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霜羽
滇南多山,千峰叠翠。时值盛夏,群山终日被薄雾笼着,水汽氤氲在山谷间,把整片山林裹得朦胧又安静。
肖战把马拴在山脚一棵老树下,解下包袱搭在肩上。
肖战从江南来,一路向南,走了数月。
此番来此,说来也简单。家里给他定了一门亲事,女方姓苏,单名一个莞字,苏州人氏。两家长辈早年有过交情,一拍即合便把婚事定了。肖战与那苏姑娘就见过一面,也没说上几句话。
苏莞不想嫁,肖战不想娶。两人私底下一合计——苏莞连夜乘船离开,他一路往南,躲开两家长辈。
临走那天,好友陆则送肖战到城门外。
“你爹娘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说?” 陆则问道。
“就说我外出游历了。”
“游历?他们信?”
肖战没回答。
陆则叹了口气:“行吧,反正这有我看着,你自己一个人小心些。”
“行了,你怎么这么啰嗦。” 肖战翻身上马,“回去吧。”说完策马走了。
肖战的父亲做过一任地方官,后来辞官回了江南,置了些田产,日子过得清闲。
肖战是家中独子,自幼被管得严。父亲要他读书,他便读书;要他习字,他便习字。至于习武——他七岁那年生过一场大病,所以自幼被送去山上,跟一位隐世的师父修行。那师父不收旁人,只收了肖战一人。
那师父教肖战术法、剑术、天地造化之理。肖战也在山上住了许多年,近两三年才下山来。
父母和陆则不知道肖战这些年学成了什么。肖战也没说过,回家那日只说了一句,师父说让我下山看看外面的世道。
此番来此,也不全是为了躲亲。
前些日子肖战在一处茶寮,听见隔壁桌一个跑江湖的商人与人闲聊。那商人说,离了中原地界,在滇南深山里有个寨子叫雾黎,藏在云雾里头,外人轻易寻不着。寨子东边的密林里有片谷地,起雾的时候好看得不像是真的,石头不像石头,树不像树,人在其中,如行画里。
那商人还说,那片林子里有些古怪,他当年是跟着一个本地人才敢进去的,一个人不敢走。
肖战听完,便把“雾黎”二字记在了心里。
他在山上修行时,师父曾说过,天下有些地方是天地灵气汇聚之所,外人误入容易迷失方向,只因那些地方天生便带着阵法。不是人为所布,是天地造化自己长成的。
若遇上了,别慌,稳住心神,以术法探路,自然走得出去。
肖战想知道,那商人口中的“古怪”,是不是就是师父说的那种地方。
所以他来了。
雾黎没有官道,进寨唯有山路,又窄又陡,马走不得。肖战把马寄养在山脚一户农家,徒步上山。
走了大半日,才望见寨口那棵老榕树。
寨子不大,百来户人家,吊脚楼依着山势层层叠叠往上攀,黑瓦木墙,檐角翘起如鸟翼。那老榕树不知长了多少年,气根垂落如幕,遮了半条入寨的路。
肖战在寨中寻了一户人家借宿。
主人家是个寡言的妇人,见肖战一个外乡人孤身到此,也不多问,收了银钱便领肖战上了二楼最靠里的一间房。屋子老旧,木板踩上去吱呀作响,却干爽透气。推开窗,正对一片翠竹,风一吹,满耳簌簌清响。
“后山莫去。” 妇人用生硬的中原话叮嘱着,神色比先前郑重了几分,“虫蛇多,路也乱,进去了出不来。”
肖战点头应下,道了谢。
肖战在房中放下包袱,打水简单的清洗一番,然后换上一件月白色交领长衫,外罩一件浅青色半臂。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拢了拢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束起大半,余下半散在肩后。
镜中之人眉目清隽,面色沉静,一双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肖战看了镜中的自己一眼,转身出了门。
寨中的路皆是青石板铺就,窄而蜿蜒,岔路密如蛛网。
肖战走得不快,一边在心中默记来路,一边四下打量。道旁时有穿着靛蓝百褶裙的妇人背着竹篓经过,见了他这个生面孔,会笑着点头致意。
有胆大的小娘甚至用土语朝他喊了一句什么,语调软糯,肖战听不懂,只礼貌地回了一笑。
肖战照着那商人说的方位,往寨子东边走去。
石板路渐渐窄了。两旁的吊脚楼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疯长的草木和盘根错节的老树。脚下的石阶变成了泥径,湿滑难行,枯叶腐得发黑,踩上去无声无息。
雾气不知何时浓了起来。
肖战停下脚步,没有慌。在山中修行多年,比这更深的林子、更浓的雾,他都见过。
肖战闭目凝神,感知四周的气息。师父教过他,天地之间自有灵气流动,寻常人感觉不到,但修行之人可以。灵气顺畅之处为生路,灵气凝滞混乱之处为险地。
片刻后,肖战睁开眼。
不对。这片林子的灵气并非自然凝滞,而是被人为扰动过的。像是有人在此处布了阵法,将外人挡在外面。
他能觉出阵法的存在,但一时半刻解不开。这不是寻常的五行阵,手法高明,布阵之人修为不在他之下。
肖战站在原地,没有贸然往前走,也没有贸然后退。
正在此时,浓雾深处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谁在那里。”
那声音不高不低,说的是他们的土语,尾调冷硬,不似刚刚那些小姑娘说的那般圆转。
肖战循声望去。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雾中走了出来。
是个年轻男子。
身量颀长,肩背挺得笔直,周身拢着一层清寒的冷意。看年岁,和肖战差不多。
鼻梁如削,肤色冷白近乎透明。乌黑的长发用一只小巧的银冠半束在头顶,余发披散在肩后。额间系着一条墨色织银的抹额,正中嵌了一枚暗绿色的玉石。耳际垂下一缕细银链,末端坠着一颗小指大的银铃。
身上的衣饰,与肖战方才所见其他族人的样式,略有不同。
内着黑色交领中衣,领口用银白丝线绣着缠枝纹;外披一件浅紫广袖外袍,整体以淡紫为主,丝丝缕缕的浅蓝隐在衣料间,柔和相融。衣摆和袖口用深浅不一的蓝线绣出层叠的山峦纹样。腰间束着一条宽幅黑腰带,正中一块银扣,錾刻着兽面纹。腰带侧边挂着一串细银链与一枚小铜铃。
脚下蹬着一双黑布靴,靴筒裹住小腿,靴头微翘,滚了一圈银线。
那人站在白茫茫的雾气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属于中原的冷冽气息,像山间的霜雪,又像一柄未出鞘的刀。
肖战暗暗打量了一番,才上前两步,拱手行礼:“在下外地来的,本想进山看个景,不曾想迷失了方向。幸得阁下路过,不知能否指点一条出路?”
那人看了肖战一眼。
目光落在肖战的发式、衣袍、行礼的方式上,停了一瞬。
“中原人?”他开口问道。声音低沉清冽,中原话说得不算流利,每个字都像是想了想才说出来的。
“是。”肖战应道。
“你身上有修行之气。” 不是疑问,是陈述。
肖战微微一怔。他能感知到对方身上的修行之气,却不想对方也能一眼看出他来。
“自幼在山中随师父修行多年。” 肖战如实答道。
那人的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又看了肖战片刻,才道:“你走错了。这是后山禁地,外人不得入内。”
他顿了顿,侧过身,朝右前方一条被藤蔓掩住的小径偏了偏头。
“跟我来。”
言罢,转身便走。步伐轻而稳,踏在泥地上无声无息。
肖战跟了上去。
那条小径隐在密林深处,若非有人指引,便是路过一百回也瞧不见。
两侧枝桠交错成拱,藤萝垂挂如帘。那人在前面走着,随手拨开挡路的枝条,动作行云流水。肖战跟在后头,注意到对方的步法暗含规律。
此人要么对这片山林熟到了骨子里,要么——这阵法便是他所布。
林中极静。只听得见两个人的脚步声,和那人腰间银链铜铃偶尔碰撞的细响。
走了一程,肖战才开口:“多谢公子引路。在下肖战,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前面的人脚步未停,头也没回,吐出三个字:“王一博。”
声音被雾气裹着,尾调微微上扬,带着本地人说话特有的腔调。
肖战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再追问其他。
又走了半个时辰,雾气淡了些,光线也亮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片花瓣从上方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
霜白色,半透明,薄如蝉翼,边缘微微蜷曲,打着旋,不偏不倚落在肖战的肩头。
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
就像树冠深处抖落了一场细雪,纷纷扬扬,无声无息。落在肖战的发顶、肩头、手背、衣袖上,薄薄的,凉凉的,触到皮肤便像要化开似的。
肖战下意识抬头。头顶是密密匝匝的树冠,绿叶层层叠叠,遮天蔽日,哪里看得见花的影子。
走在前面的王一博看着这些飘落下来的花瓣,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那双深邃的眼睛,定定的落在肖战的肩头、手背——那些霜白的花瓣上。原本平静的眼眸起了一丝波澜。
王一博一动不动地看了好几息。
银铃不响了。风也停了。连雾气都凝滞在半空中,不再流动。
肖战被王一博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声问道:“这是什么花?”
王一博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从花瓣上移开,落在肖战的脸上,看了许久。
“霜羽。”王一博终于开口,声音比先前低了许多。
“寨中老人说,此花数十年才落一次。见过的人,极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不是寨子的人,却引得霜羽落了。”
这句话王一博没有说完,像是在心里琢磨什么,又像是不知该不该说出口。最终他只是又看了一眼那些花瓣,便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王一博的脚步比先前慢了些许。
两人走出密林,来到一出岔路口。雾气散了大半,能望见青石板路蜿蜒着通向寨子的方向。远处传来一两声鸡鸣,炊烟的味道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王一博侧身站在路口。
肖战站定,行礼了一礼:“今日多谢王公子引路。不知王公子住在寨中何处?改日我定当登门,好好拜谢。”
王一博摇了摇头。只说了两个字:“不用。”
话音落下,王一博转身便往雾里走。
肖战站在原地,望着那道修长的背影没入白茫茫的雾气中,银铃发出细碎的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几息之间便彻底被浓雾吞没了。
肖战收回视线。
低下头,手背上还剩一片没有抖落的霜羽。他用指尖轻轻拈起来,触感微凉柔软。
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将花瓣仔细包好,妥帖收入怀中。
然后抬脚往前走。
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浓雾茫茫,什么也看不见了。
肖战转过身,慢慢走远了。
他不知道的是,王一博并未真的离去。
而是靠在树干旁,望着肖战离开的方向。树叶落了他满肩,他也不拂。银铃不响了,风也好像停了。
王一博就那样站着,望着。
直到肖战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连脚步声都再听不见一丝一毫,才缓缓转过身。一步步走回了那条被藤蔓掩住的小径里。雾气在他身后慢慢合拢,如一道门缓缓关上。
腰间的银铃又响了起来,细细碎碎的,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