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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仰(二)

第2章

暮色浸透京城老城区的梧桐树梢,晚风卷着初秋枯黄的碎叶,擦着黑色宾利的车身掠过。肖战靠在后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屏幕,屏幕里还停留在半小时前温晁发来的简短消息:王一博在聂家大院,。

从怀桑会所抽身离开时,已经是傍晚六点。怀桑圈子里的人都看出来二人之间僵持的别扭,聂怀桑几次旁敲侧击劝他低头,都被肖战不动声色挡了回去。不是不想低头,是不敢。十二天前两人爆发争吵,他一时口不择言说出斩断牵绊的狠话,转头王一博就彻底消失,删掉了所有社交动态,不回消息、不接电话,绕开所有他们共同的圈子,彻彻底底躲着他。

京城能藏住王一博的地方寥寥无几,私人公寓、赛车基地、朋友别墅,肖战挨个找遍,连王一博常去的深夜修车铺都蹲守过,全都空无一人。他心里清楚,这小子是铁了心要避开自己所有能触及的范围。但王一博有一个软肋,也是唯一一个不会对他设防的避风港——聂家大院。

那是聂家长辈留的老宅,位置偏僻,安保独立,圈子里极少有人知晓,王一博从小到大但凡受了委屈、想要躲清净,只会往这里跑。肖战发动所有人脉都没有查到踪迹,偏偏笃定,王一博不可能一辈子不回聂家老宅,不可能绕过从小疼他的聂老爷子。

车子稳稳停在大院朱漆大门外,铁艺雕花大门半掩着,院内飘着淡淡的桂花甜香,是院内两棵百年金桂开花了。肖战抬手松了松西装领带,连日处理肖氏集团内部股权琐事,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下颌线条紧绷,周身气息冷沉。他没有让司机跟进,独自推门走入院内,青石板路被夕阳晒得温热,两侧灌木修剪得整齐,庭院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穿过前院回廊,推开客厅木门的瞬间,暖融融的空调风裹挟着奶油蛋糕的香气扑面而来。

王一博四仰八叉窝在客厅真皮懒人沙发里,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灰色连帽卫衣,袖口盖住大半手掌,头发柔软地贴在额前。他没穿拖鞋,赤脚蜷在沙发软垫上,膝盖摊着一个纯白陶瓷小方盘,手里捏着银色小勺,正低头小口挖着海盐芝士蛋糕,嘴角还沾着一点奶白色奶油。电视机开着静音,播放着老式赛车纪录片,整个状态松弛又慵懒,全然没有半点多日躲避的焦躁。

听见推门的动静,王一博咬蛋糕的动作骤然僵住,脊背瞬间绷紧。他眼皮都没敢抬,心脏猛地咯噔一下,浑身血液都像是瞬间凝固。他算好了所有肖战会去找他的地方,唯独笃定肖战想不到聂家老宅,这里是他最后的安全区,是他偷偷给自己留的、没有肖战存在的自留地。

他用了十二天,才勉强抚平被肖战那句狠话刺痛的情绪,每天吃甜食、看赛车视频、睡懒觉,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人,可偏偏还是被找到了。

王一博飞快咽下嘴里的蛋糕,下意识把小勺往盘子里一放,动作慌乱到盘子边缘磕出清脆的响声。他飞快抬手擦掉嘴角奶油,脑袋偏向电视方向,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耳朵确一直听着楼下的动静

事情的始末,要追溯到二十天前,国家级职业赛车手特招名额公示的那天。

那天是京城秋季职业赛道公开赛收官赛,入秋的赛道寒风刺骨,风速远超日常训练标准,路面还有凌晨残留的薄雾,湿滑难行。王一博从凌晨五点就进入赛道热身,连续三次调整赛车尾翼倾角,一遍遍模拟弯道超车路线。

从八岁第一次坐上卡丁车开始,赛车就是他刻进骨血里的执念。别的小孩课余时间玩乐玩耍,他泡在尘土飞扬的小型赛道;同龄人熬夜打游戏,他熬夜研读全球顶级赛事的弯道数据、轮胎损耗参数。十二年深耕,大大小小拿下三十七座赛事奖杯,连续两年霸占国内青年组最快圈速记录,这天收官赛,他再度突破自己保持了十一个月的个人最快圈速,刷新赛区年度纪录。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赛道两侧观众席掌声轰鸣,维修区的队友全都起身欢呼。赛车轮胎摩擦地面扬起白色水雾,王一博摘下碳纤维头盔,额前黑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贴在额头,脖颈、耳后全是细密汗珠,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浸透了内层速干骑行服。

他抬手随意扒拉了一下头发,大口喘着粗气,胸腔因为极速行驶剧烈起伏,耳膜还残留着引擎轰鸣的嗡嗡回响。刚推开赛车座舱跳下来,还没来得及走向维修区补水,就看见赛道出入口的防护栏外,温晁单手插兜站在原地。

温晁穿着黑色休闲西装,和赛道里穿着工装、骑行服的人格格不入,身形挺拔,眉眼带着惯有的散漫。他是王一博表哥,也是看着王一博踏入赛车行业、一路陪他熬过无数次伤病低谷的人,是除了聂家人之外,最了解王一博赛车执念的人。

王一博脚步顿住,擦汗的动作停下,眼底露出一丝诧异,快步走过去:“阿晁哥,你怎么来了?今天你不是要参加集团董事会吗?”

“董事会延后了。”温晁上前一步,从随身西装口袋里拿出一条纯棉冷感毛巾,直接递到王一博面前,语气带着调侃,“平时肖战随随便便就能进出赛道维修区,畅通无阻,怎么到我这里,你反倒意外了?未免太双标,不公平。”

王一博目光落在毛巾上,脖颈的汗珠顺着锁骨往下滑,皮肤冰凉。他微微摇头,往后退了半寸,没有伸手去接:“不用,我回维修区有专用毛巾。”

他下意识和温晁保持距离,心里隐约猜到对方来意。三天前内部消息已经传出,本次国内仅有两个直通法国勒芒赛车学院的特招名额,王一博是内定第一人选,名额公示当天,所有资料就会同步下发。

温晁收回悬空的手,指尖随意捏着毛巾,脸上散漫的笑意彻底褪去,眼神变得严肃:“我爸刚跟我通电话,说你口头拒绝了勒芒学院的特招名额。我特地过来,讨一个合理的理由。”

冷风掠过赛道,卷起地上的橡胶碎屑,王一博不自觉抿紧嘴唇,下意识把指尖塞进嘴里,牙齿轻轻啃咬指甲边缘。这是他从小到大改不掉的习惯性小动作,但凡内心焦虑、纠结、不知所措,就会下意识啃指甲,从小被温晁纠正了无数次,始终没能改掉。

“啪。”

一声清脆的拍打声响起。温晁眉头紧锁,抬手直接拍在王一博小臂内侧,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打断他的动作,又不会造成疼痛。

“知道啃指甲难看,还改不掉。从小到大打了多少次,半点记性不长。”温晁语气恨铁不成钢,看着他泛红的指尖,语气不自觉放缓,褪去了强硬,“说吧,为什么拒绝?勒芒是全球顶尖的赛车学院,国内十年都出不了两个特招名额,你熬了十二年,不就是为了去这里深造,以后跑FIA顶级赛事吗?”

王一博放下手,指尖残留着牙齿咬出的浅浅压痕,垂着眼盯着脚下灰色赛道地面,睫毛浓密低垂,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沉默足足半分钟,才低声开口,声音被赛道冷风吹得沙哑:“阿晁哥,我不想去了。”

“为什么?”温晁眼底满是不解,甚至带着一丝怒意,“你为了这个名额,去年锁骨骨折休养三个月,刚拆线就重回赛道训练,冬天零下三度在室外赛道练到手脚冻伤,所有的苦都吃了,临门一脚放弃?”

王一博抬头,眼底清晰倒映着赛道终点标识牌,眼神直白又坚定:“我舅舅上周跟我确认了最新政策,今年勒芒特招学制更改,不是原本的三年,是强制六年。六年封闭式学习,中途不能私自回国,每年仅有一次十五天探亲假期。”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时间跨度,眼底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惶恐:“六年啊阿晁哥。我今年二十二,六年之后二十八。肖战今年二十二,六年之后,他三十岁。”

“我不敢走。”王一博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无比认真,“这六年变数太大。肖家近两年内部动荡,股权斗争不断,他时时刻刻都要处理家族琐事,身心俱疲。我远在法国,时差七小时,隔着万里山海,我没办法在他身边。距离会冲淡所有情绪,我怕等我回去,我们之间早就物是人非。我不想赌。”

从年少懵懂相伴到如今,王一博所有的偏爱、软肋、执念,一半是赛车,另一半全部是肖战。从前他以为赛车是毕生第一追求,可当真的拿到名额,看清六年分离的代价时,他才明白,比起遥不可及的顶级赛事,他更害怕失去肖战。

温晁听完,彻底陷入沉默,随即脸色冷了下来,语气直白犀利:“王一博,你清醒一点。肖家如今内忧外患,资金链紧张,业内口碑下滑,综合实力早就配不上你如今的行业地位。你未来是要站在全球赛车领奖台上的人,前途无量,肖战能给你什么?无休止的内耗、遥遥无期的等待、随时会破裂的关系?”

“是你们不懂。”王一博轻轻摇头,没有丝毫动摇,“你们所有人都在用前途利弊衡量这段关系,可感情从来不是权衡利弊。我心甘情愿,不是被迫取舍。”

“我不懂?”温晁被气笑,胸腔起伏明显,“我看着你从八岁跌跌撞撞跑卡丁车,摔断过手腕、擦伤过腰椎,一次次带着伤重返赛道,我比谁都清楚你对赛车的执念。现在为了一个人,直接放弃十二年的梦想,这不是心甘情愿,是自我内耗,是冲动愚蠢。”

“名额千载难逢,错过这次,你这辈子再也没有直通勒芒的机会。不管任何理由,你都不能放弃。”温晁语气强硬,眼底怒意翻涌,“我把话放在这里,你要是执意拒绝,我就打断你的腿,亲自把你打包送去法国。”

两人观念彻底相悖,谁都无法说服对方。赛道寒风越来越烈,两人僵持十几分钟,最终不欢而散。温晁转身驱车离开,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独自站在赛道中央的王一博,只剩满心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王一博独自在赛道站了很久,直到暮色铺满整片赛场,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地下独立休息室。休息室不大,墙面贴满了历年顶级赛事海报,角落摆放着他拆解改装的赛车零件,桌面上散落着轮胎数据报表、弯道路线图纸。

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弯腰蹲在零件架旁,专注调试新款定制赛车的避震器。指尖布满机油污渍,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慢慢平复,脑子里反复盘旋着温晁的话,还有自己对肖战的顾虑。

休息室隔音效果极好,走廊脚步声完全被隔绝。肖战推门进来的时候,王一博毫无察觉。

肖战褪去了白天正式的深色西装,换了一身黑色休闲长袖,周身冷意收敛大半。他放轻脚步,悄无声息走到王一博身后,微微俯身,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王一博的双眼,指尖带着室外微凉的温度。

低沉含笑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气息轻柔:“猜猜我是谁?”

熟悉的嗓音让王一博紧绷多日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意识弯起嘴角,眼底漾起浅浅笑意,故意拖着语调打趣:“还用猜?肯定是聂二哥。”

“聂你个头。”肖战失笑,松开捂住双眼的手,顺势手臂穿过王一博腋下,直接将人从地上捞起来,稳稳圈抱在怀里。王一博身形偏清瘦,窝在他怀里大小刚好,后背紧紧贴着肖战温热的胸膛。

肖战低头,鼻尖蹭过王一博后颈柔软的发丝,佯装愠怒,抬手虚悬在他头顶,做出要敲爆栗的动作:“几天不见,胆子越来越大,敢胡乱打趣我了。”

怀里的人没忍住,肩膀轻轻抖动,发出一连串清脆软糯的咯咯笑声,所有面对温晁时的沉重、面对肖战时的赌气疏离,在这个拥抱里消散的一干二净。休息室狭小密闭,空气里混杂着机油、肖战身上清冷雪松香水的味道,安稳又安心。

王一博下意识往后靠,全身心依赖地贴合着肖战,连日躲避带来的疲惫席卷全身。这一刻他完全卸下所有防备,忘记了之前的争吵、忘记了赌气躲避,只贪恋这一刻久违的相拥。

笑意慢慢平复之后,休息室陷入安静。肖战抱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语气褪去玩笑,变得低沉认真,直面抛出心底的疑问:“为什么崽崽,温晁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主动拒绝了勒芒特招名额?”

温晁离开赛道之后,第一时间拨通了肖战电话,把两人全部对话一字不差转述。电话里温晁语气满是无奈,直言王一博为了肖战放弃毕生梦想,让肖战自己妥善处理。

肖战挂断电话之后,抛开所有公司会议,第一时间驱车赶来赛道休息室。他原本满心疑惑,不懂王一博放弃名额的缘由,直到此刻抱着人,才隐隐有了猜测。

王一博脑袋靠在他锁骨处,耳尖贴着肖战跳动的心跳,语气平淡又坦然,没有丝毫犹豫:“不为别的,就是想留在你身边。”

“勒芒要六年,时间太长了。我们隔着万里距离,时差、文化、生活圈子全都不一样。我不在国内,没人帮你分担肖家的烂摊子,没人在你熬夜处理工作的时候陪着你。六年之后你三十岁,人生轨迹早就定型了,我到时候回来,再也挤不进你的生活里。”

“比起去国外追逐遥不可及的冠军,我更想守着你。”

简简单单两句话,却像一把滚烫锋利的尖刀,狠狠刺穿肖战所有心理防线,直直扎进心脏最柔软的位置。

他一瞬间浑身僵硬,抱着王一博的手臂不受控制地颤抖。从前他只觉得王一博性格执拗、爱闹脾气,永远是需要自己包容照顾的小孩,却从来不知道,这个少年在无人知晓的时候,默默权衡了梦想与爱意,毫不犹豫舍弃了坚持十二年的毕生追求。

温晁电话里那句“肖家如今配不上王一博”再次在脑海中炸开,反复回响。

肖战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如今风雨飘摇,自身尚且难保,给不了王一博稳定的未来,给不了长久安稳的陪伴,甚至随时有可能被家族琐事拖入泥潭。他没有资格,心安理得接受王一博毫无保留的牺牲。

王一博的人生不该捆绑在自己身上,不该因为一段不确定的感情,断送行业内十年难遇的晋升机遇。赛车是王一博的命,他不能自私地让王一博为自己放弃性命般的热爱。

理智、自卑、现实、心疼,无数情绪在短短几秒内彻底吞噬肖战。胸腔酸涩胀痛,喉咙紧绷发哑,眼眶微微泛红。他闭上眼,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不舍与心疼,用尽全身力气,剥离所有温柔,用最冷静、最冷漠的语气,一字一顿开口。

“王一博,我们分开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怀中人依靠在他胸膛的身体骤然僵住。

休息室里瞬间死寂,只剩下窗外零星的风声,还有两人清晰可闻的心跳声。

王一博脸上残留的笑意瞬间凝固,从眉眼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错愕、不敢置信。他缓慢地、僵硬地从肖战怀里转过身,抬头看向眼前的人。

肖战眼底一片暗沉,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不敢直视他骤然慌乱湿润的眼眸。

王一博嘴唇微微颤抖,半天发不出声音。他想不通,不过短短片刻温情,上一秒还温柔相拥的人,下一秒就说出了分开。

他花了十二天躲起来消化争吵的难过,妥协着想要往后退让,甚至放弃梦想只为相守,换来的却是一句彻底斩断所有牵绊的分开。

其实肖战怎么会不懂。

他从来都清楚,自己放在心尖上护了十几年的狗崽子,向来偏执又长情。认定的人,一辈子不会轻易放手。从年少初见时的一眼心动,到后来寸步不离的依赖,王一博所有的任性、执拗、不顾一切,全部都源于极致的偏爱。

他从一开始,就清清楚楚知道王一博的性子。

可正因为太清楚,才不得不狠心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