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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姻缘2

寺庙乃清修之地,衣食住行,样样都不适合肖战养伤,是以当日他便跟着锦衣卫下了山。

然而山路湿泞,马车难行,李月英年事又高,便只好留在寺中,等过些日天晴了再做打算。

李月英与王一博相谈之事肖战并不知情,他见了王一博,仍是恭恭敬敬唤一声"王大人",道一句"有劳"。

他下山时依旧骑的马,但这回没与王一博同骑,而是由泽兰牵的马。

肖战体弱,做他的贴身侍女,少不了需要使力气的时候,是以泽兰与寻常侍女不同,是习过武的练家子。

拳脚功夫学得半精,勉强能入眼,不过身体结实,便是一般的男人都没她四肢强健。

下山时,最前方何三领着锦衣卫开路,后面泽兰一手撑伞,一手牵着马与肖战并行,王一博骑马落在最后,恰好将前方正悄声说密话的主仆收入眼底。

肖战披着雪白的薄绒氅,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怀里还抱着只小手炉。

雨声响,主仆二人的声音压得低,饶是耳尖的王一博也听不太清两人在说什么。

两人说了一会儿,雨声渐渐弱下去,王一博听见肖战小声问了一句:"莫不是听错了?"

泽兰正说及兴起,压根没注意到这低弱的雨声,笃定道:"文竹都说我生了双了不得的狗耳朵,我怎会听错,那位锦衣卫大人当时定然在和王大人聊教坊司的姑娘!还说上次见过!"

肖战听罢,蹙着眉心,将信将疑地抬高伞檐,扭过头悄悄看了看身后的王一博。

他记得,徐青引说他有位心爱的姑娘,莫不是教坊司里哪位罪臣之女。

他这一眼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却不料恰对上王一博看向他的视线。

他双目如鹰,好似听见了他们在说什么似的。

泽兰见此,忙伸手将肖战拉回了头,急道:"你别看啊公子,你这样看王大人都知道我们在提他了!"

肖战的身体被暖炉捂得发热,脑子却昏得厉害,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抿了下唇,微微弯下腰小声问泽兰:"那怎么办?"

泽兰呆呆摇头:"不知道。"

她有些后怕地道:"王大人如果猜到了我们在说他坏话,会找公子你的麻烦吗?"

肖战听见这话半分不乐意,他坐直身与泽兰拉开距离,一副井水不犯河水的模样,认真道:"分明是你要拉着我说他坏话,为何是找我麻烦?"

泽兰被肖战梗得说不出话,瞪直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是公子你说想听小秘密的!"

肖战不肯认,他将手背贴上暖炉,轻声道:"你若告诉我是他的小秘密,我就不听了。"

身后的王一博听见这话,撩起眼皮凉凉看了肖战的背影一眼,不知在想什么。

日色渐晚,等一行人行至山脚,雨也停了下来。

当王一博远远见到山下来接肖战的人,才明白过来李月英为何那般情急地请求他保密肖战失踪之事。

山脚除了面色焦急等着的肖靖,还有一个身姿颀长,容貌俊逸的少年礼部侍郎家的三子,杨今明。

正是此前王一博在山中质问肖战是否是他找好的下家。

杨今明年纪轻,比肖战还小两岁,今年才十六。

当年肖郑清大寿,肖战隔着屏风抚了一曲《良宵引》为肖郑清贺寿,屏风后身影曼妙绰约,十四岁的少年一见倾心,当时心头便种下了情根。

可惜少年情窦初开得太晚,那时的肖战已和王一博定了亲事,杨今明只能将这份情意珍藏于心。

两年过去,少年的情根不仅没枯死,反而在听说肖家退了与王一博的亲事后,枯木逢春般又活了过来。

精神抖擞,比起王一博这棺材脸朝气了不是一星半点。

晚秋天寒,肖靖已在这山底站了快两个时辰,他出门出得急,酒囊水袋一律未拿,眼下焦得口干舌燥,看着身边杵着个杨今明就心闷。

尤其这小子还明晃晃地打着他弟弟的注意。

杨今明在大理寺拜了大理寺卿秦老为师,每日除了办案就是办案,许是在大理寺呆久了,杨今明的性格比同龄人要稳重些。

但十六岁的年纪,能稳到哪儿去?

肖靖并不喜欢杨今明,倒不是因为别的,就只因他太年轻。年轻气就浮,沉不住心,不适合肖战。

肖战身子骨弱,得找个年长几岁,会疼人的来照顾他。

杨今明这样的做朋友可以,但若当弟夫,是万般入不了肖靖的眼。

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肖战的婚事肖靖说了不算,得由肖郑清和李月英做主。

李月英倒很属意杨今明,有意与杨家结亲。

杨家家世不敌林家,杨今明又一心爱慕肖战,

肖战若下嫁过去,有娘家撑腰,总不会受累。

但在这事儿上,肖靖不管李月英怎么想,他瞥了眼目不转睛盯着山路的杨今明一眼,道:"天都快黑了,杨公子再不归家,令堂可要着急了。"

这话说得杨今明像是个七八岁的小孩,赶人之意溢于言表。

但杨今明并不生气,他双手抱臂站在马前,信口胡诌:"今日山间雾气浓郁,山上怕是在下雨,难得美景,我多看几眼,等雾散了就走。"

山间白茫茫一片,压得满山绿林抬不起头,就是等到明早,这雾怕都散不了。

他借口倒找得好,连陪着肖靖在这儿过夜等人的理由都有了,是铁了心要见肖战一眼。

肖靖心烦地背过身,只恨此前在街上撞见杨今明那会儿他问自己去哪儿时,自己怎么就脱口答了他"去灵云山脚接家母与小弟"。

他若口严些,此刻也不必看他在这儿碍眼。

正烦着,几道若隐若现的人影渐渐出现在山脚的雾气中。

杨今明放下手臂眯眼看去,嘴角扬起一抹笑,道:"来了!"

肖靖忙回过头,就见一身飞鱼服的何三骑着马带头从雾中行了出来。

山间雾气如烟,道路湿滑,寻常人莫说下山,便是路怕都会走岔。杨今明赞叹道:"听闻锦衣卫追踪觅影之术出神入化,今日倒是长了见识。我还以为他们得迷上一阵呢。"

肖靖没理会,直接撇下他大步迎了上去。

杨今明看见马上披着白绒氅的肖战,脚下动了动,也想跟着上前,但最终还是留在了原地。"小弟!"肖靖见只肖战一人,问道:"怎么就你一人,母亲呢?"

他说着,还看了肖战身后的王一博一眼。

肖战回道:"山路难行,母亲又不便骑马,等雨停了,母亲再乘马车下山。"

"如此也好。"肖靖说着,伸手去扶肖战:"来,阿兄赶了马车,马颠着难受,乘车回去。"

王一博见肖靖大大咧咧就要把人从马上薅下来,出声提醒了句:"肖大人当心,他伤了腿。"

肖靖一愣,肖战怕他担心,忙道:"不碍事,只是磕伤了膝盖,没伤到骨头,将养一阵便好了。"

他倒把那日王一博说的话字字都记在了心上,王一博听罢,抬眸多看了他一眼。

肖靖没注意到这一眼,肖战也没注意,只有不远处的杨今明将这一眼看了个清楚。

少年皱了下眉,敏锐地察觉到王一博这眼神有些不对劲。

肖战还在编谎向肖靖解释这伤是如何摔的,他柔声道:"这两日山上落了雨,我回禅房时不小心踩空了台阶,便摔了一跤,不妨事的。"

他话说得慢,像是怕自己说快了,遗漏了什么叫人听出不对劲来。

他在人前哄骗自己的亲哥哥不心虚,但身后跟着个知他在撒谎的王一博却叫他有些紧张,是以他说着说着,下意识回头看了他一眼。

漆黑的眼眸对上他的视线,王一博沉默着,并没出声拆穿他。

肖战怪自己多想,他那性子,显然并非爱嚼口舌之人。

肖靖不知二人间发生了什么,但这莫名的一眼落在他眼里却有点变味。

他皱了下眉,看了二人一眼,心道:瞧王一博干什么?难不成二人又牵扯上了。

他压低声音在肖战耳边道:"好马不吃回头草,可记清了。"

肖战在他肩上不轻不重拍了一掌:"阿兄你又胡猜!"

肖靖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王一博从灵云寺带回了肖战,肖靖不是忘恩负义之徒,必然不会在这时候找王一博的不快。

他拱手朝王一博认真地拜了一礼:"多谢王大人护送小弟下山,肖某感激不尽,必让人登门致谢。"

王一博对他的态度依旧没什么变化,淡淡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他说着一拉缰绳:"王某尚有要务在身,先行一步。"说着直接驾马离开了。

行过杨今明身旁时,王一博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杨今明也没什么表情地抬眸看着他。

四目相对,杨今明站直身,道了声:“王大人。 ”

王一博的目光从他年轻稍带稚气的面容上扫过,没应声,直接骑马经过了他。

杨今明的心思王一博不会看不清楚,但他并没把杨今明放在眼里,理由和肖靖心中所想的一样。

杨今明太年轻。

大明男子十八才可婚配,杨今明若想娶肖战,便得白白让他再蹉跎两年。

况且王一博心里很清楚,肖战并不喜欢乳臭未干的少年人。

当初肖家退亲之后,王一博并没有坐以待毙,背地里找人仔细查过缘由。

他心高气傲,断不能忍受肖家无缘无故废了这门亲事,有好一阵子都派锦衣卫的人手日夜盯着肖府。

肖家接见了什么客人,拜访了哪位官员,手下的人都事无巨细地汇报给了他。而肖战出门在外的一举一动他更是知晓的清清楚楚。

肖战那时爱上看话本,每回出门都会偷偷摸摸买好些话本子回去读。有时候他亲自去,有时候让他的侍女去。

他上午买,下午那些情情爱爱的本子便会呈至王一博的桌案上。

他公务繁忙,没时间细看这些东西,翻看了几页,便把书扔给了手下的人。

从前罪臣勾结,有过以坊间书本传递讯息的事例,是以他手下的锦衣卫误以为这些看似由酸儒书生写成的话本里实则藏了不为人知的讯息,读得尤为认真,阅后还提炼出书中内容写作呈文递了上来。

有几个想巴结他的甚至多花了几分功夫将坊间传阅甚广的话本一并集纳了送到他案前。

话本里,男女身份千变万化,人鬼妖怪样样俱全。

但肖战买回去的书却有一点从未变过,那便是书中的男人大都过了正当婚配的年纪,多是成熟稳重之辈,没几个十六七八岁的少年人。

王一博难得以权谋私一回,却没查出肖家退亲的头绪,只查到这点没用的东西。

查案查成这样,真是难为他坐在北镇抚使的位置上。

后来公务忙起来,他也就撤了监视林府的人。只是那些书现在还用箱子装好了,放在他的书房中,足足装了大半箱。

每看一眼,都好似在诉说他的无能。亲也退了,缘由也查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