手腕突然被猛地攥住。
王一博力道极大,指尖冰凉用力扣着他小臂,另一只手直接抄起休息室展示柜里,自己少年时期拿下的首个全国卡丁车冠军水晶奖牌。奖牌棱角坚硬通透,被他单手高高举起,眼神执拗强硬,没有丝毫退让,直接掐住聂怀桑最大的软肋。
“聂二哥,帮我一个忙。”
聂怀桑瞬间僵住,看着悬在半空、随时要砸向展示柜的奖牌,头皮发麻:“你先说是什么事。”
“帮我做一套完整的出境记录,机场人脸识别、登机数据、海关备案、境外入住信息全部伪造,做到官方系统完全查不出破绽。”王一博眼神坚定,语气不容置喙,“我要让京市所有人,包括肖战、温晁、三家世家、所有眼线,全都以为我已经连夜出境,飞去法国勒芒学院。”
“但我人,一直留在京市,藏在你的俱乐部里。”
聂怀桑脸色瞬间大变,下意识后退半步,当即摇头拒绝,语气坚决:“不行,绝对不行。”
“出入境、机场海关全部是官方联网系统,我的人脉只能改动表层数据,做不到底层溯源。一旦被核查,不光我要承担违法追责,整个电竞俱乐部、聂家都会被牵连。而且肖战心思缜密,洞察力远超常人,只要他起疑,顺着线索往下查,百分百能查到我头上。”
“被肖战发现,我必死无疑。”
肖战护短偏执,占有欲极强,此次本就是忍痛逼王一博离开,若是发现王一博刻意隐匿、自己从中包庇,以肖战当下紧绷暴戾的状态,绝不会留情。
王一博闻言,眼底冷意更浓,手臂再度抬高,水晶奖牌对准展示柜昂贵的手办摆件,指节紧绷发力,语气带着直白的威胁:“不行?”
尾音轻轻上扬,带着少年赌气的狠劲。
“聂二哥,我清楚你有灰色渠道,聂大哥早年深耕民航人脉,对接机场内部安保、后台数据人员,完全可以做到无痕伪造,不会留下溯源痕迹。”
“我保证,无论后续肖战如何追查,我永远不会出卖你,所有责任我一力承担。但你如果不帮我,”王一博眼神冷冽,“我现在就把你这一整层休息室,所有藏品、设备,全部砸得稀巴烂。”
他此刻情绪濒临失控,被分手的委屈、被单方面决定命运的不甘、满心爱意被轻易推开的刺痛,全部积压在心底,只能用强硬的姿态掩饰崩溃。
聂怀桑看着他通红倔强、毫无退路的眼神,清楚知道王一博说到做到。僵持三秒,看着即将落下的奖牌,连忙伸手上前按住王一博手腕,无奈妥协:“停!我答应你,放下奖牌。”
“别冲动,我帮。”
王一博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高高举起的手臂缓缓垂下,眼底强撑的强硬瞬间褪去,只剩下浓重的疲惫与酸涩,低垂着眼帘,一言不发走进休息室。
安抚好这位随时会失控的小祖宗,聂怀桑连夜通宵开始布局。
第一步立刻联系聂家长兄。聂家长兄常年经营民航配套产业,深耕京市国际机场内部人脉十余年,掌控机场后台接待、人脸识别复核、行李备案、出境数据上报多条内部链路,具备无痕修改表层备案数据、同步同步航司、海关临时台账的权限,且全程闭环操作,无第三方记录,核查难度近乎为零。
第二步敲定隐匿场地。聂怀桑电竞俱乐部位于京市近郊产业园,整栋大楼独立安保系统,24小时武装安保巡逻、独立监控内网,不接入京市公共安防系统,和肖、温、王三家所有人脉圈层毫无交集,是京市最隐蔽、最难被排查的地点。顶楼休息室有独立消防通道、专属逃生出口,物资齐全,完全可以长期隐匿。
第三步立下硬性约束。聂怀桑再三盯着王一博,严肃敲定底线:“我可以帮你伪造全套出境假象,对外同步放出你深夜登机、飞往巴黎的代拍路透,做实所有人认知。但你必须答应我,每天固定晚间八点,前往俱乐部训练区露面一小时,走完日常打卡动线。”
“第一是稳住俱乐部内部人员,避免闲言碎语外泄;第二是维持正常生活轨迹,防止情绪失控私自外出暴露行踪;第三是我需要随时掌握你的状态。做不到,现在立刻终止计划。”
王一博低头沉思片刻,冷静权衡利弊。
他如今在京市已经没有安全去处。回王氏老宅,会第一时间被温晁察觉;回两人曾经的临江别墅,肖战随时会前往;租住外面公寓,极易被金江、肖家眼线排查。聂怀桑这里,恰恰在所有人视线盲区,所有人都默认他已经出国,没人会排查聂怀桑的私人俱乐部,属于最安全的眼皮底下盲区。
权衡完毕,王一博点头应允。
所有布局尘埃落定,窗外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凌晨四点。
王一博蜷缩在休息室柔软的布艺沙发上,裹着薄毯,眼底血丝依旧浓重。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赛道里肖战那句冰冷的“先分开吧”,胸腔里堵着密密麻麻的委屈与赌气。
他清楚肖战所有的顾虑,清楚对赌危机、内斗风险、金江资本的威胁,清楚肖战是为了保护他才选择推开。
可理解不代表原谅。
他不需要这种单方面、自以为是的过度保护,不需要被人瞒着安排一生,不需要用分手换取安稳。
王一博指尖攥紧毯角,下颌绷紧,眼底浮出执拗又傲娇的念头,在心底恶狠狠默念:
肖战,是你先选择丢下我的。
既然你要推开我,要逼我离开,那我就顺着所有人的视线,彻底消失在你面前。
我不会走远,我就藏在你视线盲区。
什么时候你想明白,什么时候你放下所有自以为是的保护,主动低头,跨过所有隔阂来找我。
不主动求我、不坦诚所有心意,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你不低头,我们就永远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