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魂归故地
自那日起,沈文辞就大病了一场。药汁冷透在案上,氤氲的薄气早已散尽,同屋内仅剩的一点暖意一道,慢慢被蚀骨的寒凉吞了干净。
沈闻辞半倚在软榻上,单薄的锦被松松搭在肩头,根本挡不住四下窜动的阴寒。
连日高热反复不退,脏腑像是被烈火灼烧过,又紧跟着坠入冰窖。
四肢早已失了力气,抬手的动作都重若千斤。
窗外天光几度明暗,他大半时日都陷在昏沉里。偶尔清醒片刻,意识也是漂浮的,眼前人影重重,耳旁的话语听着遥远又模糊。
他想起来了,他是沈家的假冒公子,是萧景逸的爱人,是早该死掉的人。
二十余年的牛马生活是假的,穿书是假的,沈文辞也是假的吗?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窒息感铺天盖地涌来。他分不清何为真实,何为虚妄,活了这么久的人生,居然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他的所有念想、身份、回忆,轰然崩塌,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根基,悬在无边无际的虚空里,脚下无依,四下无靠,眼泪不自觉地流下。
他在痛哭。
门外的动静骤然响起,两道身影匆匆掀帘而入,脚步慌乱。
“公子!”侍女声音发紧,满眼惶急,攥着帕子站在一旁,不敢上前。
随行的仆役见状心头大骇,当即转头朝外急声道:“你守在这里,我立刻去禀报王爷!”
萧景逸很快闻讯而来,看着沈文辞清瘦的身影 ,轻轻搂住他。
萧景逸看着沈文辞的眼睛,帘风微动。
四目相撞的刹那,周遭纷乱声响仿佛尽数消弭。沈文辞垂着的眼睫猛地一颤,他眸中翻涌着迷茫、痛楚与破碎,可深处那抹独有的柔软与执拗,却是萧景逸刻入心底、旁人绝无仅有的模样。
那是独属于他的神情,历经再多癫狂与茫然,也未曾被磨去分毫。
“回来就好,没事就好。”他轻轻拍着沈文辞的背,这话是说给沈文辞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从前脑海里挥之不去的系统提示、规划的攻略任务,从来都不该落在他沈文辞身上。
那是多年前闯入这具躯体的另一缕游魂,为了活下去、或是为了完成自身使命,被迫承接的枷锁。那人借着沈文辞的身份周旋、试探、刻意接近萧景逸,一步步按着剧本完成攻略,把书中剧情硬生生推着往前走。
直到大婚那日,沈文辞回来了,一切才回归正轨。
沈文辞觉得自己疯了。
浑浑噩噩间,理智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晃晃濒临熄灭。沈闻辞怔怔地望着前方,目光空洞又涣散,过往所有认知尽数被推翻,真假的界限彻底模糊。
唯有那圈住自己的双臂,是清晰的。
剧烈的纷乱耗尽了他最后一丝气力,沈文辞身子微微一软,双目骤然阖上,顺着榻沿缓缓滑倒,彻底晕了过去。
萧景逸快速将人扶稳,再取来的安魂香静静点燃,清浅温和的烟气袅袅升起,在室内缓缓弥散,抚平周遭躁动的气息。
确认香气稳稳萦绕榻边,不会惊扰到昏睡的人,萧景逸直起身,紧绷了许久的肩背终于稍稍松弛。悬在心头的巨石落了大半,他暗自松了口气,眉宇间的焦灼褪去几分,只余下淡淡的疲惫与怜惜。
萧景逸放轻脚步,退出内室,将门帘轻轻放下,把一室安宁留在里面。
他快步走向书房,云衍先生已经离开,唯留书信一封。
他快步上前,指尖拂过封皮,拆开信纸,云衍清隽的字迹跃然纸上:
王爷亲启:
沈公子魂体之异,非一日之寒。
其躯两历易魂,本魂根基已损,魂丝几断,此前疯癫,实为三魂记忆交织,致心窍迷乱。我以引魂之术为他牵回离体之魂,以精血为引重铸魂契,虽暂安其形,然隐患未除——
后路如何,且靠你们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