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往灵云寺行的这一段路,王一博撑了一路的伞,也淋了一路的雨。
他手里的伞往前倾,半截宽背都在雨里泡着,反将肖战挡得严实,身上没再沾半滴水。
只是天寒地冻,他衣裳又湿着,瞧着病恹恹的,好几次都险些靠在他身上睡着。
纤细的手掌从他臂上缓缓滑下去,王一博察觉到后,垂眸看他,松开缰绳,探了下他额头。
热烫的温度传至掌心,他皱了下眉,有点烧。
肖战被他的触碰弄醒,慢慢坐直了身,他有些迟钝地眨了下眼,抬头看他,见他拧眉看着自己,脑子瞬间醒了大半。
山路崎岖,马上颠簸。肖战醒后,下意识就想去扶王一博的手,但见他手臂垂在身侧,就又只好将伸出的手收了回来。
王一博觑了他一眼,抬手拽住了缰绳,结实的臂膀扶栏似的稳稳横在他身前。
肖战一愣,抬手握了上去,轻声道:"多谢。"
王一博没应声,只轻踢了下马肚,叫它加快了步子。
肖战脑子昏沉得厉害,他被抓已有一日,昨天湿着衣裳在石屋中睡了一夜,此时才发作已算侥幸。
他怕自己昏睡过去,只好说些什么来分散注意力。
他低头看向沿路被雨淋得憔悴的杂草,想起之前在石屋时王一博没有回答他的那个问题,又问道:"王大人还没告诉我,是如何知道我在这儿的,又恰好在今日上山缉拿反贼。"
王一博道:"并非恰好。".
他没瞒着他,解释道:"王常中入了狱,这事你知道。今早他没受住刑,招供了反贼藏身之处,我入宫述职,遇到了你兄长。"
肖战听得这话,震悚于他轻飘飘一句"没受住刑"。不知得在酷刑下流多少血,嘶叫多少哀嚎才能担得住这短短四个字。
但北镇抚司受皇帝亲令,不是他能过问的。
肖战问道:"哥哥入宫做什么?"
"不清楚,我离开时他还留在宫中。"
王一博想起肖靖跪在崇安帝面前恳请皇上允诺他上山时的担忧之色,略去了自己请旨上山缴纳反贼的事,开口道:"他听说反贼藏匿灵云山上后忧心你与令慈,皇上便派我即刻上山清剿反贼。一到灵云寺,便听说了你失踪的消息。"
肖战在家中听肖郑清与肖靖谈多了朝堂之事,比寻常人在这事上多一分敏锐。他蹙眉问道:"王大人汇报王常中一案时,皇上留了哥哥旁听吗?他同为户部侍郎,此时理应避嫌才对。"
便是朝中官吏遇到此种状况,怕也不会多思。但肖战却瞬间就察觉出了皇上此举有所别意,这份机敏实在难得。
但王一博却并不意外,好似知道他本就聪慧。
他提醒道:"皇上不避讳肖侍郎,不是什么好事。"
肖战明白,这其中怕是敲打之意居多,既有敲打,那便是皇上起了猜疑之心,只是尚不知这猜疑有几分。
肖战看向王一博,担忧道:"王大人负责审查此案,若生了误会牵扯到哥哥,能否私下知会一声?"
士族名门教养出的孩子将家族看得比什么都重,他话音难得诚恳,带着股请求之意,可王一博听罢却丝毫不为所动,反倒问了一句:"凭什么?"
肖战没想到两人聊得好好的,却会换来他这么冰冷一句话,愣了一瞬,接着又听他没什么情绪地道:"我与肖大人非亲非故,为何要犯险帮他?"
他话中有话,尤其"非亲非故"几个字,落进肖战耳中总觉有股凉意,他一时竟不知作何回答。
他脑子似被这漫天的雨灌傻了,竟然吐出一句:"若是沾亲带故,王大人便愿意涉险徇私吗?"
王一博盯了他须臾,从他身上挪开视线,意有所指道:"那要看沾的什么亲,带的什么故了。'"
肖战想起自己与他这半路退了的亲事,抿了抿唇,没再吭声了。
路上,语言中在肖战面前做了回恶人,到了灵云寺前,王一博又发起善心,还知道提前下马,顾及起他的名声。
他将伞还给肖战,竟然当真牵着缰绳在前头当起了马夫。
他踩着山泥往寺中去,才进门,就见李月英泪眼婆娑地候在院中,一副忧心如焚的模样。
下山时,王一博已提前派人告知李月英肖战无碍,是以眼下李月英虽担忧,但也还勉强维持着冷静,没有失态。
肖战见自己母亲如此,也红了眼眶。王一博朝马上的他伸出手,肖战难得没推辞,攀着他的肩任他将自己抱了下来。
泽兰年纪小,忍不住哭声,哽咽着上来他:"公子......"
李月英脸上亦透着分藏不住的悲意,她面色担忧,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儿子,似有千言万语要讲,最后也只是握着肖战的手道出一句:"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肖战懂得他母亲脸上这份悲从何而来,他被反贼掳走一夜未归,此事只需透露出一句,从今往后他便再难有清白之名。
但事情已成定局,多思也无益。好在锦衣卫来得及时,他未真正受辱,已经是大幸
肖战想到这儿,思起被冷落在一旁的王一博。
他偏头看去,却见王一博如来时那般行走于青天密雨下,已经背对他们往别处走远了。